《塞壬》灵修岁晏

40、分头行动

　　该套的话都套得差不多了，俞时也就没心思再继续跟梁丰打哈哈，满口答应着“下次一定”把梁丰送回了标本园，乖巧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紧绷的脸颊肌肉不再强撑着把嘴角提起，但随之而来的是眉头的不自觉皱紧，走了两步还是嫌太慢，直接跑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漏电区域的岸边。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眼前的方寸土地之上，或弯腰或蹲下，互相之间的交流都不敢过于大声，生怕声波扰动了水面阻碍了搜查的工作。俞时甚至都没有这一次的搜查应该把重心放在什么地方，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最想要找到的是什么——一个足够能够证明栗原与这起事故的关联性的证据。
　　只要是有“人”刻意产生过活动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与自然状态相违和的痕迹。
　　湖里有什么？
　　水、植物、动物。
　　不对，还有。
　　片刻前还占据着自己大半视野的一张圆润脸庞再次出现在俞时的思维领域中，随之一闪而过的是记忆深处初中时期的课堂片段。
　　生物被分为植物、动物，以及微生物。
　　这项生物降解技术，毫无疑问，利用的正是因为体积过于微小而常常被人们遗忘的微生物。
　　而正是因为它容易被人忽视，反过来说，却最有可能将所有破碎片段串联起来，“线索”之所以被被冠以“线”之名，正是因为看似细微的它，却有着可以将千千万万看似独自的部分拼凑出完整画卷的能力。
　　俞时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凑到正在跟一滩污泥干瞪眼的蒋成才旁边：“蒋主任——”
　　蒋成才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如果俞时的反应再慢半秒，他手里物证袋差点全部报废在这里。
　　蒋成才简直想把俞时摁在淤泥里反复摩擦，但抬头的瞬间对上俞时凝重的眼神，才意识到俞时这样的表现完全是因为精神力过于集中在脑内斗争中而自动省略了掉在外界进行的一切繁琐步骤，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所提及的内容，一定是对案件侦破至关重要的。
　　蒋成才直起身，跟俞时平视，以能够让他听见但不会过多干扰到旁边其他人进行工作的声音对他说：“要问什么赶紧。”
　　“降解腐质的微生物的分布是不是存在一定规律？”
　　蒋成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播了好几回才理解到俞时说的是什么：“是，会因为氧气浓度、温度阶层或者其他影响生存条件的因素出现而呈线线性的数量变化，但我在这方面我也就是扫盲级别的知识储量。你去问法医那边，这算是他们的专业领域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人人都知道市局几大“潜规则”之一就是法医室众人进入工作状态过后自动开启勿扰模式，不然兰萍当场就可以用眼刀对当事人进行活体解剖。俞时再怎么虎，能不触的霉头还是尽量避免，所以还是选择把问题记下，看他们的行动再见机行事。
　　虽然蒋成才给的信息比较笼统，但至少支撑了俞时想要从微生物这个角度入手侦察的思路，便告诉蒋成才：“如果说我的猜测没错，以及我没理解错关于你刚刚告诉我的那段话的意思的话，你在线路损坏区域对池底泥取样，比对其他几个样本点的微生物分布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果线路的损坏是人为造成而非自然腐蚀，在动作的过程中肯定会造成微生物群落分布的破坏。”蒋成才理解到俞时的意思，但是未免有些担心，说：“这样的证据轻而易举就会被推翻。”
　　“但总比原地踏步要强。一直困在这儿，你不觉得憋得慌吗。”俞时朝着蒋成才无奈摊手，但眼神中却带着光：“说不定这些小可爱还能附赠给我们意外惊喜呢。”

　　市局审讯室，季游放和栗原之间仅仅只隔着一块单面玻璃。单面玻璃的本意是让外面的人可以在不被室内人员察觉的前提下将内部的一切活动尽收眼底，而从内向外却只能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但在季游放在玻璃前站定的瞬间，像是光线的反射都背叛了自然定律，玻璃变成再普通不过的透明材质，栗原的目光不偏不倚正正投落在季游放的脸上。
　　他在示威。
　　他用这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即使是被困在这里，他仍旧是那个掌握着整盘棋局运筹帷幄的人。
　　仅仅是这一眼，季游放几乎就可以确定之前对于栗原存在人格分裂的推论正确性。
　　人类对于肌肉的控制度可以达到怎样的高度还是个未知数，没有人能证明高级神经中枢对于低级神经中枢的限制最大程度可以到达怎样的高度，但眼神从来不可能骗人。
　　古埃及将荷鲁斯之眼看作生命之符，象征着至高无上。眼睛是独立于现世的异度空间中所存在的人类灵魂和真实世界的连接，所以人们才总是说通过眼睛可以看到一个人灵魂深处，这也是为什么人类自古会对这一器官产生崇拜。
　　季游放那天在咨询室里所窥见的这具躯壳下的灵魂，和现在审讯室里叫嚣着似乎立刻就要挣脱肉身桎梏的灵魂，显而易见地“长得”不一样。
　　人格分裂学名叫解离性身份疾病，比起通过表征对患者确诊，催生其副人格的诱因才是在临床治疗当中最受到关注环节。
　　从外部因素向内推进侦破，这是俞时正在做的，但在眼下的这些离奇事件当中，远远不够。而季游放来到栗原面前，就是靶向第二通道，回归事件中心当事人本身。
　　协会在建立之初就跟警方达成协定，研究员可以以特聘人员的身份直接介入案件的侦办，更何况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观察出来季游放堪称俞时的特大型随身挂件，那不就等同于俞时本人么。走过一系列的固有流程之后，留守小警员带着季游放走近了审讯室，从墙边搬来椅子放到季游放身后示意请他入座，对屋内的栗原以及负责审讯的警官介绍说：“这是我们的特聘专家季游放先生，接下来的审讯将在季先生的协助下进行。”
　　从进屋到这一刻季游放坐在桌边，像是剪辑师捕捉最佳画面一样，栗原的所有的动作都被他放慢成以帧计数，但此时栗原却像是在故意忽视他的存在，双臂环抱在胸前，神情自若，头散漫地歪向一边，眼神像是聚焦在桌面，或者说他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看。
　　轻浮、自傲、甚至有些狂妄。这是季游放对这个“栗原”精炼后的评价。
　　“栗原，我们又见面了。”
　　栗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让人怀疑这里不是审讯室而是贵宾接待厅，栗原也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座上宾。他不痛不痒地开口：“跟你一起的那位呢？”
　　“俞队……”
　　审讯的警官刚准备回答，就被季游放拦了下来：“俞队轮休。”正常情况下，一直被关在这里的栗原是不知道李华学已经死亡的事情。
　　栗原饶有兴趣地把语调提高：“哦？是吗？我还以为……”他说到一半就停下，话语停止在富有深意的尾音中。
　　“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胸前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我就是觉得可惜，因为比起你，我好像更喜欢他呢。如果是俞警官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聊得很愉快。”
　　季游放像是听见了尴尬至极的冷笑话，好笑的点根本不在对方所讲述的内容而是在那个人本身，微笑着说：“那还真是挺可惜的。”
　　“谁说不是呢。”
　　“你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季游放看着栗原，说：“比起跟你共处一室，俞队会比较喜欢跟我呆在一起。”
　　栗原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季游放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毕竟因为你这些啰里八嗦的事情，饭也没吃好觉也没睡好，表面上还不能违反纪律对着你发脾气。”
　　根据荣格的分析心理学所发展出来的MBTI、Keirsey Temperament Sorter及社会人格学进行人格类型分类，眼前的这个“栗原”属于INFP型人格，最大的特征就是极度“自我”，往往自视甚高，抱有极高的幻想，而对他们来说，最有力的打击莫过于现实发展与自己的预想背道而驰。
　　季游放就是要踩着他的痛点，将他的铜墙铁壁一点一点瓦解。
　　“既然俞队都休息了，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差不多可以走了？”
　　“别急嘛，我这不刚坐下吗。”
　　“抱歉，我对你这样的人有点过敏。”
　　“哪样的？”
　　“呵。”栗原不由翻了个白眼。
　　季游放没理会栗原对他恶劣的态度，右手撑住下巴，像是大学课堂里坐在教室前排认真思考黑板上教授写下的问题的好学生，然后用解答的语气说：“跟况智赟一样是吗？家境好，长相好，就连学习也都毫不费力，你拼了命想要达到的天花板只不过是我这种人的起跑线。”
　　讥讽的话语用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好像只不过是在描述既定的事实。
　　季游放看见，栗原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被他捏得泛白，呼吸加重，身体止不住发抖。
　　季游放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