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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匿名邮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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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杜莎从来都不该是恶魔。
夜晚的南戎市还未沉入寂静,天幕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紫红,像是戏剧开演前即将升起的帷幕。
对于都市人来说,只有夜晚的南戎市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资料文件全部塞进办公桌抽屉,把快要将自己勒到窒息的领带扯开,什么绩效、甲方统统忘掉,打卡下班。
林译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径直开往秀山公园。
秀山公园是近年来政府重点打造的风景区,虽然沿用了“公园”这个称呼,其实际上这里已经按照度假区的模式进行建设。
南戎市属于平原地貌,整个城区的自然高地只有秀山这么一处。Lotus Bar就开在秀山的南侧山腰上,从架空的餐厅露台可以看到山脚的凤莱江和半个南戎,再加上店长重金将主厨三宅良清从号称日本第一怀石料理餐厅的清本请来,甜点部的主厨费博南更是师承法国最著名的甜点大师Mr.OlivierBajard,Lotus Bar自从开业起就成为了南戎市人气最高的餐厅,想要订一桌露台餐位的餐席,至少需要提前半年进行预约。
林译要去的就是Lotus Bar,他打算在这里向他的女朋友谢灵茜求婚。他们是在一年前通过相亲认识的,虽然一开始林译因为对相亲这件事不满而将情绪迁移到了谢灵茜的身上,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林译发现谢灵茜实在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不仅十分符合他妈对于儿媳妇的所有要求,他自己也认为像谢灵茜这样,外貌算得上清秀,家境也和自己家庭相当,最重要的是不会像他的那些前任一样对他无端猜忌,从不限制他的社交,对自己经常不能陪她也表示十分理解,还会时不时地安慰他关心他,能有这样的女朋友,林译觉得肯定是自己多年给秀山山顶的那座常天寺捐功德起了作用,不然怎么解释这bug一般的好运气。
他们在认识后的半个月开始交往,又过了四个月林译就决定要跟谢灵茜求婚,然后预定了他们交往一周年这一天Louts Bar的露台视野最佳的餐位,跟朋友开始悄悄策划这一场求婚仪式。
按照他们的计划,林译下班过后直接把车开到Lotus Bar来,跟餐厅确认藏好订婚戒指的那块黑森林蛋糕要在什么时候端到她的面前,什么时候响起背景音乐,以及反复确认朋友们出场的位置,和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姿势向她说出那一句“嫁给我吧”。
七点十五分,按照林译的原计划,谢灵茜应该在十分钟以前已经抵达了餐厅。他不希望被谢灵茜察觉到自己的计划,打算装作这只是一次平常的纪念日约会,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焦急,他决定再等等。
大概堵在路上了吧,即使地铁已经修道了十号线,下班时段的南戎还是到处都在堵车。
又过了十分钟,谢灵茜仍旧没有出现。
林译开始有一点急了。谢灵茜很少会迟到,良好家教让她从来都会在约定的时间前五分钟到达,在林译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谢灵茜在和他的约会时迟到。
不对,不是第一次。
他们相亲的那天,谢灵茜也迟到了。
她当说是因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赶着给班上孩子录成绩。
那这次大概也是学校里有什么事情吧。
虽然林译极力想克制自己内心的急躁,本来迟到不到半个小时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因为接下来的他要做的事情太重要了,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露台边的扶手上,看向山脚的方向,试图想看到谢灵茜那辆白色的奥迪A6正向南门驶来。
他还真的看见了一辆白色的奥迪A6,只那辆车并没有朝着进山的方向行驶,而是停靠在了跨江大桥桥边。
林译不由得将目光聚集那辆车上。
那会是谢灵茜的车吗?如果是的话,她在干什么?
不对,南戎市那么大,这又不是什么千万豪车,肯定有人开同款车的。
但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至少问问她到哪里了,他才好调整流程的时间。
他拿起了手机,摁下谢灵茜的号码。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第二通,第三通,仍然没有接。
正当林译拨通了第四通电话过后,他看见那辆停在桥上的奥迪的车窗里飞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直直落入凤莱江。紧接着,电话又响了两声过后,被挂断了。
没等林译退出通话界面,奥迪的车门被打开,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人。
远远只看见那个人穿着淡紫色的上衣,白色的长裙。虽然看不清脸,但林译知道,那就是谢灵茜,她今早出门的时候还让他把那件淡紫色衬衣背后的绑带系成蝴蝶结,她说因为今天是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日,她一定要穿这件衣服。
那时候林译还在想,谢灵茜偶尔流露出的这些有点固执的小脾气反而让她更可爱了。他林译可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可是现在,他看见谢灵茜毫不犹豫地走到桥边,然后丝毫没有停顿地爬上护栏,纵身跳了下去。
他甚至听见了谢灵茜落水的那一刻,江面传来的水花炸裂声。
“俞队,投河自杀这种案子有什么可查的啊。”实习警员林岱一边啃着俞时投喂的牛肉干,一边在手机上刷着本地微博,本地微博上全是昨天那件投河案相关的内容。
林岱凭借优异的综合成绩被安排在南戎市刑警支队实习,昨天刚到警队报道,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和警队上下混熟了。俞时虽然是林岱的上司,但因为本身年龄不大,老少通吃的一张脸又十分具有迷惑性,穿的也是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柔软蓬松,要有人跟林岱说这是他同届的实习生他都会相信。而俞时自己本身就是个从不端领导架子的人,“队长大门常打开,开放零食柜等你”这句话早就成了全队上下的口头禅。自然地,林岱跟俞时讲话的时候,压根儿没觉得应该顾忌点什么。
俞时坐在副驾驶座上案件资料,头也没抬,说:“怎么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你看微博上全是这个人跳河的录像,全过程还多角度,连监控都省了。”说着他把手机向前排座位递过去。
“我知道。”俞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接过手机,抬头看着林岱说:“自杀的动机呢?活得好端端的,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往下跳,我去游泳下水前还得做半天心理准备呢,这不奇怪吗。”
“再说,”俞时转回身去,说,“我也没说是去查她跳江的地方啊。”
“???啥???”林岱满脸的问号。
“我记得我说的是‘凤莱江跳江案,跟我出去一趟’。”
“不然呢?”林岱觉得自己脸上的问号被加黑加粗还加大字号了。
“分局在查死者最近通讯信息的时候,发现了一封匿名的邮件。”
俞时故意在这里停顿,果然看见林岱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想打喷嚏打不出,想挠痒找不到地方的憋闷表情。
“俞队,啥邮件啊,直接就把我们队给钓出来了。”
“嗯……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个制作标本的视频。”
俞时虽然长着一张能骗居委会阿姨给行方便的清纯无公害脸,但实际上的他是个热衷于把隔壁小孩逗哭的恶劣中年男人。好不容易来了个新鲜的林岱,他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好好玩玩,等过个把月这小子也成了老油条,这种乐趣就荡然无存了。
林岱连牛肉干也顾不上吃了,整个人向前扒住座椅背,发出疑问连击:“啥?视频?制作标本?什么标本啊?动物走私案吗?还是什么藏品盗窃?俞队,讲讲啊。”
坐在俞时身旁驾驶席的孙栗峰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俞时刚进刑警队的时候他就是一大队的队长,俞时被安排给了他,名义上说来他还是俞时的师傅。他一路看着俞时从实习警员一路成为他的上司,不是他孙栗峰不行,是俞时这小子太能折腾了,打/黑火拼他冲在最前面一举端了整个窝点,跟绑匪谈判他硬是没等谈判专家到场自己上场把绑匪直接谈到心理防线崩溃原地嚎啕大哭,甚至为了抓流窜在S大附近的猥亵犯他直接女装上阵踩着高跟鞋在学校门口狂奔。所以俞时功勋特别多,但是几乎每次案件结束之后,孙栗峰都要围绕俞时的那些高危行为进行十分钟的思想教育,直到他有一次发现俞时背对着他的那边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正在听小说,孙栗峰一瞬间觉得自己宁愿去审十个买碟的也不要再跟俞时讲道理了。
以前的俞时能让他体会在自家听话乖巧的闺女那里体会不到的老父亲的操心,现在的俞时是领导了,不用他关心了,但跟林岱加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他们闹耳鸣。
“咱能坐好吗。”孙栗峰对林岱说。
林岱靠回了后座,眼神仍然注视着俞时的方向。
俞时整个人扭向后座,上下打量着林岱,目光在林岱某个部位稍稍停留了片刻,嘴角有一秒想要扬起,但在做出大弧度动作之前又被强行压住。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说完又转了回去,拿出手机也开始看起了微博。
说了半天,还是没说究竟要去哪里。
黑色牧马人停在实验中学教学楼天井里,与淡青色的地砖显得格格不入。
为了避免引起学生的骚动,俞时他们刻意选择了上课时间进入学校。
南戎市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中学之一,在没有取消自主招生以前,有的家长为了孩子能够入学南实,不惜花几十上百万的择校费,平日里在公司对员工戟指怒目的公司高管,也会毕恭毕敬地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排起长队,恳求校长能点头答应孩子就读南实。
投江自杀案的死者谢灵茜是南实的美术老师,和学校另一位美术老师一起共用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在主楼的四楼西侧,旁边就是画室。一般说来,在这样的重点中学,美术这种不被纳入中高考考试范围的科目都是被其他科目老师占用的课程,更不用说学校还提供画室。南实是私立中学,教学的目标除了通过中高考,还希望学生能对自我进行正确的认知,艺术和物理化一样是值得被重视的人类精神财富,学校尽可能为学生提供最完备的设施条件,让孩子们可以尽早认清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俞时走上四楼,就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分局警员。
“市刑侦支队俞时,这是我的同事孙栗峰和林岱。”俞时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亮给两名警员看。
“俞队好。”两名警员向俞时敬礼。“视频已经拷贝好了,等会儿作为物证跟其他资料一起移交到市局。”
他们一边带着俞时三人往里走一边说:“邵队在里边等您。”
说着,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前走了过来,正是东塘区公安局刑侦支队长邵宏。
邵宏一向做事雷厉风行,见俞时来了也没有打官腔讲套话,直截了当地对俞时说:“俞队,刚刚又发现一个包裹。”
俞时闻言先是一愣,从邵宏语气里听出事情似乎越发麻烦了。他说:“别急,一样一样来,先给我们看你之前说的那个视频。”
“好。”邵宏疾步回身,走向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把视频页面调成了全屏,准备开始播放。
刚看到视频的暂停界面,孙栗峰和林岱皆是一愣。他们两个人都是被俞时火急火燎地从办公室拎出来的,什么信息都没向他俩透露,所以当他们俩看见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的男性生殖器特写时,都感到十分惊讶,更何况这还是在学校里。
接着,邵宏点击了播放。
第一段的内容,是一个带着无菌手套的人将一名男性的生殖器割下,录影设备被放得很近,只看得到那人的双手以及双手下的大片模糊的血肉。
在场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林岱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捂住自己的裤/裆。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操作台,画面可以看见的最高的地方大概也就到操作台上方二三十公分的地方。操作台旁站着一个人,全身被绿色的手术衣包裹着,手上戴着无菌手套,只能看见他身体腰部附近的位置,无法分辨出有价值的外貌特征信息。切下的生殖器放在操作台的中央,那个人右手拿着镊子夹起一块棉花,左手从画面外拿起一瓶试剂,直接倒在了棉花上,也不在意瓶内的液体流到了操作台上。然后,他用那块棉花将肉块来来回回地擦拭,然后抬手向一旁扔掉棉花,随手把镊子丢到桌面,试剂瓶放回原处。
林岱忽然想起来俞时跟他说这是一个“制作标本的视频”,顿时头皮发麻。
果然,他看见视频里的那个人把一个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高二十厘米的圆柱形玻璃罐移到了生殖器的旁边,罐子里还盛放着透明的液体。他把生殖器扔进了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视频结束。
林岱想到了一个很古老的网络流行词语,蛋疼。
俞时看完视频,微微皱眉,对邵宏说:“你刚刚说的包裹?”
“这个。”邵宏立马跨步瞬移到办公桌一旁,从桌脚旁拿起一个纸箱。
林岱觉得自己现在即使是看见那个装着生殖器的罐子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然而小林同学还是被震惊了,因为包裹里的并不是被制成标本的生殖器,而是一件生殖器石膏像。根据他的记忆,石膏像的原型正是刚刚视频里被切割下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