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闪一闪小星星 今天是12 ...
-
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阿诺德托人买了两把枪和两百发子弹。
格雷特告诉了他布莱兹的地址,因为他不打算杀布莱兹,有些警察无法走明面处理的需要贵族的制衡,伦敦不能没有这样一股力量,这是上头的指示,自然不能帮阿诺德带回布朗医生。格雷特说了好多句抱歉抱歉,可阿诺德并没有从他眼里看出任何食言愧疚的神色。如此格雷特不打算阻止阿诺德。
去年的圣诞节怎么过的?阿诺德翻出来细细回味。去年的今天,他收到了布朗先生的圣诞礼物——诊所柜台前的那张很高的凳子,去年定做的。现在阿诺德就坐在上面,检查枪里的弹簧片。
街上聚集了很多人,人潮往来息壤,诊所店门紧闭,他也能听到喧闹的声音,但都与他无关。昏暗的屋子里,枪支发出漆亮的光。
突然阿诺德听到了敲门声,大概又是来找奥尔瑟雅先生看病的人。阿诺德想。他把枪支子弹藏进柜子里,再去开门。
天气很好,阳光刺眼到几乎睁不开眼,但是阿诺德可以发誓,眼睛的酸涩和热辣的阳光没有一点关系。
八天,才不过八天,布朗医生红润的脸变得消瘦苍白。失而复得的酸涩欣喜让他脸凝结成皱巴巴一小团,滚烫的泪珠接连下滚。
布朗医生温声道:
“圣诞快乐!”又伸出手抚摸阿诺德的头顶。手掌的温热是真实存在的,委屈和喜悦拧在一起,百感交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牢牢抱住了布朗医生的腰,生怕人突然又消失不见,
布朗医生显然有些吃惊,语气一如往常:
“你这么可爱,和我撒娇我当然很高兴,可是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你不尴尬吗?”
阿诺德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高挑的女士,他们见过一面,他们都没有说。女士见阿诺德在看他,对他微笑。
“这是梅蒂,我们进去说。”
梅蒂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布朗医生,在外间等待。布朗医生拉着阿诺德往里面的住处去。
“打开看看,今年的圣诞礼物!”布朗医生疲惫的眼睛里尽是期待。
很漂亮的礼结,宝蓝色的缎带和阿诺德的眼睛一样漂亮。阿诺德有些舍不得拆,是最后一份礼物也说不定,布莱兹怎么可能会让布朗医生回来。
他还是打开了,一件很漂亮的深蓝色小礼服。
“看到我一个小侄子穿过,我觉得你穿会很好看。那次回去的时候就买下了,放在家里怕你发现,所以让LIBERTY圣诞节送来。”
阿诺德呆住,直直看着布朗医生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试试,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挑好的,小孩的衣服难买。”
阿诺德拿出衣服比了一下,稍微有点大。
“这件是夏装,我想明年夏天你应该会长高一点,最差也会胖一点。”布朗医生解释道。
三年来阿诺德没有长高一英寸,布朗医生应该也明白,这件衣服是布朗医生买衣服的时候对明年的期待,阿诺德怎么会不明白?阿诺德穿上它就预支了明年夏天。
阿诺德平静的面孔下,是无尽无言的悲伤。扣纽扣的手都有些不稳。布朗医生弯下腰拂开阿诺德的手,帮他扣纽扣。
布朗医生不擅长打蝴蝶结,领结永远也打不好,这次也不例外。深蓝色的缎带在他的手里有生命一般不听控制,最后歪歪扭扭地打了一个结。布朗医生头晕目眩,眼皮很重,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暂时保持清明。
“有点饿。”怕阿诺德多想,布朗医生解释说。
“你先坐下。”布朗医生蹲在阿诺德面前,从盒子里取出两条皮扣。固定在阿诺德小腿肚上。
“这是腿环,固定袜子用,跟袖箍一个道理,今年很流行,明年就不知道了。”布朗医生手头有些笨拙,好几次才把皮带固定在金属扣里。
“我不介意。”
布朗医生难得咧嘴,阿诺德也笑,二人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阿诺德试探地开口:
“奥尔瑟雅先生有没有想过离开英国?”阿诺德想听到回答又不敢。
布朗医生给他穿袜子,一边说:
“暂时不想了,布莱兹没有我不行。”布朗医生又反应过来阿诺德应该不知道布莱特是谁,解释说:
“他是我的哥哥。”
阿诺德低头,看不出脸上的情绪。布朗医生猜他现在应该皱着眉。
阿诺德再没有开口。如果哀求能勉强布朗医生带他一起,他也不愿意让布朗医生为难。
布朗医生握着他的脚踝给他穿鞋。是一双很小巧的棕褐色皮鞋,后跟有增高,很适合阿诺德,当然阿诺德也这样想。
阿诺德站起来,布朗医生模仿别的给小孩子试衣服的大人,左看看、右看看。
“嗯,很好看。”布朗医生笑逐颜开。
“炖了一点咖喱牛肉,吃一点再走吧。”
“嗯,说起来我的确饿了。”说罢,自己去厨房盛汤。阿诺德目光追随布朗医生每一个动作,好像要把所有的画面都记录珍藏。
布朗医生端了两碟汤放在桌子上,轻轻拉开旁边的椅子,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布朗医生笑着说:
“请吧!小绅士!”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阿诺德坐下,一口一口,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是倒计时。
头很重,马上就要倒下,可是耳朵却很清晰:风摇树叶的沙沙声,汤匙和瓷盘碰撞的声音,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是没有阿诺德的声音。
十五分钟,相对无言,阿诺德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开不了口。
布朗医生放下汤匙,一副轻松的派头,起身、推椅子,几乎不带任何迟疑。
“我该走了,这间房子留给你,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
布朗医生撑着往外走,加快脚步。
“奥尔瑟雅先生!”阿诺德叫住他,递给他一只干枯的玫瑰,布朗医生认得,这是餐桌上的玫瑰插花。
阿诺德认真地笑着:
“圣诞快乐!”
太阳很烈,几乎烧灼皮肤。奥尔瑟雅穿过人潮,他几乎晕厥,梅蒂扶着他,往不远处的马车去,即使太阳很烈,布莱兹还是站在马车旁边等他。
今天是圣诞,克里在本宅指挥仆人们忙活了一天,想给两位主人一个盛大的欢迎派对。别处热闹,布朗家也应该如此。
三人坐在马车上,这几年布莱兹很少如此欣喜若狂。他在心里想:奥尔瑟雅这两天身体不好,先换一个好医生。
此刻奥尔瑟雅就坐在旁边。
“等你稍好一些,我们可以去女王新建的度假村玩,附近买东西也方便,还有……”布莱兹欢快地构想他们未来的行程,还没说完,奥尔瑟雅却倒在了他的肩上。
奥尔瑟雅脸色苍白,额头不住地冒汗,布莱兹急忙用袖子给他擦汗,他心里越来越慌,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这样想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奥尔瑟雅艰难地抬起手,给哥哥擦眼泪,好像没有起什么效果,反而抹得满脸都是泪水。又低又闷的声音从喉咙传出,刚才和阿诺德一起,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的气力。闷声说:
“我的肺差不多坏死,我差不多也要和你道别了……”说完剧烈地咳嗽两下,脸色因此短暂泛红。
“不会的。”布莱兹极速否定。他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不要任性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奥尔瑟雅扯着嘴角对他笑,面色枯槁如死灰。
“圣诞快乐!布莱兹。”
“我不同意。”
“好好活下去,你还有未来。”
又转头向梅蒂:
“谢谢你,梅蒂小姐,圣诞快乐!”
“我先睡会。”
奥尔瑟雅觉得很累,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恍惚间,许多人在他面前闪过:首先是残暴的玛丽安,其次是活泼的弟弟,温和的克里,然后是老伯爵………最后是小老头一样严肃又会撒娇的若伊,若伊.阿诺德。他一生在苦难中长大,双手拿过凶器,拿过手术刀,也牵过小孩子的手,给了他三年安稳的生活,他到死都是一个温柔的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温柔。
奥尔瑟雅眼角渗出了一滴泪,这个人永远的沉睡了。
布莱兹开始小声的呜咽,后来再也压抑不住,放肆的哀嚎。
梅蒂看着奥尔瑟雅胸前干枯的玫瑰,想起来十几年前她刚成为家里的女仆的那天,奥尔瑟雅给她戴上的那朵玫瑰,他还是一如既往,什么都没变。
傍晚居然纷纷扬扬飘起了雪,阿诺德给壁炉添上了足够的柴,盖了一条毯子,窝在壁炉前的椅子里睡了一晚上。事实上,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漫长而又空荡的一生。
失去全部珍爱的九岁;
停止生长的十一岁;
沦为奴隶的十三岁;
受尽折磨失去痛觉的十八岁;
傀儡的二十岁;
……
遇到奥尔瑟雅获得新生,他也不知道多少岁。
现在回想起来,这三年好像梦一样,短短三年,他所有的甘甜都在里面。
失去的痛苦远远胜于从未得到。
饥饿比疼痛可怕,死亡比饥饿可怕,孤独又远比死亡可怕。他冗长的一生都在不停的经历和失去。
第二天,雪停了,阿诺德翻过了山丘,再没有出现过,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死了,对他来说,那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