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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闪一闪小星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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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瑟雅先生,您能出来帮我吗?我一个人打不开雨棚!“
小伙计若伊.阿诺德站在门口,向站在柜台后面的医生询问,神色有些为难。店里只有阿诺德一个伙计。他搬了一个小凳子,勉强够到雨棚摇杆。先前下了几场雨,雨棚的铁架生锈,摇杆也被卡住了。阿诺德手举过头顶,才能勉强握住,只是这样手臂不容易使劲。他狠狠的扳了两下,摇杆还是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无奈只能寻求医生的帮助。
不知道医生和客人在谈些什么,阿诺德觉得他们似乎很高兴,他先前沏好的红茶,他们一口都没喝。客人应该不是来看病的,他看起来要比医生健壮得多,面色红润 。指甲盖光滑,礼帽平整放在右手边,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显然下了苦功夫。仪态优雅的体,是位绅士.... 啊???似乎是觉得有人看他,那位绅士扭过身朝阿诺德笑了一下,阿诺德脸上挂不住,作为一个正常人,盯着一个陌生人评判别人得外表极其失礼,他险些站不住,只得尴尬笑,像个滑稽戏演员,脸上的表情和身体动作一样精彩。
布朗医生一瞬间觉得阿诺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想继续刚才同客人的谈话,但是一开口就不由得想到平时板正严肃小老头的阿诺德刚精彩的脸色,险些笑出来。
布朗医生歉身道了句失陪。
“我建议还是下来比较好,这个姿势不太好看。”布朗医生笑容灿烂,阿诺德看来甚至有些戏谑,讽刺味十足。
阿诺德绷直脚背,几次踩到凳子边缘,七摇八晃,难得维持平衡,十分窘迫。四英尺的身高的确有些太矮了,那可怜的身高,三年来没有发生一点变化。倒也不是毫无好处,毕竟阿诺德那可怜的身高给客人们提供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诸如
“说起来我家巴鲁长得未免太快了,都比布朗先生店里的伙计高半个头了”
“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面上多温柔,指不定背地里多恶毒,你看那个布朗医生,明面上多和善体贴,指不定背地里狠毒,他家伙计在他店里快三年了吧?个子都没长,干瘪瘪的,太可怜了,被虚伪的贵族虐待。”还不忘做出一副痛心状。
谣言一度传得耸人听闻,也不奇怪,若是平日高高在上,家世、学历、相貌处处异于常人,一旦有地方不妥帖,容得下苍蝇置喙,被编造出再荒唐可笑的谣言都不稀奇,有人编有人信。再没有比诋毁他人来美化自己更容易,这种奇异的心理在下作的范围里的确具有一种美——腐臭面包的美,除了苍蝇老鼠外的东西几乎不会理解。
布朗双手卡在阿诺德腋下,稳稳地把阿诺德放在了地上。太轻了,掌下的两三肋骨上附着的皮肉极薄。
“我也没亏待你吧,食宿都不差,按时上下班,节假日休息,怎么个子都不长,可爱没什么用,还是强壮一点好。”
“哦?”阿诺德不置可否,幽蓝的眼睛瞟了眼布朗医生不算健壮的身体,眼皮一抬。
布朗医生捞起袖子,一副好手的模样,恨不得立马给小不点展示他优秀的肌肉力量。
可惜事与愿违,双手握住摇杆,他几乎觉得全身的血液带着力量都向双手奔涌,依然没能转动分毫。一个前伦敦病院的外科医生干这种粗活太屈才了!这很不合适!嗯!他跟自己这样说。
阿诺德波澜不惊的脸上,眉毛展翅欲飞。看人吃瘪总是总是令人身心愉悦!
“看天气快要下雨了,你去帮我收了屋顶上晒的车前草,啊!对了!还有工作室熬的蚯蚓油,快到时间了吧?”布朗医生摸出怀表。
“那拜托你了,请千万小心,不要给我扣工资的机会。”双眼微微眯起,分外体贴地弓腰,和阿诺德平视。挑衅味十足的温柔。
“虽然是为了掩饰您不强壮肌肉的生硬转折,但是我会马上去做的,谁让奥尔瑟雅先生是我的雇主。顺嘴一提,您应该完全忘了工作室熬有蚯蚓油这回事了吧?”
“噢噢噢!!!还有一件事!”阿诺德回过头。
“客人已经喝第二杯茶了。”然后步伐轻快甚至有些雀跃地径直向里间走,经客人桌边还不忘脱帽颔首。一副十足的十一二岁的小孩模样。
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还是刚来的时候比较可爱。布朗医生用两个手指扒下习惯性微笑的嘴角,自己应该保持严肃,不然阿诺德都搞不清楚谁才是老板。
云压得很低,乌漆的云笼垂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像漂浮的漆黑海洋,随时可能承受不住重量倾注,将这座城市扫荡得一干二净。
会有场暴雨,雨棚大抵上也不管用,即将到来的暴雨足以毁灭它,坏了换一个不贵但麻烦。猛烈的风把布朗医生塞在体面外套里的领带吹出,在空中浮荡,浮萍一般,甚至有些可怜。时近黄昏,该歇店了。
布朗医生转身关上了店门。
在繁华伦敦的东区贫民窟,白教堂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十字路口。
“克里先生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托您的福!”
大雨夤夜未休。布朗医生和克里先生谈到深夜,却并未留宿。马车在大雨中飞驰,像一条俄罗斯猎犬,飞窜着逃出肮脏下水道。
回到店后住处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盛,屋子里暖融融的。布朗先生脱下了穿过后院时淋湿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餐桌上的蜡烛还未燃尽,幽幽地散发昏黄的光。桌上一块烤得焦黄的面包,一盘浓稠的咖喱牛肉汤尚温热。
布朗医生不知为何突然庆幸,虽然不太可能,万一克里留宿,也没有第二份食物可以招待了。
布朗医生坐下来,享受这一顿延迟的晚餐。
2
布朗医生正用瓦斯喷灯给烧瓶加热,黄褐色的液体在瓶中沸腾翻滚。今天布朗医生的诊所不开门,他必须在今天早上把几天前处理好的药材中的要用成分提取出来,不然过几天药材就会腐臭。
诊所只有两个人,除了一些精度要求高无法、制作复杂的药物外,其余都在工作间制作。全都外购也可以,买药材也不比直接买成品便宜,权当消磨时间罢了。一旦空闲,脑子里的东西并不是很美妙,许多糟糕的想法、恶劣的行为都是源于双手处于停滞,才让恶意有机可乘。
阿诺德把甘草末倒入研钵里,再辅加提前调配好的其他辅助药粉,充分搅拌后加入食用皂荚液,最后揉成团。丸类口服药物制作大同小异,虽无法领会其中奥秘,但步骤早已烂熟于心,毕竟他是布朗医生唯一的伙计。
一间屋子,二人相对无言,这是三年来的默契,比起日积月累的默契,言语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实验室里有一个玻璃储物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每一小格按布朗先生的习惯编号,但布朗医生很健忘,就和他不太灵光的左耳一样。
右边第三列最后一格,柜门上用花体写着“L”的字样。阿诺德从里面取出小玻璃瓶放在浅口方形木容器中,去床边工作台时顺手放在布朗医生工作台的左边。
布朗医生工作时长时间都不能分心,思维是连续的,一旦斩断就很难再次续上。阿诺德能做的,仅仅只是在布朗医生专注时尽量为他提供所需而不打扰他。
成团的甘草团用刀切成长条状,搓成细长的圆柱,用木杖搓过刻有凹槽的木板,甘草条就均匀的被分成若干份,阴干,装盒。甘草丸消耗要多出其他,在工作间大多数时间,阿诺德都是在和甘草打交道。
布朗医生关掉了手里的喷灯,等待烧瓶的余热让水蒸气将剩余不多的药用成份携带出来。
“我要回南区几天,最多一个星期,下午马车来接。”布朗医生把产生的草药残渣到入袋子里,这些残渣会成为药圃里的肥料。
“店里就辛苦你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暂时歇业也行,附近还有几家诊所,也不差那两天。”布朗先生很温柔,比阿诺德遇到的任何一个人还要温柔。但像这个早晨的布朗医生阿诺德从未见过,那样的轻松舒朗,阿诺德早上就发现了,表面上看和往日没区别,但松快的脚步没法骗人,好像对未来充满期待。
“好的。”阿诺德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吗?
“奥尔瑟雅先生,我想您应该去收拾行李了,如果您不介意捎上我,我不会拒绝一场免费的旅行。”
“我回家而已,又不需要带什么行李。”
“回家啊?难怪。”小流浪汉出身的阿诺德似懂非懂。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都忘了捡回来的阿诺德!如何也不该如此。布朗医生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心虚的揣量大人的情绪,绞尽脑汁如何补救又想不出,一时间雇主了伙计之间的的气氛十分诡异。
阿诺德抬起头来,注视布朗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
“我明白的,您应该好好准备,至少有三年没回家了吧?我想您应该带些礼物回去。”
布朗医生还想再开口,就被轰出了工作间。
“您剩下的工作我会完成,请您安心。”
一夜大雨,街道明净,夹道两侧的建筑重塑一般,布朗医生踱步走在街上,认真思考有什么东西可以作礼物,贵胄之家什么都不缺,又如何才能新生?他叹了口气,近午时分,饥饿时大脑比腹足时清醒,但对身体上是一种折磨。现在应该先找个地方解决胃的麻烦。
下午三点的马车,近六点才到布朗先生诊所门口,黄昏的阳光绚丽,光死亡的呐喊一般,鲜红热烈色彩刺穿诊所的玻璃墙,直直把它分成了两半,琳琅的玻璃罐在暗红的光线下散发着朦胧的光。阿诺德坐在柜台前算账,瓦斯灯烟太大,阿诺德不喜欢,只点了一支蜡烛,表情在幽暗的光线下晦涩不明。它的椅子要比布朗医生的高一些,去年圣诞节定做的。
来接布朗医生的是昨天克里。阿诺德把礼物妥帖放在马车上,布朗医生披上披风,坐上马车,随即克里关上了马车门。布朗医生习惯性地想拿拐杖敲车顶,,却怎么也找不到拐杖。回去找又要花时间,不值当,只能扯嗓门喊车夫走了。这时马车外传来敲门声,车窗外只能看到一个褐色的发顶。
平静地道:“奥尔瑟雅先生,您的拐杖。”
马车驶去,慢慢变成街道目光所及出一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
阿诺德感觉视野有些模糊,静默良久,低头轻轻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