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恨晚》和气生才

51、神界领罚窥天命 啊，又要进

　　唐笑一个人去神界的时候，隐约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以前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也不觉得，但是和白泽待久了之后一下子又恢复独行，老觉得哪里不得劲。
　　明明自己也不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性格，但是和白泽一起惯了，习惯了坐下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茶，说话的时候有人时不时接两句，看见好吃的立刻就有人送到手里。
　　虽然万般妥帖顺遂是真的，但是唐笑知道，就算白泽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不说话，自己也还是会觉得一样高兴。
　　不过唐笑很快就从这样难得的悲春伤秋里走出来了，因为，沈小小来了。
　　沈小小一见唐笑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飞快地扑腾上来，表情之壮烈，行为之迅捷，让唐笑叹为观止。
　　然后他就毫不留情地把沈小小推到了一边。
　　“干嘛呢你？”唐笑嫌弃地看着一脸傻相的沈小小。
　　沈小小热泪盈眶：“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呜呜呜呜......”
　　唐笑挑眉道：“是吗？”
　　当然——不是。
　　因为猫流儿刚刚还在找沈小小的茬，沈小小和他打得不可开交又占不到好，好不容易有唐笑的花信过来打断了二人，沈小小才赶紧溜了下来。
　　沈小小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对了，你这次回神界就不走了吧，张风明和林月白那里要不要告诉一声，还有天君那里......”
　　他嘚吧嘚吧起来没完，唐笑听得不耐烦，道：“先别把消息传出去，我这次来是找天君的。”
　　沈小小道：“天君？找他做什么？”
　　唐笑道：“秘密，不告诉你。”
　　沈小小一脸悲愤。
　　唐笑道：“行了，你要是有空就帮我去北境找个人，看看他最近怎么样。”
　　沈小小接过唐笑递过来的地址，看了一眼是个凡人，道：“行，只要不是去魔界一切好说。”
　　唐笑揉了揉沈小小的脑袋：“让你再去魔界和别人打一架？”
　　沈小小把他的手拍开，惆怅道：“此事休得再提。”
　　于是在沈小小的掩护下唐笑施了个障眼法，将自己变作了另一番模样，办成沈小小的下属同他一起去了神界。
　　神界的布置和当年在净世时已然不同，更为辉煌壮观，远远看去一片金碧辉煌，极为夺目。
　　站在这里的时候，唐笑有点恍如梦中之感。
　　沈小小现今已经是高阶神官，路过的不少神仙都和沈小小打了声招呼，其中有很多面孔对于唐笑来说颇为生疏，想必是这一万年里新出现的。
　　二人走到沈小小的神殿之中，沈小小的神殿比净世的神殿宽敞不少，案牍上堆了不少公文，旁边还放了一碟子点心，被吃得乱七八糟。
　　唐笑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小小嘿嘿一笑，把那碟点心拿开，道：“坐坐坐，我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唐笑一掀衣摆找了个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下，道：“行了，你忙你的吧，待会我自己去天君那里。”
　　沈小小反驳道：“不行！你怎么能一个人去。”
　　唐笑道：“我又不是找不到路，这里头的布局和当年也差不多。”
　　沈小小道：“你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唐笑顿了一顿，笑道：“怎么，你还怕我回不来？”
　　沈小小手里还拿着他乱丢的公文，此时却不由得把手里的纸张捏出了褶皱，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想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唐笑看着他，现在的沈小小和当年跟在自己身后那个跑来跑去的小鬼已经大不相同，但是在某些方面来说，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看着一脸坚定的沈小小，唐笑噗嗤一笑，道：“你操什么心呢，我就是去见见他而已又不是去送死，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不许跟过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知道吗？”
　　沈小小皱眉道：“我！”
　　唐笑指了指他的腿：“你试试看。”
　　说罢唐笑便大步离去了，他永远都是这样，像一只骄傲自在的鹰，满不在乎地去面对一切。
　　沈小小在后面气得跺脚，但是也无可奈何。
　　唐笑很快就找到了天君的神殿，也着实不算难找。
　　在众神殿的中心，一座巍峨庄严的神殿屹立其中，它的主人除了天君还能有谁？
　　唐笑在守卫那里亮出了沈小小的腰牌，说是沈小小派来有事找天君的，接着便有人引他进去。进去之后唐笑看到天君坐在席上正在研究一局残棋。
　　领他来的人说明情况，天君只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唐笑和他自己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中。
　　天君手里捻着一枚棋子，看了许久仍是举棋不定，然后道：“帝和，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一步下在哪里好。”
　　唐笑对于他能认出自己毫不惊讶，堂堂天君，识破一个小小的化形之术只需要一眼罢了。他走上前看了那棋局一眼，道：“下在这。”
　　天君似笑非笑地道：“下在这不是死路吗？”
　　唐笑也笑道：“天君，这一步下在哪都是死棋。”
　　天君把棋子放到唐笑所指的那一步，轻描淡写道：“为了步死棋而已，何必牺牲这么多棋子？”
　　唐笑道：“这一步本就没有其他路可走。”
　　天君转头看着唐笑，道：“怎么没有？”
　　唐笑毫不迟疑地把目光迎上去，道：“请天君赐教。”
　　天君将手一扬，把面前那盘白玉棋盘一把掀翻，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散到地上滚了一地。
　　他做完这件事后又和和气气地对唐笑道：“你看，棋子而已，舍弃了不就行了。”
　　唐笑笑了一下，弯下腰把棋盘捡起来，抬手将刚刚散落的棋子转手间就收回到棋盘上，然后又放回原位，道：“这些棋子是死的，丢了也就丢了。但是那些活着的，不能被当做棋子任意丢弃践踏。”
　　天君在旁边看着唐笑做完这一切，像长辈一样温和道：“帝和，我说过，你一向很聪明。”
　　唐笑笑道：“不敢。”
　　天君道：“可是这聪明人，若是犯起蠢来，往往会比不聪明的人下场更惨。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笑在天君对面坐下，道：“愿闻其详。”
　　天君把桌上的茶水倒了一杯递过去，道：“聪明人和普通人往往很难相容，因为知道你聪明，所以就会拿更苛刻的眼光去看待你，提防你，防备你。不出错也就罢了，一旦出错，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心怀叵测，你的善就会成为伪善，牺牲被践踏，求全变成叛离。而这一切你都无从辩解，因为这些东西只存在人的心里，不管你怎么自证清白，却永远也无法改变人们心里早就存在的成见。”
　　他抬眼看了一眼唐笑的表情，发现唐笑手里端着那杯茶，还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好像听到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点也不在乎。
　　天君不由得笑得更加温和，道：“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么会走这一步的。”
　　唐笑道：“别说您不明白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天君把棋盘推到一边，像闲话家常一样，道：“醒了这么久才想着回来，不怕你的老朋友们生气？”
　　想到张风明和林月白时，唐笑的心头扎进了一根锐利又绵长的刺，纠缠在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低头喝了一口茶，道：“反正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天君道：“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走了吧。”
　　唐笑笑道：“人间尚有大好河山等我饱览，美人美景，岂能辜负？”
　　天君抬眼看他，意味不明地道：“再怎么好的河山也是人间的，终究不是咱们自己的。”
　　唐笑不语。
　　天君温言道：“帝和，假若你愿意回来，你依旧是从前那个帝和神君，我会再为你造一座神殿，你只会比从前更加辉煌瞩目，神界上下都会再次响彻你的名字。”
　　唐笑摆了摆手，笑道：“免了，我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好被记住的。再说了，以我现在的灵力就是废物一个，留一个废物在神界白吃白喝像什么道理？”
　　天君着意留心了一下唐笑的脸色，道：“能从封灵中醒来，你还是天底下头一个。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折损了灵力？”
　　唐笑毫不避讳，道：“是。”
　　天君“哦”了一声，不再勉强，道：“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吧，此刻也不急在一时。”
　　唐笑道：“我刚刚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走这一步。”
　　天君道：“不错。”
　　唐笑道：“原因为何我确实不知，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天君：“愿闻其详。”
　　唐笑道：“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是对的，所以要去做。”
　　天君笑了一下，好像在看着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你不考虑后果如何的吗？”
　　唐笑道：“有些事情，可以权衡利弊，可以反复斟酌，可以考虑再三，甚至可以因为心存忌惮选择不去做。但是有些事，不能。”
　　他淡然道：“时至今日，此心不改。”
　　天君缓缓点头，道：“帝和，我向来欣赏你的勇气和心智，但是我这次还是得告诉你，你选错了。”
　　唐笑把手中的茶饮尽，道：“大概吧。”
　　天君似乎有些疲惫，道：“你先下去吧，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唐笑毫不客气地拍拍屁股走了。
　　出了天君神殿后唐笑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仙娥在浇花，不由得有点心痒痒，顺便凑过去一瞧，花种得还不错，尤其是其中还有个长得颇为清丽的仙娥咳咳咳......
　　见一陌生男子在旁，有个仙娥不由得问道：“这位神官是那位神君座下的，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唐笑笑道：“我是沈神官座下新来的，众位姐姐没见过我也正常。我是看各位姐姐浇花浇得细心，所以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其中一个仙娥笑道：“神官客气了，这是风明神君的花，咱们自然要小心伺候。”
　　张风明？唐笑哑然，没想到张风明居然还能有这么风雅的爱好，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里的花品貌众多，但是唯独没有茶花，唐笑脑子一抽便嘴快问道：“怎么不种茶花呢？”
　　但问完他忽然意识到从前自己种的便是茶花，大约张风明见了自己曾种过所以不喜欢这种花了。
　　谁知那仙娥道：“怎么没有，自然是有的。不过那几盆花神君不放心我们照看，说怕我们给他碰坏了。”
　　唐笑笑道：“怎么会，几位姐姐一看就知道是心灵手巧的人。”
　　那仙娥掩面笑道：“您别打趣我们，不过风明神君对那几盆花也甚是爱重，连那花盆都是拿炼银做的。有一回被人不小心撞翻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让别人照看了。”
　　她说完之后，发现面前这个一直笑眼盈盈的小神官表情突然一僵，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然后唐笑抬起眼，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炼银做的花盆？”
　　仙娥点了点头，道：“是啊，很奇怪是吧，除了风明神君还有谁会拿炼银做花盆啊，真是奢侈。”
　　唐笑不自在地笑笑，找了个借口溜掉，但是路过张风明所居神殿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正在门口张望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唐笑！”
　　回头一看，正是张风明的脸。
　　那永远高高在上、对别人不屑一顾的神情再一次出现在这俊美而又锐利的脸上。
　　唐笑苦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张风明哼了一声，道：“在门口看什么，是觉得贵步临贱地，进去脏了你的脚吗？”
　　唐笑没有说话，跟着他走了进去，在经过院子的时候，唐笑看见在显眼处摆着几盆耀眼的茶花，被照顾得很好，比起他走的时候已经长高了许久，开的花也更多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些东西都已经被丢掉了。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
　　见唐笑的眼神一直往那几盆花上瞥，张风明有些不自在，嫌弃道：“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你的这些破花拿走。在我这麻烦死了，要不是林月白拦着，我早全丢了。”
　　唐笑笑道：“那可不行，在你这都养了这么久了，我拿回去谁照顾？干脆就送你好了。”
　　张风明哼道：“我可不要。”
　　过了一下，张风明忽然道：“唐笑，你跟我进来，我有句话要问你。”
　　唐笑本能地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
　　在跟着张风明进了内室之后，张风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唐笑，道：“我前段时间，老是做一个梦。”
　　唐笑道：“我又不是算命解梦的，你和我说干什么？”
　　张风明咬牙：“你闭嘴。”
　　唐笑耸肩。
　　张风明道：“我梦到当年我们去心魔阵的事。”
　　唐笑的心猛地一沉，隐隐猜到了张风明马上要说的话。
　　果然，张风明直直地看着唐笑，双眼中血丝浮现，明显心中情绪激动，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唐笑，我问你，我师父他...是怎么死的？”
　　唐笑脸色一沉，果断道：“为我所杀。”
　　张风明像是料到了唐笑会这么回答，但还是不死心，道：“证据呢！”
　　唐笑道：“你应该查看过他的尸身，他脖子上的伤口上还残存着灭邪的灵力，你知道，灭邪是不为别人所用的。”
　　张风明的眼睛里浮现出缕缕血丝，追问道：“原因，原因何在？你当初就只有一句迫不得已，那你今天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唐笑闭上眼睛，沉默片刻，道：“当时心魔阵里情况危急，前辈他受了重伤，不愿意牵累我们。”
　　张风明咆哮道：“唐笑，你告诉我实话！”
　　唐笑也吼回去：“这就是实话！”
　　张风明双手颤抖：“就算真的，真的重伤难行，等到出去以后也能想到办法的，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太过痛苦，使他无法再假想下去。唐笑任凭他百般纠结苦问，始终只有一句“我做的”，然后就再不开口。
　　最后张风明靠在墙上，道：“我老是做梦，梦见我们还在那个阵里，师父还没死......”
　　唐笑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时至今日，除了对不起这三个字，两个人之间竟然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作者有话说

　　小别才会胜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