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亦众里寻他千百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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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山一笼罩在雨里就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远处山和雾已经分不开何处是山何处是雾，好像只是一团青葱色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从山上下来的石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鹅黄色小花，星星点点地遍布在草丛里，大约只到行人的膝盖高，枝叶翠生生的煞是可爱。
在这样的雨天里，人们要么是待在家里，要么便是穿着蓑衣在田间劳作，撑着小船钓鱼捕捞的人也不会轻易为着这点潮湿停下的。
这时有一个人影远远地从山上走下来了。
这个人带着斗笠，腰间悬着一把剑，手里拿着一只玉葫芦，衣领上簪着一朵白山茶，穿着剪裁得体的鸦青色外衣，衣袖宽大飘逸，衣摆上用赤金色的线绣着茶花，深衣却是赤色的，红的轰轰烈烈，像一团燃烧着的火。
他这个人长得也很有意思。
唐笑的眼睛天生带笑，即使他没有任何表情，只这么静静地站着，也绝不会给人任何不好的联想。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常常带着点轻佻的笑容，但这点轻佻又恰到好处地不会叫人讨厌。
他从净世出来已经两天了，在得知了东境有人向他寻求过帮助之后，唐笑就告别了沈小小特意去东境寻人。
原本沈小小觉得不可思议：“你何必亲自要去？你好不容易醒了，难道不去神界瞧瞧？”
唐笑把手头的零食往怀里一揣，道：“去，要是哪天有人找我帮忙了就去。”
沈小小无言以对，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月白和风明他们现在都挺好的，小黑现在也胖了些，没当初那么爱动弹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唐笑脸上的笑容好像僵了一下，他点点头，道：“那就好。”
沈小小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不好问唐笑要不要去见见他们两个，心中百感交集，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
唐笑急着去救人，便和沈小小就此分道扬镳，谁料到唐笑出了净世就是个真正的路痴，这一万年星移物换，世间山河种种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好在唐笑天生适应能力极强，硬是靠问路问了过来，一直问到了东境。
三界早有规定，在人间最好不要以法术扰乱民间，不过即使没有这个规矩唐笑也是不打算在凡间多用法术，因为唐笑压根没有多少可用的法力。
封灵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醒来之后就能和当年一模一样，唐笑神魂有损，别说和盛时相比，现在就连一个普通神官都比不上。
到了东境之后已经是晚上，唐笑翻身下马，牵着马去了一个客栈，但到了客栈门口，却见到有许多人围成了一个圈，圈里似乎热闹得很，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凑到了跟前，看到原来是个貌美女子卖身葬父，那女子年约十五六岁，长得很是娟秀清丽，楚楚动人得很，看得唐笑都觉得不忍了，刚想掏钱赠予那女子，旁边便突然冲进来了一个黑面大汉，长得甚是粗犷，从怀里掏出一兜沉甸甸的银子丢给了那女子。
哦？看来有人愿意做这个好人，于是贫穷的唐笑把钱袋又给塞了回去，但就在那娇怯女子正梨花带雨的要开口时那大汉却粗声粗气地道：“呔！快站起来，哭哭啼啼作甚！这钱是我们主人给你的，叫你拿钱回去葬父，勿要在此卖身！”
“可是，我——”那女子娇娇怯怯地看向那大汉，“怎么能平白无故受贵府主人的恩惠？”
那大汉却拒绝地一挥手，唐笑看他那架势，好像面对的不是个小美人而是手持宣花板斧面对千军万马似的，唐笑都忍不住揣测此人是不是姓李了，只见那大汉道：“说了叫你拿就拿，废话什么！”他瞪眼如铜铃，就算是做好事都恶声恶气，吓得那姑娘哭都忘了，只好把银子收下。
这事一解决，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但唐笑心中好奇，目光跟着那大汉去了一辆马车旁边，大汉对马车上的人禀报了几句，然后马车的帘子被坐在里面的人掀起，隐约可见有个人朝唐笑这边望了一眼。
唐笑看不清车上坐着的是谁，但对这一眼的感受却异常深刻，就像是对方隔了千山万水，向自己遥遥一望，让他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但也可能只是唐笑瞬间的错觉，因为那帘子很快又被放下，紧接着那马车和人就都走远了。
唐笑歪头细想，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人，但这话又荒谬得很，他连人的面目都没有见过，又谈何似曾相识呢？
也罢，懒得再去琢磨，唐笑去到一边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一桌酒菜，在饮酒之际用碎银子在那店小二嘴里套出了不少线索。
原来有人去净世寻神的事情有不少人知道，那公子叫王璟涵，是国中相国王玺的长子，这王璟涵也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却毫不骄矜，性极谦逊，文武俱佳，是京都有名的贵公子。他去净世所求是不为别的，绝对是因为东境近几月出现的那个妖妃。
东境的君上原本甚是勤政，谁知道几月前在狩猎途中遇到了个绝代佳人，君上一见倾心，当即就带回了宫，从此性情大变夜夜笙歌，连朝政也被搅得一塌糊涂。还有传言，说那妖妃为了维持美貌，日日都要杀人食心，再用少女鲜血沐浴，才能让她青春常驻。
也有不少大臣进谏过，但是君上为妖妃所惑，根本不予理会，眼见事情越来越糟，所以王璟涵才去净世寻找帮助，只可惜他去了几次也都是无功而返罢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大约是王璟涵想除掉妖妃的事情传入了宫中，最终还是被妖妃暗中派人除掉了。想那王璟涵生前也是一个风流公子，文武双全，一心保家卫国，最后却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可怜可叹。
店小二说的时候情绪激昂手舞足蹈，看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就能手刃妖妃为民除害，而唐笑便坐在一边含笑观之，时不时应和两句，等店小二说到末尾，极为痛恨地问道：“倘若有人能除了这妖妃就好了，客官，你说是不是？”
若说只有一个妖妃就能有这样大的架势，做出种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而这个国家的其他臣民还能任由君上宠幸对方，唐笑决不相信。那妖妃或许当真是有，但是其中的种种罪名：揽银，残杀，征税，其中是否有有人借妖妃之名浑水摸鱼呢？
但这些于民众而言并不重要，他们所需要的就是一个理由，一个靶子，能够承担民众的怒火和唾沫的罪人罢了。
眼见店小二义愤填膺，唐笑也不欲和他争辩，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酒给他：“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来，请你喝杯酒。”
小二接过酒道了谢，自然也把刚刚的愤怒也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打发走店小二后唐笑打定主意，打算半夜的时候偷偷去宫里观察观察。
夜深，唐笑神不知鬼不觉溜了出去，直往白天打听好的宫城走去。
其实这也不必唐笑打听，因为城中的那座宫殿委实令人瞩目，唐笑只要站在高处一看便能看到，若是当年唐笑就算在青天白日下也可以隐去身形不叫人发现，但现在只是个普通神官的法力，还是借夜色遮掩几分才好。
唐笑纵身跃上城墙，干净利落，没有带起半点声音。他对自己的身手颇为满意，心道：就算没有当年的实力也没事嘛，好歹还能跑能跳的。
他站定之后从浮空袋里掏出一只引路萤虫，念出了寻人咒，很快那引路萤虫便发出了一点翠绿色的光芒，向西北方飞了过去。
唐笑见状正要跟上去，却感受到身后突然有一阵劲风袭来，唐笑虽然法力不比从前但是有些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唐笑一感受到不对劲当即侧身躲闪，然后回手一抓，便抓住了一只沈小小。
嗯？？？沈小小？
沈小小估计是想吓唐笑一跳，没想到吓人不成反被打，他的手腕正好被唐笑抓住，唐笑还没使劲呢沈小小就开始吸气：“疼疼疼疼疼！”
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唐笑放开了他的手腕，嫌弃道：“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大半夜的又跑来了？”
沈小小揉了揉自己的手，嘟囔道：“你还问我，你醒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回神界露个面，害得我一回去就被盘问了无数次，我喉咙也哑了嘴皮子也破了，都要被你害死了！”
唐笑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问的，你就告诉他们，我现在的法力有损大不如前，他们要的那个帝和神君早回不来了。”
沈小小惊道：“你！你的法力，你——”
唐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年轻人，要向前看，不要沉溺与过去知道吗？”
沈小小估摸不出唐笑这个法力有损是损到了什么程度，见唐笑反过来劝慰自己，刚想说点什么来宽慰他，唐笑立刻接着道：“就好比现在，你耽误了我这么久，我的引路萤虫都要飞远了，所以你快回去，再见！”
“再见”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唐笑已经飞得没影了，沈小小气得一跺脚，赶紧追了上去。
唐笑的引路萤虫说是飞远了，其实没有等到唐笑跟来的话会一直在一个地方徘徊，直到唐笑去了才继续飞行。唐笑跟着它跃过不少宫殿的屋檐，一路到了一个最大却也最肃杀的宫中。
说它大，因为这个宫殿确实极为空阔，而且样式新奇，四周的屋檐都呈拱状向中间聚拢，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新修建而成的，大抵就是那位传说中妖妃的宫殿了。
为宠爱的妃子新修宫殿原也不算什么，但奇怪的是这座宫殿怎么看也不会像是一个妃子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里不仅大，还安静，不仅仅是安静，几乎到了死寂的地步。方才二人所经过的宫殿都是正常的，可是一到这里便像是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假如唐笑在这里看到了夜灯如昼，莺歌燕舞，美人如玉的样子，那正常；就算是看到了荒淫无度，酒池肉林的样子，那也是情理之中；最不济是看到里头折磨宫人，嗜杀成性，纵兽食人，那也符合妖妃的名头。
但这里空旷得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活人的一点生气，几乎就像一座死殿。
更诡异的是，周围的其他宫殿都隐隐有几处宫灯照耀，在其他的灯光包围之下，这一座宫殿显得更为萧索和诡异。
唐笑站在高处正在观望，沈小小却也跟了过来，凑到唐笑身边悄声问道：“底下怎么回事，怎么有股子奇怪的味道？”
沈小小在神域待了一万年，早就不是当年的小神官了，法力自然也大有长进，唐笑法力大为折损，五感有损，此刻他先于唐笑一步闻出来也不足为奇。
唐笑听了沈小小的疑惑之后道：“什么味道？你仔细说说。”
沈小小又闻了闻，表情扭曲起来，似乎极为嫌恶：“一股子土腥味，夹杂着人尸味，唔，奇怪......”
说到头了，沈小小也只是下了一个坚定的结论：难闻！
皇宫中竟然充斥着土腥味和人尸味，看来那妖妃的名头也不算冤枉了她，唐笑略一沉吟，纵身便跳了下去。
他说跳就跳，一点准备也没有留给沈小小，沈小小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便见到一个鸦青身影跳下，真是的，好好的来管这档子闲事干什么，难道现在不是去神界想办法怎么修回法力才对？
沈小小内心吐槽了一万遍，但是行动倒快，前后脚的就跟着唐笑下去了。
那引路萤虫飞到这里之后就开始乱转，想必是里头有什么法术困住了它，唐笑收了萤虫，抬头看向了前方的一块牌匾。
这不是正门口，没有正式的殿名，但是上面挂着一个牌匾，借着月色可以看到上面用一种似黑又有点红的墨汁写着：山道。
山道？沈小小跟着下来道：“这里哪里像个山道？”
唐笑笑了一声：“不是山道，是刑场。”
这句话一出，沈小小瞬间感受到周围阴风阵阵。
确实像是刑场。
唐笑和沈小小一落地就感受到灵力微滞，大约是里面布了什么阵法专门用来压制神力，而且他们尝试着走了两步之后立刻就感到不对劲了。
刚刚在上面看的这里只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宫苑，顶多算是个诡异的空地，但是落在地上却觉得脚下触感不对，沈小小微微挪了下脚想去看时，唐笑却道：“劝你别多看，看了也没用。”
沈小小还不懂唐笑哪来的这个结论，但是等他低头看清时，背后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地。
山道多窄，一遇雨天势必泥泞，若有行人经过便会沾到一脚的泥水。唐笑和沈小小二人站在其中，也便如过山道的行人一般，觉得脚下沉重。
但这沉重的根源并非泥土，而是不知道多少具死尸堆在一起，一身骨头尽皆剐得干干净净，只有血肉堆在这里，被人踩踏得多了自然也就成了血泥肉土。
沈小小脚下黏腻之处，便是踩在一张人面之上，那人面的脸烂了一半，尚且睁大了剩余的一只眼睛，茫然地瞪视着上方。
见到这一幕，饶是沈小小自己是神仙，也忍不住是一阵恶寒。唐笑见沈小小一脸恶心加便秘的样子，摇头道：“说了叫你别看，看了又没用，反而招自己恶心。”
可你后面半句话刚刚可没说！
沈小小暗自腹诽，只觉得四肢百骸哪里都不舒服，恨不得当场把鞋扔了冲出去，但现在要把鞋扔了可就是真正和底下的东西“亲密接触”了，只要一想那个场面，沈小小就赶紧说服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唐笑对于这种场面并不陌生，当年神魔大战的时候尸山血海的样子看多了，现在也不过是觉得踩在脚下恶心了点，待会又得颇费重新买双鞋子罢了。
他示意沈小小不要出声，走到那匾下的一扇门前，轻轻推了一把，没想到那门一推即开，简直把“请君入瓮”四个字挂上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亦众里寻他千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