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缘》五兰缺盐

2、自有归处

　　“恭喜，这送你。”柳思梦拿着一支珠钗递给罗明秀。“我不入这行，也没什么可助你的东西，只能送这钗子与你。”
　　“多谢。”罗明秀接过珠钗，玉质碧莲样式，中间单一颗珍珠，虽是简单，但也足见其心意。
　　“你说这月先生要教你唱戏，是怎么个想法啊？”
　　柳思梦自问的一句话，却是听到了罗明秀的心里。
　　她微恼：“你也觉得我不可能吗？”
　　柳思梦见状连忙摆手：“我怎会觉得你不可能，只是按照这几年的行情来讲，月先生这想法倒是公正。”
　　她淡淡回道：“先生是个好人。”
　　“这傻姑娘，判断人倒是天真。”清楼二楼，秋娘和兰青绾倚栏看着楼下交谈的两人。
　　秋娘：“可这话倒也没错。”
　　“听说南边又起了支军队？”兰青绾小心问道。
　　“是啊，怕是又要乱了。”秋娘叹了口气道，“听燕衡说，莫颜有退的打算了？”
　　“风花雪月楼，处事不同，人又繁杂，岂是那么容易退的。您也有这打算了？”
　　“是啊，不过洛城不似莫颜，我与梦儿两人轻装简行的，到时你可别不要我们啊。”秋娘佯装委屈的说道。
　　“您这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怎会不要您，只怕到时您去把他们的嘴养叼了，降城不去，洛城不待，都要来临泽清楼了。”
　　“你们这一辈，嘴都是甜的。”

　　灯影流转，觥筹交错间，墨绿与流彩相交，桌上没有一个人是面善，看着月茵笙与其他角，眼中只有戏虐贪婪。
　　“黄都统怎么不喝啊，可是我这送到嘴边的酒发涩？”
　　黄玉回过神来，眉间愁绪不散。
　　梅慕青正端着一只小巧的青瓷酒杯递送在黄玉唇前，见他这副模样也不自找没趣，移至唇边自己喝下。
　　一旁体态有些臃肿肥大留有粗短胡子的军官见这情形，想着虽说这些人不过区区戏子，消遣玩物，但还算名伶有几分架子，开口调解道：“就是老黄，今日不尽兴啊，而且月老板可不轻易出来，你这可是错失良机啊！”
　　黄玉抬头看了一圈，桌上几人都是笑态盈盈，毫不知已春冰虎尾。“你们是真不知假不知，临泽要派督军，近几日便要到了。”
　　“害，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胡胖子不以为然。“就一糊里糊涂的老头，前些南方战事受了伤，这才被派来，不足虑，不足虑。”
　　“不足虑？”黄玉看向月茵笙，他由开始就端坐在那不出声，像个木偶一般，又瞧一旁梅慕青自顾自倒酒喝，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那二十多万人不足虑？”
　　胡胖子嫌烦的回他：“你瞧你这人，南边起势，他带着大军能安分几时，在这借住养伤，任他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可……”
　　胡胖子见他还要烦人，提臂触肘提醒一旁独饮的梅慕青。
　　梅慕青已经有些微醉，感到胡胖子的接触惊得一颤，知晓其意，缓过神倒了杯酒送到黄玉面前。“黄都统可别浪费好酒啊，请。”
　　…
　　酒宴过后，其他戏院的人被送了回去，二人也被送回绫罗戏班。
　　梅慕青已经醉酒，走路都有些不稳当，月茵笙伸手去扶，却被他狠狠甩开。
　　“你别碰我。”
　　梅慕青厌恶的看着他。
　　他也没有理会，上前叩门。
　　“你们回来了。”掌门的是一位老者，据说小时候也是戏班学徒，但后面倒仓了几十年，唱不成就被打发到这。
　　“于叔，他不喜我，麻烦您扶他回去。”
　　“知道了。”
　　于木走到梅慕青身边准备扶他回房，却被他反手抓住。
　　梅慕青死盯着他，“你觉得我醉了？”
　　“梅先生？”于木唤道。
　　梅慕青松了手，“我没醉，不用你扶。”随即跌跌撞撞的向后院走去，口中喃喃：“我自有归处。”
　　“自有归处。”

　　月茵笙回到屋里时，罗明秀还在记着戏本。
　　“你怎么在这？不是交代过今日有事，天晚就不必等了。”
　　罗明秀起身回话：“本想再等等，看着就忘了时间，先生还需要洗漱？我去备水。”
　　“不必了，我自己来，你回去休息吧。”月茵笙摆了摆手还是叫她离开，本来因为染上酒气要沐浴，想着还是自己去打水。
　　“好。”
　　罗明秀走过月茵笙身边，脚步一顿。
　　常年在戏班的人，脂粉油彩味闻得久了，多一丝杂气都能清楚闻到，更何况这味道，他娘亲离开戏班前身上总是带着。
　　“你喜欢唱戏吗？”她痴痴的问。
　　你喜欢唱戏吗？喜欢为什么要离开戏班？为什么……要离开我？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快步离去。

　　罗明秀向后院走去，途中却听到些动静，是李兰景的住处，想了想还是去看，要是遭了贼就麻烦了。
　　她踏进李兰景的住处看到的却是醉酒的梅慕青。
　　“开门，你怎么还锁门啊？快给我开开。”梅慕青敲打着李兰景的房门。
　　李兰景从床上起身，听到是梅慕青的声音，无奈披上外衣下床开门，看到他一身酒气的样子便知缘由，厉声问道：“你怎么又随他们去喝酒了？”
　　梅慕青推开他走进房门，晃荡的找椅子坐下：“我又不像你，自个儿有家底，不去喝酒就得得罪他们，得罪他们便没了活路。”
　　“好，你与他们喝酒不提，不要每次都来寻我，我这没有解酒汤。”
　　“哥。”梅慕青突然起身，抓住李兰景的衣袖。“哥，我们走吧？”
　　“走？”李兰景看着他的样子，好生奇怪。
　　“走，离开这里，离开戏班。”
　　“梅慕青！”李兰景想发脾气，转眼看见他一副醉态，也生生咽进自己肚子。“回自己房间。”
　　梅慕青垂着头，耳中是李兰景的声音，听他微怒也不做纠缠，直身走出房门，关上门转身靠门跌坐在地。
　　李兰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是自愿跟着戏班南辕北辙，四处辗转的，而自己不过是被人捏着卖身契的奴隶，他想呆的地方却是自己最想逃离处，今日不过是借着酒疯才敢来试探罢了。
　　他抬头，与暗处一双翦水秋瞳对上。
　　罗明秀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转身跑走，殊不知已被毒瘤盯上，挣不开甩不掉，随时寻找时机击垮她。

　　天刚蒙蒙亮，李兰景拉开门，一个身影就倒在他腿边，他眉头微皱看着眼前人。
　　梅慕青揉着脑袋，摇晃着身子起身，看到李兰景的脸，一脸委屈道：“哥，对不起……”
　　他话刚出口，就连忙捂住嗓子。
　　“你嗓子？”李兰景听他嗓音嘶哑，急忙担心询问。
　　看着他担心的样子，梅慕青心里竟有一丝欣喜。“没事，吸了风，休息几日就好了，你练功吧，我去寻班主。”
　　“等等。”李兰景叫住了他，他跟了戏班许多年，蒲班主什么人他也清楚，不似表面那般和气，梅慕青去不知又有什么说辞。“我随你同去。”
　　梅慕青微愣，良久笑着点头回应。
　　“怎么回事！这刚排了新戏，你这嗓子要我怎么去交代！”不出所料，蒲念宗大发脾气，他也是想借着这事挫挫梅慕青平日气焰，替自己立威，同时也担心着，要是他嗓子就此倒了，也是麻烦。
　　“气什么，气了他就能好了？”李兰景不平道，“蒲班主还是先想想换哪出戏能顶上吧？没什么事我就带他去抓药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招呼我。”随即起身拉着梅慕青离开，也不管身后蒲念宗憋红的脸。
　　“那到底演哪出？”卫仙君打着哈欠问道。
　　“演什么演，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当班主好了。”气劲过了，蒲念宗也犯难。“只能先拿游园戏顶上了。”
　　“那就没我什么事了。”卫仙君懒懒起身，“我这就去替您知会月老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