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缘》五兰缺盐

1、闻音初识

　　在那个男子唱戏到达顶峰的时代，女子已渐渐被戏台忘却，时间长了，也就生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女子不能登台唱戏。
　　我叫罗明秀，在绫罗戏班做着下等的工作。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戏台了，班主说我是女子不能登台。事实上，我去过戏台，那是母亲还在时，师兄们说，母亲跟着富商走了，弃了我，我没有恼，许是听得多了已然习惯，又或是知道反抗的结果选择放弃。
　　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不在乎与戏之间的缘分。那个人的出现，让我重新爱上了戏，或者说是爱上他……

　　平国二十一年，正统军入驻临泽，那时算是过了段平淡生活。可人是闲不下的，便有人爱上了听曲，清楼的秋娘就请来绫罗戏班搭台唱戏。
　　“天生姿色红颜妒，幼落梨园唱腔润。十三便得登台唱，弱冠已是客满堂。”这讲的就是绫罗的名角月茵笙。
　　清楼台下原本的饭桌已经坐满了看客，摆上了各色茶水点心。台上提腕抖袖，流莺声断的唱着那流传下的凄美爱情。
　　秋娘拿着一袋银元交给面前个满面笑容的男人，男人接过钱袋更是开心。“多亏蒲班主，我这生意才能如此好。”
　　清楼的生意近年都是不太理想，虽说将洛城弟子月例减少，可还是会有入不敷出的情况。还是柳思梦想到请外地戏班来演出分账，戏班有了场地，清楼有了招客的由头，这才好些。
　　“哪里哪里，还是托了秋掌柜这风水宝地的福气。”蒲念宗笑道,话语中透露着这个人的圆滑。
　　应着戏班需求，秋娘特意选了间房当作后台。
　　下了后台的角儿们拿着手巾擦拭着卸妆。李兰景从月茵笙妆台走过，揽了揽袖子，抬手拿起装在瓷罐中的妆粉，放到台桌边缘担着。看了眼正卸妆的月茵笙后松了手，罐子顺势掉落摔碎发出声响。
　　众人应声看去，李兰景用手挡着嘴巴，抱歉的看着月茵笙，又嫌弃的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道：“都是这袖子太过宽大，竟不小心打翻了师弟的妆粉。”
　　“无妨，明日再补一盒就是。”对于这种事月茵笙已是常见，李兰景曾因选角跟自己有了矛盾，之后也是想着法的膈应自己。
　　月茵笙的彩匣都是自己配的，每样价格也不便宜，不计较倒不是不心疼这妆粉钱，而是不想自找麻烦去闹个不愉快。
　　闹剧过后，戏班一行也是回到租住的院落。
　　院子在西郊，地方很大。这是罗明秀喜欢这里的原因，以前的地方不算大，师兄们练功的声音，洗衣时总是能够听到，可自己确实是不敢开腔的，怕被班主听到受罚。
　　罗明秀停下捣衣的动作，起唇清唱着母亲以前教她的几句词。
　　“状元郎？”一段温柔并有些细的男声由身后传来，那声音犹如山涧清泉，宁静舒缓。
　　罗明秀一惊，立刻起了身来向后看去，月茵笙正看着自己。
　　自己十二岁时被分到后院打杂，晚来戏班的师弟是不见得她的，就算见过也是不在意，而眼前这位少时成名，频频登报的师弟，她却是识得的。
　　罗明秀没有同月茵笙说话，虽然知道他，可未交往，不知心性，也不敢多言语。
　　“我唤月茵笙，你可知晓？”月茵笙向前走了几步。
　　罗明秀看着他移动的脚步，很轻，很柔，像走在云上一般，踏入心中柔软之处。
　　即便如此，罗明秀还是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先生盛名，自是听说过。”
　　“那你可听过我的戏？”
　　“无缘还未听过。”
　　月茵笙眼眸落入一抹失望神色，但想到戏班规矩，也理解了几分。
　　“你学过戏？”
　　“小时候学过些时日。”月茵笙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罗明秀完全猜不道他想表达些什么，心中愈发慌乱。
　　“学过？”月茵笙低头想了会，“你叫什么名字？”
　　罗明秀心中已是慌乱不已，生怕这位先生同班主告状，但也怕许久不讲惹得他烦躁，便怯怯的开了口：“罗明秀。”
　　问过姓名月茵笙便离开了，留下罗明秀一人在原地，这也叫她有去多想，一连好几日心里不得踏实。

　　“明秀。”蒲念宗在远处叫住正打水的罗明秀。
　　罗明秀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小跑到蒲念宗跟前，一刻不敢耽搁。
　　“班主。”
　　蒲念宗笑眯眯的看着罗明秀讲到：“你呀，还是有福气的，今个月先生向我提了一嘴，想要个伺候茶水的人，又点了你的名字，你快收拾收拾随我见他去。”
　　戏班挣钱靠的就是几个红角的本事，只要不太过分，蒲念宗都会宠着纵着的。月茵笙一提，蒲念宗就紧赶着安排上了。
　　“月先生？月茵笙？”罗明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蒲念宗硬生生敲了个脑核桃。
　　“你这丫头，去了可别这般直讳先生姓名，免得惹得先生心烦，可听仔细了！”蒲念宗厉声训斥着。
　　“听仔细了。”
　　蒲念宗领着罗明秀到月茵笙住处，之后便被李兰景差人叫走了。
　　房内留下两人四目相对，许是觉得不妥，罗明秀收回视线随将头低下。
　　月茵笙也将头扭到一边，淡淡开口。“我这活不多，平日帮我打理下屋子，管好戏服彩匣就是了。”
　　“是。”罗明秀应着。
　　月茵笙走到床头柜子里，摸索一番，拿出了些银元交给罗明秀。“今日妆粉掉了地上，你且去清楼找柳姑娘再补上一罐。若她还未回来，你便留个话，先行回来直接休息，不必同我讲了。”
　　这几日戏班休息，柳思梦恰巧出门采办，便没去遇的上。罗明秀接了月茵笙的话，也是赶忙去了清楼。
　　“又没了？这月先生怕是登回台，只够用一回吧。”柳思梦接过银元，也是随口的抱怨了一句，这个月月茵笙已经在她这买了好几回了。
　　罗明秀在一旁有些尴尬的站着，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之后的一段时间，罗明秀每日替月茵笙打扫屋子，也托了月茵笙的福，每天也可以随着他们去清楼看戏。
　　时间久了，与柳思梦便熟识了，偷偷在暗处看月茵笙唱戏时，她常端来些小食给自己。
　　柳思梦与自己不同，性子直爽，说话也是个随性的直肠子，这点也是让罗明秀欣赏与羡慕的。
　　夜已至，这天的晚风不算凉，也不凌厉，吹在脸上很舒服。
　　罗明秀同李兰景一行人走在回院落的路上，心中却不像风般平稳，有些隐隐担忧。
　　离开前，蒲念宗到后台同月茵笙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他便叫自己跟着李兰景回来，不要管自己，自己也不知做什么去，罗明秀也不敢细问，心中隐隐担心。
　　一路上，罗明秀跟着李兰景，也时不时观察着他，棱角分明，玉面郎君。这几日也有幸听过他唱词，在台上，论风采不输月茵笙。
　　罗明秀接触月茵笙后，听旁人同自己讲过，两人有矛盾，李兰景一直针对月茵笙，可这段时日接触，李兰景与月茵笙倒是不去交谈熟络，但也不针锋相对，只是算得上陌路人罢了。
　　几人回到院落，有人招呼着把箱子摆好，李兰景也没有多管，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回去休息。
　　罗明秀知道月茵笙休息前还要再洗漱下的习惯，到了月茵笙的房间，点燃了桌上蜡烛，备上了热水，等着月茵笙。
　　月茵笙回来时，已经是夜深了，原本的蜡烛烧掉了一半，备好的热水已经凉透，罗明秀趴在老榆木方桌上，垫着胳膊侧脸熟睡过去。月茵笙看着睡着的罗明秀，没有直接去唤她，随手拿了件衣物披在她身上。
　　“先生。”感到背上轻微动作,罗明秀微微睁眼醒来。“我去热水。”罗明秀起身要去烧水。
　　月茵笙将手搭在罗明秀的肩上，示意她坐着。自己也坐到一旁,认真的看着罗明秀问道：
　　“明秀，你可想继续学唱词？”
　　“您是说？”罗明秀听着，不敢去信，像是未梦醒一般。
　　“不论师徒，我教你唱戏词。愿意？”月茵笙又认真的问了一遍。
　　“您愿教我？”她又再次确认。
　　“难破的不是规矩，你要是自己束缚自己，就当我没说过。”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