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语》rachelwan

7、第六章

　　下山后，蒋波送我回到学校招待所，我呆呆地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地变亮，太阳光也跟着一点点地照进房间，一直到感觉到自己不能再这么继续躺下去的时候，我猛地跳下床去，冲进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把脑袋里的一切杂念都统统洗刷掉，并暗自下定决心辞去那份本就做得不开心的工作，哪怕在一个小城镇一切重新开始也是开心的。

　　过了几天，我和蒋波在机场各自向对方道别，我们面对着面站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边，我静静地望着窗外无数架起飞与降落的飞机，想到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一次我要彻彻底底地向我的学生时代告别了，不会再有遗憾，也不会再有感伤，我将要破茧而出，不再做那个蜷缩在父母庇护之下的小孩了。我们无言地注视着对方的眼，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直到广播里响起甜美的播音小姐声音的时候，我们相视而笑了，互道珍重后，各自转身进入不同的登机口，回归到各自的生活轨道，生活中没有了彼此，但心中留有一块位置给对方，就这样我和他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两个礼拜之后，我终于一身轻松地踏上了追求自由生活的路途，这是一座平静和谐的江南小镇，如同时间在此刻停止了一般，一座座石桥横跨于纵横交织的水路间，住家傍河而居，走出家门，沿着石阶一步步下去就是狭长的河道，有几个妇人正蹲着岸边浣洗，而摇摇晃晃着的乌蓬船正从远处驶来。我徜徉在古色古香的小镇街巷间，听着当地人的吴侬软语在耳边环绕，看着他们投来友善的目光，我也回之浅浅一笑。转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家挂有“租房”牌子的民居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在略带显旧的木门上敲了三声，没过多久，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孩迎了出来，“找谁啊？”

　　“你好，请问你这里是有房子出租吗？”

　　“是你要租？”这男孩有着当地人少见的黝黑皮肤，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和可爱的小酒窝，眼里闪烁着年轻人独有的那份光亮。

　　我笑着点了点头，他主动上前帮我提行李箱，走进去发现这是一栋总共两层、木质结构的老房子，门板上还雕刻着繁杂而精美的窗花，“这里就你一个人住吗？”他回头看着我说道：“是啊！我父母都出去打工了，我放假在家，正好有几间房空着，所以干脆就租出去了。”

　　我打趣道：“你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呀！”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举起手指头指了指楼上，“呵呵，哪里！我带你上去看看房间吧！”

　　“好啊！”于是，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只听见楼梯板发出一阵阵“吱呀吱呀”的声响，我尽量小心翼翼地落脚，他低头轻笑道：“没关系的，你放心走，这梯子结实得很！”

　　走进房间环顾四周，面积不大，靠墙摆了一张简易的单人床，上面铺着纯白棉质的床单，在窗台边还有一张书桌，可以兼具梳妆台的功能，一旁搁了个五斗柜，整个房间布置得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非常干净、舒适，一应俱全，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有点简陋，不过风景很好，从窗口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玉河了。”他指着窗外，我站在屋中央向他望去，远处的景物和他仿佛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似的，午后的阳光暖暖围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是那样的温暖，他的笑容同样是那样的温暖。

　　我仍站在原地，浅笑道：“这儿很好，我很喜欢。”

　　“那真的太好了！”他朝我走了过来，“租金嘛，两百块一个月，怎么样？”

　　我有些惊讶，“两百？你确定？”他咧嘴笑了起来，“我觉得和你挺有眼缘的，价钱只是象征意义罢了，”见我不说话，又赶紧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一边将手提包放下，一边笑着说道：“好！我决定租下了！”他终于松了口气，开心地笑着向我伸出手来，“太好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刘航，远航的航。”

　　我也笑着握住他伸出的手，“赵青，青草的青，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晚上我请你吃这儿的特色小吃！”见他的热情邀请，我欣然答应下来。

　　夜色降临，我们踩着古老的青石板路步行了几分钟，刘航带我到了一家靠河岸边的老字号酒楼，刚想随便找个座位坐下来，谁知他一把拉着我走上二楼，在一个靠窗位置将我摁了下来，“你看，从这窗口往外看，这个小镇是不是很美？”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排排粉墙黛瓦的民居，而河的两边每户人家都挂着一串串红灯笼，两三只飘摇的乌蓬船停靠在岸边，带着小镇气息的微微细风扑面而来，好象让我有种梦回前朝的错觉，不禁喃喃感叹道：“的确很美。”

　　等到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笑道：“刘航还在读书吧？大几了？”

　　他就像被抓到什么了似的，很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略微低下头去挠了挠后脑勺，“大三，”说完又突然抬头惊呼道：“咦？你不是学生吗？”

　　我好笑道：“我还像吗？都毕业快六年了！”听我这么一说，他仔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敢置信地摇摇头，“真看不出来啊！那我应该叫你青姐了！”

　　“呵呵，好啊！”这么一会儿闲聊的工夫，几碟清淡小菜就已经上桌了，“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们开动吧！”在这么美妙的景色下，在和这个阳光男孩的交谈下，我感觉到自己正朝着人生的一条分叉路口走去，加油吧！赵青，没有爱情，人生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也许还能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发现一个新的自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这座美丽的江南小镇上，刘航每天兴致勃勃地带着我转遍这儿的每一个角落，给我讲了许多坊间流传的有趣故事，这些倒让我对他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他并不像当下的年轻人那样地浮夸、不塌实，反而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耳目一新的好感。

　　当我在这儿过了近一个月的悠闲生活后，又重新拾起了那部很久没碰过的相机，和刘苏一模一样的尼康单反相机，是我要求他给我买的，那时候还说过等到我们退休的时候，要带着这两部相机一起去环游世界，而事到如今再想起时，已经是物是人非了，再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此后，每天我都带着这部相机记录下小镇生活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拍些当地人的生活状态，有时候也拍拍小镇风光，甚至时常趁刘航不注意的时候偷拍他几张做事的模样，竟还没被发现？！

　　在某一天的傍晚，我搬了张躺椅慵懒地看着脚下静静流淌的玉河，再抬头望着远处的夕阳缓缓西下，禁不住轻轻闭上眼，心里感叹着如果这时能有杯清茶在手，此生足矣啊！可转念一想，人还是别太贪心的好，正要侧身打会儿盹的时候，突然感觉手上多了样温热的东西， “刘航，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

　　只见他笑着坐到一旁的石阶上，指指自己的脑袋瓜，“心灵感应啊，我刚收到你发来的信号，它告诉我你现在很想有杯热茶。”

　　我一边听着他说，一边笑着抿了口茶，“那让我来感应看看，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嗯~~~一顿丰盛的晚餐，all right?”

　　“No no no，”刘航迅速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model。”

　　“Model？”

　　“是啊！上个星期画廊要我画一批人像速写送去，这样又能赚一笔外快来交下学期的学费，可这几天模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眼看最后期限就要快到了，现在连笔都还没动。”

　　我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啊！那有什么问题呢？你看青姐义务帮你，做你的model，怎么样？”听我这么一说，刚刚还垂头丧气的他顿时精神大振了起来，“真的吗？青姐，你真的肯帮忙？”见状我轻声笑了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当然啦！小事一桩，别这么客气了。”

　　翌日一早，我俩到镇上四处奔跑，准备着手采景，一直到午后最终选定了几个角度、光线俱佳的地点，拍了上百张的样片，大家都累得够戗了，可刘航一刻也不歇地连忙送去照相馆冲洗，当晚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动手干了起来，画得不满意的时候就重新再画，甚至一幅会画个七八张的时候才感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就这样一直奋战到了凌晨。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已经翻白了，转头看见他疲倦得趴在一旁睡着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拿件外套帮他盖好，自己起身走到窗台前伸伸懒腰，看着整个小镇都笼罩在薄雾之中，深深地吸了口新鲜、湿润的空气，转头只见书桌上放满了只剩笔头的炭笔和画好的速写稿，随意拿起几张瞧瞧，竟发现人物的神态把握得是如此准确，笔触如此细腻，真看不出来这小子画功不错啊！第一次看到画中的自己，这种感觉好象既熟悉又陌生，真有意思！

　　当天下午，刘航就赶紧将画稿送去那家画廊，并换回他早已定为规矩的酬劳，人一回来就拉着我去镇上唯一一家外国人开的西餐厅，我一边轻酌着手中香醇的咖啡，一边听他兴奋地说着画廊老板怎么怎么满意这批画稿，所以这次一定要请我吃一顿丰盛又美味的大餐以表感谢！

　　“刘航，昨天熬了一个通宵辛辛苦苦换来的微薄收入，干嘛这么破费呢？你还要交下学期的学费呀！”

　　“没事！青姐，我都算清楚了，不会有影响的，而且下个星期我就要回学校了，你也要回家了，这顿饭就算是……是是，哎！不管那么多了，青姐，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做你的朋友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人都没了生气。

　　“呵呵，傻瓜！你当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顿时兴奋了起来，“真的？青姐！那我们以后可要常联系了！你可不能忘了我！”

　　“真是个傻瓜！青姐还不至于老到患健忘症的地步吧？呵呵！”暗自想到一转眼的工夫，我就在这座小镇呆了一个月的时间，有时候倒真的很想家，所以才决定了刘航放假结束的时候，我也该回家了。

　　过了两天，把刘航送上了回学校的长途大巴后，我也按照当初来到这座小城的路线原路返回了。短短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回到了我夜夜思念的家乡，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搭了出租车直奔回家，搞笑的是一进家门就被老爸老妈轮番轰炸，我只好缴械投降，老实交代这一月都干了什么，被七七八八批了一顿后，我整个人都快晕头转向了，看来不在家也有不在家的好处啊！

　　这个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的被窝里，人还是有点恍惚着，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脑子里想着刘航现在在干嘛的时候，手机就不早不晚地响了，“青姐，你到家了吗？在做什么呢？”

　　“早到了，呵呵，刚我还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这就打来了。”

　　“是嘛？看来咱俩的感应信号挺强的呀！呵呵，青姐，明天我就开学了，下午去看这学期的课程安排，密密麻麻，就两三个半天没课，我还以为大三下学期会轻松很多呢。”

　　“哦，那一定要注意好好休息，别做那么多兼职，累坏了身体还要影响学习就不好了。”

　　“好，青姐你也一样，要注意身体，有空的话我去找你玩。”

　　“好啊！那你早点睡吧！晚安！”“晚安！青姐！”

　　搁下电话，随手从书橱里抽出一本杂志，正在我悠闲地翻动着的时候，有张照片突然从书中滑落下来，弯下腰将其捡起，原来是刘苏和我在一次外出游玩时的合影，照片上两人的笑颜是如此的明媚耀眼，竟再次把我拉进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中去，泪水不听使唤地顺着眼眶往外流淌，一滴、两滴、三滴地掉落在照片上，我小心翼翼拿纸巾拭干，其实内心仍然告诉自己根本就放不下他，明知道不该去想他，却还是会时不时想到他，这就是那该死的爱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