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7、第七章 逐月照谁影

　　第七章逐月照谁影
　　帝宇宫，逐月殿。
　　云裳坊上品：樱紫的霓裳宫装，广袖烟罗口缀满一小朵一小朵颜色浅淡的蔷薇花瓣，外间一袭浅金纱衣，含蓄的璀璨如波浪涟漪缓缓涤荡，繁华如梦。
　　靖素馨站在象牙雕花落地铜镜前，镜中人如春日粉荷，烟润动人。
　　瀚海皇朝十公主、素溪公主靖素馨，宣明帝最为疼爱的小女儿。自幼在皇后膝下成长，与皇七子靖玄羲、皇九子靖玄漓关系亲厚，年十七岁。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清雅的女声在殿内出现，靖素馨神色一喜，落微来了！转身，看着眼前风姿娟然、翩翩如画的女子：云青色的绫罗下身姿有致，顺贴而下的青丝如水柔滑，一双秋水明眸轻轻眨动，笑意清浅。
　　靖素馨嗔道：“可未见过这般参见公主的。”
　　苏落微微微叹一口气，盈盈身姿便向下拜去，倒是认命得很的样子。
　　“诶！”靖素馨连忙几步过去扶起苏落微就快拜下的身形，有些脸红，“明知道我说着玩闹，怎也当了真？”
　　苏落微明眸微抬，故作难状：“可是公主殿下……”
　　话未说完，便被靖素馨摇着手打断，娇道：“怎么？连你也拿这些个虚礼来糊弄我？”
　　苏落微兀的一笑：“落微怎敢？得罪我们的素馨妹妹，莫不是嫌命过长？”
　　“哼，你就知道拿我逗趣儿。”靖素馨拉着苏落微坐到殿内圆桌旁，几个宫女伶俐的上了茶来，躬身退下。
　　牒盏轻碰的声音，不是很动听，却也并不恼人。
　　靖素馨放下茶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找你进宫吗？”
　　“为何？”苏落微微笑着，粉颜上一片静逸，“自是无趣了找落微谈心呀。”
　　“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是罢？”靖素馨小嘴一噘，“罢了，我问七哥去！”说着便作势朝外走。
　　苏落微总是清雨雅然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焦急：“等等！”
　　靖素馨停下步子，侧回头看她，一脸得逞的坏笑，大有“你不说我转身便走”的趋势。苏落微无奈：“我招，我招还不成吗。”
　　靖素馨立马飞快坐回原位，晶莹眸子澈亮，标准的听故事样子。如果再来两牒儿瓜果花生，便更好了。
　　“那一日，恰巧皇后娘娘召我入宫觐见……”苏落微轻呼一口气候，缓缓说道。眼神渐渐辽远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远远的瞧见那白锦挺峻的身影。在潋滟粼光的一池春水边，益发显得卓尔不群。
　　及近了，领路的太监忙打个千儿：“奴才参见七殿下！”
　　靖玄羲侧过脸来，清峻的面上一如寻常冷静疏离，黑眸幽深似潭水千尺，捉摸不透，也无法揣度。我略略福下身去，垂下头：“臣女苏落微，参加皇七子殿下。”
　　“苏小姐不必多礼。”他虚扶一把，声音泠洌如冰泉，却是极为好听的，“母后这当口儿正巧有事，故而遣我来伴苏小姐游游这御花园。”
　　我起了神，抬眼看他。许久瞧不出情绪，只得垂眸：“臣女谢娘娘、殿下美意。”
　　靖玄羲点点头，挥手让小太监退了下去，“走罢。”
　　晴朗的阳光流连在靖玄羲风神俊朗的面容之上，逆光的氤氲散在四周，有一瞬间仿若周遭消弭。只这白衣修身的他，长身而立，似乘风驾鹤而来，带一地灿烂，衬得这景物如画。
　　“左相大人门生。”靖玄羲眼睑微微眯起，顺光看向不远处渐渐走近的哗然人群。我顺着他目光看去，不错，确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今届应举的新客状元郎。可是……
　　“苏小姐想必认识，不上前一叙？”靖玄羲侧过脸来，冷静的面容竟有一些狡黠。我不由得轻轻一笑，颦眉散开：“不必了。”
　　“状元郎乃一介风流人物，如今正是炙手可热，况又对小姐一往情深。”
　　我听着他漫不经心的语气戛然而止，欲说还休，不知从何生出一丝恼意。抬眼看向不远处众人簇拥下的男子，淡道：“他人自顾道他千般好，于我何干？”
　　风吹过，吹起我耳畔细长的发丝，抬手将它们轻轻拂下，不期然一转眼，看见他幽潭般的眼睛里神秘莫测，深不见底。
　　靖玄羲眼光一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如此，自当如苏小姐所愿。”说着拉着我一侧身，闪入石砌假山之后。
　　水流叮咚，几方小石凸起在泉流之上，一旁便是我们所立的假山。我恍然大悟：“从这儿踏过去？”
　　靖玄羲点头，松开手率先朝泉边走去。“看清我的步子，莫走错了。”他说着，见我颔首，转身向泉水上凸起的小石而去。
　　左、右、左、左、中、右、左……
　　一步又一步，转眼到了对面儿。
　　“照着走过来。”靖玄羲静静望着我，我回头，看着人群渐进，咬一咬牙，提起裙裾踏出步子。
　　流水浸透的方石，有潮湿的凉意，透过蜀锦绣鞋的鞋底传上，是夏日里难得的清凉。
　　果真有趣儿……
　　我一喜，抬头看向岸傍的靖玄羲，绽开灿烂的笑靥，脚步未停。忽然，脚底一滑，身形突然向旁倾去！
　　“啊！”
　　漫天耀眼的阳光刺得我眼前金光一片，满是惊慌：糟了！要掉下去了！
　　紧紧闭起双眼，等待着落水的狼狈。许久之后，却仍没有被预想中的清凉覆身，反是一片些微的暖意，令我疑惑不已。
　　“还不睁眼？”泠洌如冰泉的声音，有些好笑的笑意，少了冷漠，原是这般离魂……
　　忽地一个激灵：苏落微，你这是想什么？！睫毛一颤赶紧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那风神俊朗的清俊脸庞，而我，正被他揽在胸前！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却听他语声忽然转冷，漠然如冰：“看够了没？”
　　我连忙抬眸，只见他目光落在我们身后。犹疑转头，双颊迅速烧起来：那是，方才喧哗热闹的状元郎一行人，而现在，个个目瞪口呆，四周寂静一片……

　　苏落微轻抿一口茶，望着眼前眼底发光的靖素馨，无奈轻叹：“公主，落微招了，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靖素馨一双眼笑弯似新月，“想不到七哥竟然会离一个女子如此之近，落微你可了不得呢！”
　　苏落微面上一红，干脆端起茶盏不理靖素馨调笑。靖素馨依旧徒自笑得粲然：“听说当日你们二人相拥而立，七哥白衣翩翩而你娇羞无限，真可谓，真可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苏落微蓦地一口茶哽在喉间，咳嗽不止。
　　“咳，咳咳！”靖素馨忙替苏落微拍着后背，“落微，你可莫激动呀。虽说七哥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男子，可你好歹是我素溪公主挚友、京城第一美人，怎么，怎么也不能如此失了体态呀！我见着倒没什么，别人瞧见可怎生是好？你说可是？”
　　靖素馨仿佛生怕柴火烧的不够烈使得，惹得苏落微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了咳，入眼便是靖素馨一脸的狡黠。饶是苏落微性情再和婉也不免气闷：别的不说，这两兄妹狡黠的表情，倒还真是如出一辙。
　　“苏大小姐娇羞的表情可真是不太多见呢，”靖素馨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苏落微，心知不可再闹了，虽然从未见过苏落微发脾气的模样，天知道她想得多辛苦，可现在看来……这，还是不见的好。忙把话题一转，“也不知七哥九哥他们到了哪儿了。”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有些惆怅……
　　靖素馨犹自想着，香腮轻托，露出半截玉藕般的手臂。
　　苏落微突然神色一凛，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茶盏：“公主，你方才说什么？”
　　“哦。我说啊，也不知七哥九哥他们……”靖素馨语声戛然而止，偷偷瞥一眼过去，只见那秋水般的明眸凝神看着自己，不由讪讪一笑，“落微……”糟了，诈落微招供被发现了。
　　一张娇颜上楚楚可怜，苏落微不自在地侧过头去：她知道的，她最抵不住的便是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想归想，这厢却声音平静：“公主这是拿落微寻开心吗？”
　　靖素馨忙道：“不是！我，我只是听着那些宫女们说了些，又不甚清楚，才来问了你，绝无半分寻你开心的意思！”见苏落微仍然无反应，靖素馨只得硬了头皮往下说，“七哥向来冷静持重，又无旁的皇兄那些司空见惯风流韵事，此番与你这般，自是风波传言不小。听说那日七哥抱着你，溪水潺潺，闲云漫漫，好像画里走出了神仙眷侣似的，我，我好奇嘛……”
　　靖素馨声音越来越小，苏落微却是有些好笑的：这传闻，可真是小觑不得。明明只是单纯的一场相助，偏生被说出了无端旖旎风情来。可是……
　　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苏落微轻轻咳了咳：“好奇？为何不去问七殿下？”
　　靖素馨一高兴，心知苏落微并未介怀没有怪她，脱口而出：“七哥与九哥出去啦。况且，我才不敢去问七哥。”
　　苏落微啼笑皆非：柿子尽挑软的捏，说的便是这道理吗？
　　靖素馨双眼一转：“落微，我们去找七哥和九哥可好？”
　　苏落微轻轻摇头，青丝顺势一滑至前胸垂下，衬得女子更是眉目清雅：“你是瀚海皇朝公主殿下，怎可随意出宫？”
　　谁知靖素馨非但不丧气反是一脸得意：“母后已允了我了！十日后，我便可去江南行宫等七哥和九哥，他们带我游玩。”
　　苏落微心中一动，面上仍然是淡雅如水，轻轻笑着：“那么，落微便在此先预祝公主殿下一帆风顺了。”
　　靖素馨瞬间疑惑，随即眼光一闪笑得促狭：“那么，落微你？……”
　　苏落微扬眉一笑，如烟光霞霰、漪兰涟涟：“怕是父亲那儿，还得有劳公主殿下了。”
　　靖素馨眼睛一亮，眸间闪出璀璨的光芒，二女对视一笑。
　　凉风习习，吹起逐月殿檀木窗前的沙蔓胧胧，华美而孤寂的蹁羽。
　　同日，靖玄羲与靖玄漓踏上隐月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