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羽 谶》菀流景

17、第十七章 梅花开似雪

　　第十七章梅花开似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瀚海的隆冬，素雪洗晴，竟然有着不似人间的美丽。
　　今年的冬雪，与往年相比，尤其雅致。

　　肃穆庄严的皇城，在纷纷细雪中，愈加高不可攀。禁宫之内，空旷的大殿前雪路无垠，凭空生出些说不尽的悲夫与寂寞。帝宇宫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宏伟气魄，在不尽的银装素裹中，昂然挺拔于天地之中，凌然遨游在这云海人间。
　　宣明帝放下朱批，起了身来，推开御书房厚重的窗棂，一时间寒风顺着风势呼啸而入，几欲吹散御书房内积聚多时的暖意。
　　天威浩然。
　　宣明帝与靖玄羲的样貌，是极为相像的。几近半百的年纪，帝颜鬓角已然上繁霜，然而，这都无损宣明帝丝毫的风采，反是散发出不尽的尊贵来。作为一位令边境之国莫敢来犯、百姓布衣全新敬仰的帝王，宣明帝是无可厚非的伟大君主。瀚海皇朝，在宣明帝数十年如一日的励精图治下，一步一步迈向辉煌的顶峰。
　　宣明帝喜静，因此，在御书房里赏差儿的人并不多。而此刻，偌大的御书房内，只有万青一人侍驾御前。内务府兼太监总管万青，自宣明帝尚是太子时便伺候起的万青。
　　“皇上……”万青躬身，尽量轻声的读奏，“右相慕无炎……”
　　宣明帝仰头看看片片飘落的雪花，长叹一声：“你下去罢。”
　　万青不敢迟疑：“是，皇上。”躬身退下，缓缓合拢御书房厚实的朱红大门，静静在门外立了半晌，转身离去。

　　霏雪依然簌簌的下着，寒风阵阵打在宣明帝身上，雪白的四境，一片苍惘。
　　“锦岚，你还在怪我？连一个让我减轻罪过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宣明帝望着天边不尽的雾色，深不见底的眼里竟然有浓浓的哀伤。这个必定会名垂青史的天子，为何会有如此神情？！
　　雾色尽头，恍惚出现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太息一般的目光，无怨、无恨、更无爱。最让宣明帝痛心的目光。
　　“夜锦岚！”宣明帝一声大喊，长啸破空震落了殿前树枝上停住多时的积雪，当皇后踏进门来，虽然明知会是如此情景，也依然免不了的泪水涟涟。
　　御书房的尽头，冬风啸啸。长身而立的宣明帝似耗尽了所有力气，帝颜上再无半分表情。
　　硬生生按下泪水，皇后走上前去，丝毫不差一丝不紊的行礼，云淡风轻：“臣妾，给皇上请安。”清和宁静的女子声音，宣明帝转过头来，看向垂首行礼的女子，如今的皇后、从前的静贵妃。良久，淡茫的眼睛里渐渐回到无波无澜的深潭，关了窗棂，淡道：“平身罢。”
　　风声戛然而止。
　　宣明帝并没有坐回御座，而是随意地坐在了御案旁的檀木桌旁边，亲自斟了两盏茶，茶香缭缭，热气升腾，做完这一切，这才道：“皇后无须多礼，坐。”
　　皇后依言走来坐下，风华依旧的婉约容颜自有一种尊贵之气，雍容万方。宣明帝深深看着皇后近在眼前的容颜，那样深切，那样专注，几乎让见者动容帝王深情至此。只是皇后知晓，他看的、想的、念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挚友。他念念不忘的夜锦岚，后来的传奇男子大将军王凌逸天之妻、大将军王妃夜锦岚。
　　啜一口茶，放下。宣明帝目光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清澈：“静儿，是我负了你。”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令皇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的隐忍，他看得到；她的悲伤，他看得到；她的恋慕，他也看得到。只是却无能为力，不能回报。他倾尽全力给她最好的，他将母仪天下的凤位给了她，他将他作为一个父亲唯一的疼爱给了她的儿子。外人不知，只道皇后母凭子贵荣宠六宫。可真正的事实却是，子凭母贵。因为那是她为他生的儿子，他和她的孩子，所以，他愿意给予他们一切作为父亲的父爱，而不是作为一个父皇。靖玄羲、靖玄漓，是这寂寞深宫皇子中，仅有的知晓“爹爹”滋味的皇子。他是他们的父亲，却是别的皇子的父皇。这，就是他们遭忌恨的原因。
　　是“我”负了你，不是“朕”。简单一个字，他放下的，又岂止是帝皇尊严？
　　宣明帝伸出手，轻轻拭去皇后滴落脸旁的泪水，目光如斯温和。几十年的相互陪伴，她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比亲人更亲近的亲人。只是再无力给她她想要的爱。他的情，许给了那年冬日偶遇的女子，从此再无力言爱。
　　靖氏皇族出情痴。传国数百年，这一点，倒是从未变过。
　　抚上宣明帝为自己拭泪的手，皇后的笑容美丽平和：“你还记得当年我说什么吗？”不再是瀚海皇朝最尊贵的帝、后，只是两位普通男女。似谈心般，一切都是如此的岁月静好。
　　宣明帝笑笑：“我记得。”皇后亦笑起来，温宁而贤淑：“我，心甘情愿。”以往是，现在是，以后也亦是。
　　一直那么的、那么的心甘情愿。因为那是他啊，是她刻骨铭心爱着的男子，深入骨髓爱着的男子。
　　“如果有下一世，你会爱上我吗？”今生已不再奢望，那么，就约定好来世罢。
　　望进皇后柔情万千的眼，宣明帝微微一怔，片刻，轻轻答道：“好。”
　　那样轻，却那样认真的许下来生的承诺。宣明帝说出的话，无一例外必会实现，这一点，皇后深信不疑。
　　曾经名震天下的大将军王凌逸天、曾经倾国倾城的绝世红颜夜锦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君王宣明帝、曾经清和静婉的侍郎千金静贵妃，四个人的情谊，在万丈河山间奏响，而如今，却是阴阳永隔！
　　皇后还记得，她与夜锦岚初次见到闻名已久的大将军王时的情景：
　　绿波青峰，纷繁花朵，通幽花廊曲折引深。澄澈的光线穿透了夏日的紫藤萝花架撒在卵石道上，半覆盖青石板凳。
　　在开满水百合的花廊见到凌逸天的身影。
　　墨发如丝，自然下垂，淡色绸带轻挽发结。同一色调的清亮修身长衫衬得男子颀长身材，负手站在灿烂光子里，背影卓尔。
　　他转身，轻笑，稍带悠闲的绝世容颜恍然出现在满架繁复花儿旁。
　　君子如玉，淡如水。
　　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翩翩浊世佳公子，会是那威慑四境、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凌逸天。
　　树影花间，夜锦岚娉婷而立，倾绝天下的容颜，眼眸清明如水，透着婉约，透着柔情，便这么透进凌逸天的眼里、心底。
　　彼此的身影铭刻，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檀香萦绕上升，火盆中燃着的银炭发出“噼啪”微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可闻。
　　宣明帝抬眸，向皇后道：“小公子……如今，该是成人了罢？”
　　小公子，凌氏夫妇的小儿，凌炎照。自那场“天火”后下落不明。当年宣明帝命皇室密探几乎把皇朝翻遍亦无觅其踪的小公子凌炎照。这多年下来，仍然没有放弃过找寻的故人之子。
　　“该是与羲儿差不多年纪的。”皇后颔首，温婉的笑容里带了说不出的难过，“不知他现在可好。”
　　堂堂一国之君，竟找不到一个孩子！纵然与只能暗中查探有关，可是，又怎能抹去他们没有找到凌炎照的事实！？
　　故人已逝，今人连他们留下的血脉都不能悉心照顾。百年之后，他们又有何面目去见凌逸天、有何颜面去见夜锦岚！？
　　宣明帝无力的闭上眼：每每想到这些，总是难以自持。如果当初没有自己的计划，如果当初没有自己的密令，如果当初没有……
　　皇后将手轻柔的抚上宣明帝的手背，眼中担忧显而易见：“皇上，龙体要紧。”
　　阵阵温暖传来，宣明帝渐渐平静，激懑之后，是不尽的无力与无奈：“他们还生了个女儿，是吗？”
　　皇后顿了顿，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如今还问自己？仍然点头，应道：“是的。锦岚信中提及，女婴名唤梅雪，凌梅雪。”
　　凌梅雪吗？
　　宣明帝起身，目光似透过窗棂望向了房外细雪霏霏的世界。
　　这便是她想要告诉他的：人生经年匆匆，与其情意难忘不相惜，不如怜取眼前人。
　　一如她所说：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
　　素雪飘飘如轻飏，宛如梅花开落。纯净天地间，轻轻的吟诵着那缥缈依稀的低诉：梅花开似雪，红尘，如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