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人间》秋风吹渭水

2、秋长镇（上）

　　一年前，青旭东洲，四国交界处，秋长镇。

　　郁郁葱葱，连绵起伏，似龙似蛇的落龙山，盘着围出了一个秋长镇。

　　崖顶上有个晕过去的人，一身玄色长袍，加上一张面如瓷玉的脸，脚上石青色锦文靴，啧啧，那一看就是有钱人！

　　一个灰衣小姑娘怀揣着捡宝贝的小心思朝这边跑来，身上背的竹筐一晃一晃，却不见药草有半分洒落。

　　再往前一个月，在妖族人自称的起源之地，神庭称的那遗弃之地，人族这片天下鄙夷叫的蛮荒大陆，那位于辽并北洲和北俱芦洲更北侧，幅员辽阔到是人族天下九州之地的近十倍还多。

　　有个死了一大半的白衣儒生，自称是涵斐，儒家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跑到了妖族圣地，长乐宫，去跟一个叫墨离新晋魔尊说“尊主破十四境，当在落龙山秋长镇！”

　　墨离这便径直来了落龙山，在落龙涧找到了破魔剑缺失的第一部分——剑尖！

　　本来以为了解了因果，再拿回剩下剑身缺的四部分就行，墨离可没想到，这灰衣小姑娘才是自己最大的孽缘，是自己最该了解的因果。

　　剑能砍断的就不是因果缘报了。

　　出来后的墨离碰到白落，是一个一身麻布灰衣的小姑娘，眼神滴溜滴溜的，对自己一番上下打量，透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我叫白落，你叫什么？”

　　墨离晃了晃头，看着那问自己名字的灰衣小姑娘笑了笑：“唔，忘了，要不你叫我陆长安吧，长平久安的长安。”

　　小姑娘看他披头散发的，左右找了找，发现了个好丑的簪子，像一把一小剑，“你的簪子吧！”

　　“看起来好像一把剑啊，就是这周围缺了四块好难看。”白落说着伸手递了过去。

　　墨离把头发挽了一个髻，把簪子插了上去，对着小姑娘说道：“你可别嫌弃，这把剑啊虽然不太好看，确实有灵性的！”

　　白落自是没信他的话。

　　墨离随着白落走向小镇，到了山脚回头望了一下这条落龙山脉，日头西下，山脉起起伏伏。心里不由得浮现了一句话：“龙战于野，阴诡气太盛。”

　　白落平时可没太多伙伴，这时候见到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又特别好看的人，便显得有点儿兴奋，指着绕镇子的一条河就介绍了起来。

　　虹水江的一条分支恰好绕村而过，我平常都在那边洗衣服，现在涨水了，不过到了秋季会露出浅滩，那里面一堆堆的鹅卵石，白的红的都有。”

　　这附近的河里冬天还会有银色的小鱼，筷子般长，两指宽，听说大户人家捕了以后，先放着清水里不喂食三天，等鱼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完了，也不用刮鳞，直接放在豆腐里，放上蒸笼，下面添火，鱼一受热就会使劲往豆腐里钻。等豆腐熟了，鱼也煮好了，再往上面滴上香油，抹上麻酱，撒些葱花，就是一道叫白玉化龙的菜，配上一勺黄酒，好吃到不得了呢！

　　说着白落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想着以后自己要有了钱，就把这条河附近的地都买下来，当一个稳稳的地主婆，每天都吃这道菜！

　　溪里有很多黑如墨，上面点点绽红如血的石头，墨离很好奇。

　　“那是乌血石，我摸到不少呢！”

　　白落继续道：“前几年我找一个，特别大特别沉，通体墨黑，上面星星点点都是这种红色，我本来用来放在门口做台阶，最后送给我的邻居了。”

　　说到那个邻居，白落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一脸冷漠的少年来，白落从没见他笑过，说话说的也很少，盯人的眼神很让人瘆得慌！

　　想起那次，自己搬了那么大一块石头回去，他那种眼神，就像自己盯着槐柳街上的糕点一样，直勾勾的。

　　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就送给他了，一块石头而已！

　　墨离俯身，捡起一块乌血石头，翻着看了看，对着白落说：

　　上古有龙神，人称应龙，也称五爪金龙。

　　神庭还在时，应龙一族族长被封神，内含龙魂龙珠，不同于其余龙仅有龙珠。

　　龙魂龙珠二者皆存，关键时可保命，又使得战力翻倍，寿命延长，龙魂还可携带上世记忆，以便下一世更快的修炼得道。

　　不过龙不一定是金色的，之所以成五爪金龙是神皆结金身，内里放神魂，人族也称其为灵魂，一般居于灵台之上。

　　说着墨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灵台，额头正中。所谓灵台清明就是指这里要保持清醒。

　　“哦哦！”白落也学着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种杂怪奇谈自己最喜欢听了。

　　墨离把手中的石头丢远了，看了看缓缓流着的清溪，远处是缓缓落下的日头。

　　看了下脸上溢出汗珠的灰衣小姑娘，继续道：“龙生性好淫，故世间其血脉流传很多，蛟，螭，金尾鲤鱼，蜥蜴，再接着便是各种妖类。”

　　白落一听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金尾鲤鱼，我以前逮到了一条诶！真的会化龙吗？”

　　眼神随即又暗了下去：“不过那条鱼不小心被人抢走了，不然还能送给柳先生做礼物呢！”

　　墨离看了垂头的小姑娘一眼，算上那个乌血石，这已经没了第二个，天赐机缘，留不住吗？

　　墨离自然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悲喜而忧心。

　　等白落又转为平淡，便接着说了下去：“但是龙生不出来龙，每条龙成为龙之前要跃龙门，鲤鱼跃龙门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你说的那道菜白玉化龙，我觉得挺像是跃龙门的意思。

　　不过这个跃龙门并不是真正的跳过一道门，而是要走两步。

　　第一步是走化龙道，这条道可以帮助所有要化形的凝聚龙魂。

　　第二步是所有已经化成龙魂的半龙，需要自己再走出一条新的化龙道以化龙形。

　　只不过那道白玉化龙的菜，可惜尽头是死而已。

　　跃龙门跃出的成就在于其化龙型时走出化龙道的长度，化龙道过山走海，龙的实力自然就强。

　　登峰绝顶，大道朝天，翱游天地，是每个要化龙生灵的梦想！

　　如果想要自己走出一条路，那就是无异于徒手开出一条登山的石阶，这个难度可想而知。

　　墨离心想，这世间最后一条应龙已经死了，万物生灵找不到那条道，所以他们会拼命的攫取那条龙剩下的一切东西，无论是龙气，筋骨，血肉。

　　大补之物，何人不想得？

　　墨离想到这，自嘲了一句“不过一点隐秘而已，便送给这小姑娘做见面礼。”

　　对着白落说：“这里这些乌血石上面有龙血，所以它是天地间几乎所有妖魔精怪所渴求的，特别是蛟龙之属，很值钱，你没事呢就多收集一些。”

　　“真的么？一个能卖多少？”白落一听到值钱，立马一脸期待。

　　墨离也不知道这人间怎么算钱的价值，没办法回答，只能硬着头皮道：“反正很值钱就是了。”

　　不过墨离看着小姑娘明那显不相信的神情，用手尴尬的抚了下额头，心道：算了，与我何干。

　　走了好久，又是从山顶背着竹篓下来，路程着实不短，白落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鼻梁上都是汗，她也没管那么多，抬起袖子直接抹了，又蹲在河边拘了两捧水洗了把脸。

　　突然一道黑影从水下穿过，墨离瞳孔一缩，一伸手，直接掂起小姑娘的后领往后退了两步。

　　接着回到河边，刚刚看到的那个影子消失了。

　　“装神弄鬼，”墨离伸掌拍了下去“给我出来。”

　　看着平静的水面，“咦？”白落轻轻呢喃了一句。

　　“额！”墨离尴尬的也不看她：“我忘了怎么发力了。”

　　额……

　　着实挺尴尬的！

　　随白落进镇，墨离看向镇子方向，张嘴问道：“你们村口那是守门人吗？”

　　白落顺着墨离看的方向，那有一个驼背老头，“你说那个，那是翁老爷子。”

　　走近，只见那老头睁了睁半眯的眼，笑道：“是落丫头，你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啊！”

　　又看向后面的墨离，“这位小哥看起来面生，是要进镇吗？”

　　墨离看了一眼那浑浊的眸子，抬手施了一礼，“在下陆长安，今天在山上晕倒忘了些事，幸好遇见白落姑娘，因着在下，白落姑娘回来晚了些。”

　　老头眯了眯眼，“来找东西的？早了点吧！”

　　墨离没听懂，转头看向了白落。

　　白落小声嘀咕了句：“寻机缘！”

　　“算了，过路钱，拿来。”翁老头伸出了手。

　　看着一脸懵的长安，白落小声解释到：“我们这的规矩，生人第一次来都要交过门钱，你应该有钱吧！”

　　白落打量了墨离上上下下，偷偷的把墨离拉到一边“你这，明显的贵公子呀！

　　过了镇口！墨离随白落走到青蒿街尾，看着白落从门旁边的墙上摸出钥匙开了门。

　　说实话，这里着实有些家徒四壁，天色渐暗，一抹余晖恰透过房梁，只见正面一间破旧瓦房，桌子上还有两个缺了口的碗，外面的土培院墙，上面爬满了青藤，屋外还晒着草药，不知道是茯苓还是金钱草，屋里也有一股熏艾的味道。

　　墨离突然想起那个姓翁的老头。

　　人族万年前刚刚占据这九大洲的时候：

　　北方：辽并北洲，北俱芦洲。
　　中部：盛川中洲。
　　南方：豫荆南洲，南赡部洲。
　　东方：青旭东洲，东胜神州。
　　西方：甘宁西洲，西牛贺洲。

　　是了！千年前，有位小国开国之君，姓赢名政，立国号大秦，倾尽五十年之力一统辽并北洲，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一统一洲的国家。

　　秦皇嬴政使得辽并北洲硬生生压的北俱芦州去掉北字，时人改称俱芦州，当初一群剑修非常不服气，要去请教请教。

　　无知会让人跌倒然后进步，当然也会让人直接跳过这个环节，比如死亡。

　　大秦派了个武夫领了一千铁骑，三千步军，站在两洲边境，架上了强弩。

　　在天上御剑飞来飞去的，那武夫出拳都给打了下来。

　　地上列阵，一排一排的枪头和连发的弩箭压制。

　　接着是骑兵对冲，反复冲击收割，打这一群剑修们哭爹喊娘的。

　　后来秦军觉得不解气，那位将军大喝一声：将士们，随我入俱芦州八百里如何？

　　几千人攻城掠地，势如破竹！

　　最后还是儒家的贤人出面，才停下了这场三日二十七仗，无一败绩的千里突袭。

　　那位将军好像就姓翁，一战成名！

　　再后来，大秦有出了位上将翁仲，持双锤，立于边关。

　　听说因为他长年固守定北三城，力抗魔族入侵，秦帝戏称翁仲为大秦守门人。

　　时人有诗言：

　　定北风波未曾平，缘因翁仲未出京。
　　马革裹尸三十载，漠北难闻鸣谪声。

　　借以夸赞翁仲之功。

　　再往后，就是边关守将蒙氏蒙恬被秦二世鸩杀，秦国遍地狼烟的时候，翁仲领兵三十万入关勤王，却在入关的前一夜连带着三十万人突然消声匿迹，至今皆杳无音讯。

　　墨离两指叩击掌心，那诡道一脉布了个大局，想算计人妖两族，定天下走向，判万物生死，却不知为什么功败垂成？

　　刚嘀咕完这一句，墨离就自嘲的笑笑，哪里算是败了，赢了那么多，及时收了手而已！

　　翁仲不会就是诡派门人吧！

　　墨离双手环抱：“这翁老头不简单啊！”

　　隔壁突然有个小子朝墨离扔石块，墨离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只听见一阵吸溜鼻涕的声音。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趴在墙头，脚下面垫了凳子，刚好将上半身露了出来。

　　这小孩鼻子下还挂溜着两行鼻涕，不时吸一下，“你是那臭丫头找回来的野男人吗？躲得到快。”

　　墨离还未答话，白落这时走出来捡起石块就丢了回去：“滚，我今天有事，懒得懒得理会你。”

　　那小子爬到墙头远远拿出一个瓦罐，对着白落就喊：“白痴白落。”

　　白落斜着眼看那小子耍什么花样。

　　祝小满爬在墙头嘻嘻道：“我今天在河边水里捉住了一条泥鳅诶，它就自己一下子从水里蹦到我身上了，想看不？”说着还伸手比了比那条泥鳅有多长。

　　白落翻了翻白眼，也不理他。

　　祝小满心生无趣，撅了下屁股对着白落，使劲拍了拍：“不让你看了！”

　　白落看见笑了笑，咧开了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

　　谁会想到，那条泥鳅是条资质顶好的蛟龙，那流鼻涕的祝小满以后会是恶名满九洲的的祝故！

　　白落拿起晒干的药草，揣好了铜板，突然扭头看着墨离“长安，你有钱不！”

　　问的墨离一脸疑问，白落继续到：“那我带你去看病，药费算是暂借你的，我们现在就算朋友了，你记起东西来了，得还我。”

　　墨离看着那真诚的眼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好啊！”

　　白落抬脚跨出了院门，声音传来：“那快走吧，衙门已经放班了，明后两天要过端阳节，大家都休沐。”

　　在路上，两人闲聊，白落是个性子活泼的，“刚刚那个小子叫祝小满，是他爹娘老来得子，欢喜的不得了，所有以有点儿娇宠他！不过他有个姐姐叫顾采薇，人很好，名字取自一首诗来着，可惜我脑子笨，记不住。”

　　墨离听到这出声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白落点点头：“对，就是这首。顾小满他就是欠收拾，你不用理他。”

　　月亮升起来了，映在青石板上，仔细一些还能看到随风而动的疏影。

　　这边槐树柳树依次种着，长的正茂。

　　有道是：“三千年不变槐柳，一百载轮换春秋，奇缘常在，绿水长流。”

　　墨离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心道：“好一个奇缘常在。”

　　不知为何，墨离又突然想起今天水里那道黑影，如果不是早就被遗弃的山神水伯，妄图淫祀金身，那就是妖族里背后的古神看不惯他派来的杀手了。

　　神庭陷落，着实带来了不少麻烦。

　　说来倒是可笑，我一个妖族的族长，居然惋惜自己的敌人。

　　白落转了两个弯就停了下来，一抬头，一块大大的横匾悬在上面，龙飞凤舞着三个大字：“百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