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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枪杀 ...

  •   金成安手里的银针倏然狠狠抖了一下,在他食指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垂眸盯着那枚银针,眼睛都不眨一下。
      忽听到店铺外面路人大声喝到:
      “别去新安路那一片啦!有人打枪啦!死了好几个学生。”
      金成安从后门窜了出去,他找到了后院里停着的马车,店里唯一的伙计意识到他已经冲出了屋子,忙赶出去追上他问,“东家,你去哪里啊?”
      金成安连认真回答他的精力都没有,只吩咐他道:“帮我把那边的套绳解开!”
      他这边也解开了另一边连着马匹和车厢的套绳,手还在微微地发着抖。紧接着伙计也解开了另一边的绳子,他一下子抬脚跃起骑在了马上,驾着马就冲出了院子。
      金成安连人带马一路上横冲直撞,带起的风都吹散了小摊子上的纸张和布料。他的眉毛深深皱着,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用腿夹紧马身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的,让被骑着的马也焦躁了起来,更加拼命地冲着。
      他身下这只马,就在新安路口突然停了下来,非常突兀地。
      因为他看到了尸体。
      是的,在那条被水枪呲得湿漉漉的黑色青石路上,三三两两,横七竖八地躺着男男女女装扮的尸体,他们身上裹着白布。周围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边查看尸体,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金成安缓缓地下了马,一步步挪了过去。
      他魔怔了一般,一次次蹲下,在一个个的尸体旁边,掀起白布,扫过一眼尸体的面容。
      巡警们看到了他的这一举动,一直拦着他,问他做什么,在找谁。但他却只是固执地重复着一系列动作,并不回答任何问题。
      直到查看完了最后一具尸体的面容,金成安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个时候,从旁边的某一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孱弱的呼唤,“哥”。
      金成安回过头去,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闪了一下。

      行至新安路这片繁华区域的时候,正是游行队伍最壮大的时候,数百人的呼声在耳边炸裂、喧腾,金成芸顿时热血当头,她将旗帜举得更高了。
      一阵沉闷的响声划破这片喧嚣,四周忽然平静了下来。
      金成芸的嘴里射进了一滴猩红色的液体,接着她看到前面的同桌顾停之直直地向□□倒了下来。
      子弹从他左耳穿过去,挖了个血洞,又立刻从右耳射了出来,连带着一小股鲜血喷涌而出,崩到了右后侧正呼喊着口号的金成芸嘴里。
      金成芸嘴里的腥甜还未散去,一条游行的队伍中已陆陆续续倒下了十几个人。
      而就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条条冷不防冒出来的水柱从天而降,如瓢泼大雨般瞬间把人们浇了个透心凉。金成芸的眼睛被雨幕淹没了视线,身体晕晕乎乎的,左右摇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自己举在头顶的那面白色旗帜,上面的墨水晕开,那写着“自由、民主”的字迹早已不见,只剩灰乎乎的一片,像投射在白布上的一团团黑影。
      就如这些青春勃发、呐喊着理想中的世界的年轻人们,最终都成为了世界的暗影。
      冰凉的水柱更多地倾泻而下,金成芸的身体如抽空一般,瘫软在青石路上,那些被打倒的学生身上的残血,沿着石板裂开的缝隙,汇聚成细密的小溪,流经金成芸的脚边,染红了她雪白的袜子。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被一帮男同学抬到街道旁边的角落里的。之后大家都沉默地坐在街道两边的石板上,怔怔地望着街道中央出神。
      有一帮情绪激愤的男同学将来收尸的巡警们团团围住,质问他们:
      “是不是政府做的?”
      巡警的头儿冷静地答道,“按照新颁布的法律,公民有自由游行的权利,政府是不会强加干涉的。”
      “那是谁干的?谁干的!”
      “这个我们还不知道,需要进一步调查。请同学们认一下尸体,帮助我们联系一下他们的家人。”
      其中一个男生冒出来向巡警挥起了拳头,喊着:“就是你们干的!不用狡辩!”
      那巡警吐了一口血沫,也不吭声。
      新安路出人命的消息通过电话传到了顾宅。
      “谁开的枪?”顾桥枫的声音里饱含愠怒。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很明显,不管是游行的人还是周围的群众,现在都将矛头指向政府。”
      “我不让你只用水枪吗?”
      “对,我们是只用了水枪。但是……下面的人也没反应过来楼里有暗枪,开水枪跟开枪的时间撞到一起了。让群众给误解了。”
      “死了多少个?”
      “一共13人。对了,那个……局座,刚刚统计的死亡名单里,有一位姓顾的,听说跟您有点关系,叫顾停之……”
      顾桥枫沉默了几秒钟,“那是我堂弟。”
      对面的人吞吞吐吐道,“局座……请……请节哀。”
      顾桥枫挂了电话,以手扶额,心里想:这下子伯母一家子要找上门来了,有点麻烦。

      崔兰舟从外面回来,金氏兄妹已经到家了。
      金成芸一直持续地怔愣着,一身湿漉漉地衣服都想不起来换,就在床上呆坐着。
      她的哥哥在旁边轻声唤着,“成芸,成芸,洗洗澡换件衣服吧。”
      成芸应了一声,下意识开始解衣服,摸到脖颈那里,感觉空空如也,又反复摸索了几次,惊慌失措地对哥哥说,“妈给我的长命锁不见了!”
      “啊?你再找找,是不是揣到别的地方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甩也甩不出去呀。”金成芸再一细瞧,“呀,是线断了。”
      金成安道,“应该还在今天出事的那个地方附近,这东西不会有人捡的,等我给你寻回来。”
      他匆匆出门,正好撞上回到家里的崔兰舟。崔兰舟问他了出去的原委,道:“我去找吧。”
      金成安不同意,“现在天都擦黑了,你出去再回来不安全。”
      “我刚从前院过来,听和庸说铺子里有要紧事,叫你赶快过去。我不要紧的,叫个熟人的马车把我拉到那里再拉回来。”

      崔兰舟抵达新安路今日的事发地点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在这一趟街道上寻找着成芸的长命锁。她记得,那是银白色的,不用借着灯瞧,只是在月光下,应该能轻易地看到。
      曾经流淌在青石路上大片的血迹都已被水冲洗干净,但血液的分子在当时悄然渗入了石板深层的缝隙,一下午是冲不掉的,微弱的煤油灯光亮照射之下,路上还有浅浅的一团团印记。或许,经年累月的行足、马蹄和车轮会将这些痕迹渐渐磨灭;或许那时,十三条鲜活的生命早已被历史忘却。
      长达五分钟的水枪浇灌和一下午的血迹冲洗,让这片街区浸在湿冷的潮气之中,到了夜晚,惨白的月亮高高升起,崔兰舟只觉得阴森砭骨。
      她沿着这条街一路仔细观察着脚下,过了一刻钟,见一家店铺门口一点白光闪了一下,走到前去,果然是那件长命锁。
      弯腰捡起长命锁的时候,崔兰舟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她愣了一下,忙将手里的煤油灯熄灭,小心地搁在脚边,竖起耳朵专注地感受着周遭的声响。马上那响动又出现了,她这回巡着声源,抬起头来注视着店铺的二楼,又低下头看了看一楼的大门,确实是紧闭着的。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墙根下,二楼果然有人在说话,再细听还是两个人,听起来聊天的语气像是夫妻。
      “你只点个蜡烛做什么?又不是用不起电灯。”
      “没看这么早这条街上都歇业了吗?哎呀,有哪家点灯的啊,刚死了这么多人,你点灯招鬼啊!”
      “唉……可惜了呵,一个个都年纪轻轻的,跑过来闹什么革命,革谁的命,我看是把自己的命给革了!”
      “你也别唉声叹气的,幸亏咱家孩子没上过什么像样的学。”
      “也是啊……这时候倒庆幸起来了。说起这事来,今天中午,隔壁王老板的铺子有些奇怪,从后面进了两个人,说的话也听不懂,叽里呱啦一大堆,腰板挺得溜直。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哪……”

      “没准是外国人呢。”
      “你说什么?外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咱们长得差别大的很。今天这两个人长得跟咱们没什么差别。”
      “你以为外国人都是黄头发蓝眼睛?倭人就不这样,他们在金陵还有办事处哩。”
      听到这里,崔兰舟身上突然一个激灵,她觉得四下里越来越冷了,悄悄提起了灯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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