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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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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场风暴十年后,金成芸还能清晰地梦到那些朝晖之中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但却梦不到那晚血色一般的残阳。
那一天是礼拜六,街道上飘散着闲适的气息,早点摊子也摆得迟了,金成芸买了几个糕点揣着就去了学校。
她现在就读的是金陵十一中,晚清时候就建起来了,颇有些古典园林的气势。青砖红瓦,绿柳拂荫,走进教学楼内,大厅正中间摆放了一座西洋钟。金成芸走进她教室的时候,钟声正好敲了七下。
教室里面零零散散坐下了二十几位同学。其中,金成芸的同桌,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孩子,正坐在座位上核对着名单,见到金成芸走了过来,腼腆地一笑,“成芸,你来啦。”
金成芸眼睛转圈地打量这教室一眼,嘟囔道:“看来实际过来的人数比报名的时候少了许多。当时都嚷嚷着要一起来,结果现在呢?这帮人死哪儿了?”
她的同桌宽慰地微笑着:“无碍的,有勇气参与到其中,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来了这么些人,已经很让人感到知足了。况且这次是金陵好几所中学的联动,就算有些同学没有到场,还是依旧会有很大规模的。”
“你倒是乐观。”
金成芸这位同桌,叫作顾停之,平日里很是古板斯文,但是人踏实可靠,金成芸对他存着几分信任。他便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
“我看报上的相片,陈先生看来是遭到了严刑逼供。我们要通过这次活动向政府以舆论施压,尽快让他们把陈先生放出来。”顾停之语气沉重地说着。
金成芸答,“是啊,我也看到了。政府那帮人太不是玩意儿了,新中会又没杀人放火抢劫的,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
顾停之叹了口气,“这,就是政治。”
待到八点钟,这些中学生们纷纷吃完了早点,留了一些干粮揣在身上,便带上写着将要呐喊出的标语的白色旗帜,排着较为松散的队伍,走出了校门。
六月的朝阳之下,沿路的花木和着清爽的微风,带来泥土与植物的芬芳,轻抚着金成芸的鼻捎。灿然的阳光在她眼里划出明亮的光斑,投射在周围同学们朝气蓬勃的脸庞上,那些朴素的校服包裹下的是拥有冉冉生机的命运。
金成芸就这样在他们之中走着,按照设计好的线路,开始进入了繁华一些的街区。他们就统一举起了手里的白色旗帜,开始高喊着那些用墨色倾注的口号。
“请政府遵守新出台的法律,尊重公民结社集会的权利!”
“释放陈俊等人,停止对他们的迫害!”
“自由!民主!”
… …
这一帮长长的学生队伍引起了街道两边铺子里的人的张望,他们都出来在门口注视着队伍。
大家互相之间议论纷纷,一时间沿街也是喧嚣沸腾了起来。
“真有这回事儿吗?”
“那可不,我这两天看报纸,上面还是那个陈俊脸上都是血的照片呢!”
“他们犯什么错误啦?”
“好像也没什么哦,就被抓起来了。”
“看不明白,看不明白…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也无心工作。同时游行的队伍也给交通秩序造成了紊乱。尤其是开着汽车的阔气人,他们的司机一个个按着喇叭,这些有钱人也把脑袋伸出窗外,喊着“还让不让人过去”“都堵在这里做什么”类似的话。
曼露在顾桥枫的大床上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分了。她睁开眼睛恢复了知觉之后,渐渐嗅到了房间里升腾起的酒味和糜烂的气息。她缓慢而悄无声息地从床的一边爬起来,又轻轻踩着拖鞋走进了浴室。
看着镜中自己缓缓下垂的眼袋,曼露一双平时炯炯有神的大眼开始变得黯淡起来,回想着昨夜在权贵富豪的饭局作陪的场面,她刷着牙的手停了下来,开始干呕起来。
这时,她听到顾桥枫书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然而这并没有把顾桥枫从悠长的睡眠中拉出来。但是这刺耳的铃声还是一遍接一遍地响了起来,直到顾桥枫沙哑着嗓子叫道,“达令,帮我接一下电话。”
曼露听罢,顺从地走到书房接起了电话,那边有个男声焦急道,“局座,新安路那边出事了!”
“你… …你稍等一下。”
曼露把听筒端正地放在桌子上,快步走到了顾桥枫的卧室里,轻轻拍了一下顾桥枫的脑门,“阿枫,你那边有急事找你。”
顾桥枫惺忪的睡眼变得有些清醒,又透出些疑惑。待他走进书房接起电话之后,舒展的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对面电话里传来手下焦急的声音:“局座,现在这状况有些棘手啊,新安路一条街上买卖都不做了,还有很多人了解了消息,开始跟着那帮学生后面游行,队伍是越来越扩大了。几家报社都来了记者拍照,怕是又要调转风向了!”
“这样的事情,应该不属于总务局管辖吧?”顾桥枫道。
“唉,时副统吩咐的,说要您来出面解决。”
听到那边的话,顾桥枫反倒笑了,“看来咱们又得给这个老肥仔擦屁股上的屎了,他简直就是政府的造粪机,净干出这种难以收场的事。”
那边的人听了顾局座对更大一级官员如此难听的指责,也只能尬笑两声,接着问道,“您看… …咱们该怎么办?”
顾桥枫注视着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西洋名画,轻轻吐出三个字,“动水枪。”
从书房出来,顾桥枫瞟到曼露早已收拾好了自己的装束,俨然一副出门的样子,便笑道,“这么早出去?还没开早饭呢。”
曼露说,“也不算早了。今天起来突然想起了老乔家面馆的滋味,去吃一口。”
顾桥枫也由她去了,自己去吩咐厨房里的嬷嬷上早饭。
曼露在老乔家面馆吃了一碗熟悉的阳春面,之后一个人径直往郊外走了去。
那是一个冷静僻幽的地方,边上还伫立着一些老城墙的断壁残骸,清晰的鸟语声在这里回荡着。
门口连守卫都没有,斑驳的大门旁边挂着个简陋的牌子,上面刻着三个字,“春光堂”,这是曼露纷繁人生之中最安宁的去处。
这里住着二十三个孤儿,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慈幼院,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朴素不起眼的慈幼院的建立者是一位当红的女电影明星。
曼露从来不让春光堂里的阿姨们给孩子放自己的电影,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金陵郊外,空气怡然,但是孩子们也不知道曼露是那浮华声色场里飘荡着的一朵孤花,他们只知道,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员,有时候来跟他们一起唱歌,玩游戏。
午后的阳光穿透被虫子咬出点点小眼的碧绿叶子,在阴凉下的青石板上映出一颗颗白点,曼露就坐在这些光点之上,眯着眼睛望着孩子们玩耍的身影,一双眸子弯成了新月一般的形状,在月湾之中铺开了静谧安然的情绪。
她在那里坐着,仿佛是一位洗涤过全身的信女,像一位佛陀,也像一位老者。
一阵混乱的枪声打破了这安详宁静的画面。正在玩游戏的孩子们也开始骚动了起来。曼露回想了一下枪声的来源,望向了西北方向的远处,那一片是金陵比较繁华的地段,也大概是北丰剧院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