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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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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望城最近很不平静。
仿佛一夜间,城中军士多了三倍有余,仅城南向城西这短短路程便能碰上四五拨神情肃穆的官兵。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流氓恶棍一下子从城中销声匿迹,似乎不打算靠着天高皇帝远尽情地享受人生了。官家富户也收敛许多,连守城黄将军家每月必抬一尸出门的传统忽然也被打破,这个月楞是连死猫死狗也没丢出来一只。最最稀奇的是,三望城的空中最近来了只硕大的灰黑色苍鹰,原本地处安国西北边界的三望城有一两只鹰飞飞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稀罕就稀罕在这只苍鹰每日都在城西乱坟岗绕个五圈,绕完就忽地朝东南方飞去。
于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就在三望城中传播开来,弄得人心惶惶、骚动不安。有人说,皇帝老子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塔塔尔人什么“岁贡”了,所以派大将军朱战克来我们三望城一举消灭塔塔尔人。有人说,朝廷一向注重信誉,既然约定“岁贡”就绝不会毁诺,这次肯定是朝廷某位大官来我们三望城整顿吏治来了,没见人家黄将军府上这几日这么消停嘛。也有人说,你们都错了,是前些日子城西乱坟岗又闹鬼啦,死了好几个人呢,诶呀呀呀,死状那叫一个惨呀,所以朝廷派大国师前来捕捉恶鬼。最后一个说法流传最广,尤其那几个据说死得很惨的人的死状被形象具体的描述成了多个版本,后来被人收录进了日后大名鼎鼎的《鬼神录》中扬名天下,此是后话不表。
有人不服:“你凭什么说大国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那个乱坟岗闹鬼死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官府可从没管过,平白无故怎么朝廷这时候忽然重视起来了,而且一派就是派大国师亲来?”
说者嗤笑:“那些我可不知,不过大家可都见着神鸟左脚的银色信筒啦,啧啧。”
传说中几乎与神比肩的大国师有着一只灰黑色苍鹰,左脚系着一银色信筒,据说此鹰百里之外便可嗅得妖邪之气,端得神奇非凡,而能驾驭神鸟的大国师更是被吹得神乎其神,飞天入地无所不能。
二楼雅座隔间中,穿着一袭雪貂毛裘衣的青年以拇指轻抚杯沿,失笑对横躺在榻上哆嗦着的青年道:“哟,大国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呀恕罪。”
榻上青年笑骂:“你私下里埋汰我也就算了,如今林姑娘也在,你也不收敛收敛。”
坐在榻边绣凳上白衣狐裘的少女闻言身子晃了一晃,强笑着起身去窗边观赏三望城特有的窗花。
裘衣青年见状,狠狠朝着榻上青年揍了几拳,无奈他身上覆着厚厚几床被子,这几拳下去人家竟然还咧嘴笑了几声:“太子按摩功夫果然了得,以后太子妃再掐了您的月例您也别再眼巴巴地上我们紫玉山庄,直接去大街摆个摊、卖手艺,包管生意兴隆。”
裘衣青年抖了两抖,怒喝道:“独孤小史,你……你竟敢以下犯上,威胁本太子!”
他说话的模样不可谓不郑重其事,旁人见此雷霆大怒即便不知他太子的身份,也定然会惧其气势,退避三舍。然而裹着重重棉被的独孤小史似是完全没被他骇倒,夸张地抖动着的被子中不时传来强抑不住的闷笑声,连刚还忧郁着的狐裘少女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裘衣青年气苦,正待发作,下面忽然传来打斗哭喊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翻倒、杯盘破碎之声。
似是找到发泄的方向,裘衣青年语气不善地朝窗外吼道:“闹什么闹?阿四快去好好问问店家!”
窗外之人应了一声。
不多时,下面的嘈杂声便渐渐停歇。
阿四在窗外禀道:“两个小叫花子跑来这里吃饭,店家不让,双方争执之下起了冲突。”
独孤小史挑眉轻笑:“有趣,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叫花子会青天白日地上馆子来吃饭。”
裘衣青年虽仍愤怒着,此时也起了几分好奇:“把那俩人带进来。”
门立即被开了条缝,两个小小地、灰蓬蓬的人被扔了进来。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一缕冰寒刺骨的风携着一股酸臭腐烂的刺鼻味道,毫无预兆地袭向一直在暖阁薰香中的三人。
太子与窗边的林姑娘只是略微皱了下眉,榻上躺着的独孤小史却响亮地连打了十几个喷嚏,之后整个身子都颤抖着缩成一团。
太子先还有些幸灾乐祸,到后来见他愈来愈痛苦的模样终究忍不住上前关心道:“凤凰儿,可还好些?阿四,赶快把那个怪老头从窑子里揪过来……”
“别……咳咳……不碍事的,给我倒杯水即可。”
太子赶忙起身,狐裘少女早已将温水递到太子手旁,太子一愣:“觅露……”
林觅露正对上太子的眼睛,眼圈不由一红,将杯子塞进太子手中便回身继续瞧那窗上的纸花。
安国当朝太子裴瑜不由一叹,回头原想狠狠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死凤凰,但见他半死不活、脸色惨白地抖着,想起他平日里的张扬恣意潇洒不羁,心中不由又是一阵心疼,只好无奈地给他喂水。
“你们……你们为何抓我们?我们不过是来这吃顿饭,难倒还犯了王法不成?”清脆的声音高高地拖着尾音,尖利中竟有着惊悚的意味。
“哟,还是个丫头?!”裴瑜微微诧异,望向那小小的、被黑布层层裹住的小叫花。
小叫花浑身一震,立时双脚一蹿,如野兽般朝裴瑜扑去。
“小遥、别!”从被抛进来那一刻就哆嗦着藏在伙伴身后的另一个小叫花惊慌地抱住忽然化身野兽的伙伴。
裴瑜又惊又怒,吼道:“嘿,在我的地盘都敢这般撒野,不要命了么?”说完就似要从袖中抽出什么来。
冰凉的手按住裴瑜,独孤小史挑眉望向那黑乎乎、正处于暴怒中的小叫花:“你叫小遥?”
“是又怎样?”小叫花愤愤地嚷道。
“从今天起就跟着我吧!”
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独孤小史,而这位始作俑者却似浑然不觉般悠悠然地抿了抿裴瑜递去的茶,伴随着不自觉的一阵哆嗦,舒服地呼了口气。
名叫小遥的小叫花彻底被激怒了,无奈刚反应过来的他还没做出什么举动,床榻背后忽然闪过一抹黑影,他只觉眼前光影变幻,身子陡然被抓到空中,瞬间竟已离开那薰暖异常房间。
“狗子……狗子……”
惨呼声越来越远,仍在暖阁中的小叫花惊骇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臂,半晌才反应过来,忽地大喊一声,朝独孤小史扑了过来。可惜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角,人已经被裴瑜一脚踹了回去。
林觅露一愣,眼看着裴瑜又是一脚踹来,想都没想挡在了小叫花面前。
裴瑜不意下惊慌收回招式,脸色一白:“觅露……”
林觅露亦是惨白着脸,道:“表哥,他还是个孩子!”
声音仍旧柔柔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两人正相执不下,独孤小史忽然道:“这小叫花既蒙林姑娘见怜,林姑娘索性也收他做小厮吧,也省得他今后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林觅露咬了咬唇,再不看裴瑜及独孤小史,转头温柔地安慰起早已呆住的小叫花。
“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狗子……”
“那狗子今后可愿跟随我?”
柔柔地声音,暖暖的笑,再加上什么词语都难以描述的精致容颜,小叫花有一瞬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如蛊惑般,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随即记起自己的伙伴:“……可小遥他……”
“放心,你跟着我总还能碰上他的。”
林觅露毫不嫌脏地牵起狗子的手,缓缓地走出暖阁。
裴瑜张大嘴看着二人离去,忽然回头,道:“怎么办,觅露肯定再也不会理你了……”
“这怎么可能?”独孤小史笑得自信而得意。
“你刚才简直就是逼良为娼,她以后会理你才怪。”
“呵呵。”独孤小史轻轻地闭眼。
裴瑜看着这根朽木,恨恨地叹了口气,又替他拢了拢被子,这才悄悄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霎那,独孤小史睁眼,对着床塌后的一片黑暗,道:“赤瞳?泽,我没看错,是吧?”
“……”黑暗中一片寂静。
“呵呵……”独孤小史幽幽道,“这究竟是福,是祸?”
早已停转的齿轮在这一刻重新转动,只是置身其中的人们此时仍是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