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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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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人群相望,少年郎一如记忆中清朗。
他的笑还没有后来那般成熟,带着未经多少世事坎坷的青涩。
池慎怎会在这里?
他为何要装作学堂先生的侄儿?
他这时……不应当在这里的,前世从未有过此事。他与我来往虽不表明身份,但也不掩饰己身的富贵,我也从不探究,若是单单来找我又何必扮作如此身份。
阮风荷一会想到前世家人惨死,一会想到与他亲密接触的日日夜夜,脑中轰鸣,手脚发软。
难道我这辈子也要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吗?
内心涌上一阵一阵的绝望,她再也受不住,扭头就往外走。人群挤挤攘攘往里涌,她不断用手拨开,费力宛如逆水行舟。
“囡囡,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卫氏的声音,可她顾不得答了。
终于走到人群外,阮风荷深深吸一口气,一阵草木清新味道袭来,驱散了留在她鼻尖的鼓噪热意。
她转过头看身后乌压压的人群,仿佛在看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雷池。
此生,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转身走了。
背影坚决。
村人热闹看够,回去下田做饭去了,学堂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
里正等人倒是想留下来套近乎,被沈和芳以未安顿好为由推拒了。
待一切闲杂人等都离开,沈和芳不由松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汗。
梨花村的村民实在太热情了。
消受不住唷。
沈和芳把汗仔细揩干,整理衣襟,闻了闻身上沾染的汗臭味,来不及熏香,只得找出香囊揣在 袖中。
估摸着自己恢复了高人风范,这才一甩衣袖,往后头房间里去了。
学堂后院有两间屋子,一间厨房,此刻都已摆好家具细软,东西朴素,却自有一种温情在。
东屋正是那位的房间。
此刻房门大开,一位少年郎正俯身在窗前的几案前,挥洒笔墨。
他面目可亲,气质柔和。
但沈和芳知道那绝不是可以随意亲近的人。
沈和芳上前,谦恭地朝他行礼:“下官拜见殿下。”
少年郎似是画到要紧处,紧皱眉头目光炯炯地注视面前的画,腰背紧绷,手臂、手腕、手指接连发力,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气呵成。
他吁出一口气,端详自己的画,似是感到满意,脸上露出笑容,对沈和芳说:“你来了,不必如此多礼。”
沈和芳假称是他的远房叔叔,虽祖上确实扯得上一点关系,但岂敢真以叔叔自居,反而更显尊重。
“芳有幸忝为殿下驱使,自当恪守君臣之礼,一举一动都该应合礼数才是,不敢逾距。”
“沈卿所言极是,只是我现下隐居在此小小山村,为乔装故,平日里你只需称我假名沈迟便是。”
沈迟,也就是当朝太子池慎,神色温和,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快步走到沈和芳面前将他扶起。
沈和芳神色惶恐,额上透出冷汗,不肯起身,推辞道:“这、臣下如何担当得起,实在折煞老臣,还请殿下莫要如此。”
莫要如此什么?
说得含含糊糊。
池慎会意地说:“我隐居在此万不能叫人知晓,是我让沈卿如此行事,我又如何会怪罪?沈卿不要怪罪我难为卿便好。”
两人好一番推托。
沈和芳才勉强答应。
前些日,他得太子私下拜访,拜托他到这间学堂教书,而太子本人则会伪装成他的侄儿,隐姓埋名藏在山野之中。
沈和芳隐约猜到其中定是有要紧事,自己沾惹不得,便只当自己是真的过来教书的。
教上两年书,便可拜入太子门中。
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但其他的,自己万不可牵扯,否则富贵无门,倒要把命丢了。
两人你来我往推托间,沈和芳不小心瞥见一点桌上的图画,连忙将眼珠子扯回到池慎脸上。
哎哟,吓死他了。
太子如此重视这幅图,定是什么机密东西,要是不小心知道了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哦。
沈和芳坐在胡椅上,喝了口茶压压惊,与池慎探讨起收尾事宜。
又忍不住想那副画。
方才匆匆一瞥,看不清楚,依稀是一位女子倩影。
不可能吧?
定是边疆图,不然就是京城布防图。
“殿下。”
门口有人请示。
沈和芳识趣的走人。
池慎问道:“我让准备的东西做好了吗?”
侍卫鲁二答道:“已经做好了。”说着打开錾银乌木食盒盖子,拿出由冰白瓷盘装着的精巧奶酥。
池慎不由皱眉:“我如今在山野中,怎么用这么贵重的东西装,换成粗瓷盘。”略顿了顿,又说,“还是把盘子拿过来罢。”
鲁二只答是。
很快有人采买到粗瓷盘,递到池慎手中。
池慎将一块块奶酥小心地移到粗瓷盘里,再装进新换的竹编食盒。
这是囡囡平日最爱吃的点心。
她吃时,先是拿两根葱白的手指在盘中捻起一块送到唇边,接着,红唇轻启,小小咬下一口,咀嚼后腻白的喉头会微微动作吞咽下去。要是不小心粘了酥屑在唇上,还会探出一点嫣红的小舌头将它舔掉。
池慎忍不住又去看案上的画。
画上海棠花开得艳丽,枝叶掩映着倚靠在榻上的一名女子,她姿态慵懒,手中松松拿着一本书册,美丽的面庞上满是娇憨。
十四岁的囡囡,真是可爱得很呢。
她今天瞧见自己跑得那么快,一定是惊讶极了罢。
不知她看到我带了奶酥去看她,会有多高兴。
如今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要徐徐图之,不能把她吓住。
池慎轻抚画中人娇嫩的容颜,嘴角勾起,吩咐道:“我出去一趟。叫沈和芳送些东西给村民。”
时值正午,四月的太阳虽晒得不猛烈,此时也是有几分热意的。
农人们都回家吃饭歇息去了,只有路边的老树下会有几个遮阴闲聊的老人。
一个少年朝这边走来,他身穿蓝衣,束一条黑色腰带,穿方便行动的蓝底小靴,衬得肩宽腰细,行走在阳光下能把小媳妇的眼睛晃花。
虽然衣着朴素,但也颇为规整,一看就与歇凉穿短衣的农人不同。
歇凉的老人跟少年打招呼:“沈后生,大中午的你往哪里去啊?”
少年嘴角含笑,回应道:“今日不少人带了东西拜访叔叔,叔叔叫我去回礼。”
老人听了连连点头:“是该回礼的,沈先生果然是懂礼之人。”
早上人多,大家伙凑一起敢把少年围起来调笑,但人少下来,老人就感到少年与自己等人的不同,唠过两句嗑就算了,没敢拉着他说话。
沈迟一路带着笑,走到阮家门前。
阮家没分家,屋子连起来看倒也不小,左右各有三间房,中间是个小院子,最里头是堂屋、厨房和一间正房。
院门拿一排木栅栏挡着,池慎站在木栅栏前喊人:“卫婶子,我是沈迟,我来给你家回礼。”
卫氏听见有人喊,出来给他开门:“你怎么来了?”
沈迟笑得十分乖巧:“卫婶子,今早你们给我家送了不少东西,叔叔叫我过来回礼表示谢意。”
不少东西?
她不就拿了两个大白菜去看热闹吗?
卫氏有些迷糊,将他请进来:“你们也太客气了,那点东西哪用得着回礼。大中午的,快进来喝碗凉茶。”
沈迟从善如流地进门。
“阿娘,是谁来了?”一位身姿袅娜的少女从堂屋内走出,看见沈迟,娇柔动人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呀,怎么是你?”
沈迟又解释一番,面上的笑仍旧柔和,内心的喜悦却翻涌起来,险些抑制不住。
她好可爱!
要是吃到爱人特地为自己准备的奶酥,会露出更可爱的表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