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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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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妖妃要被处死了!
全京城疯了一样议论纷纷,谈起阮妖妃的种种事迹。
阮妖妃啊,早先不过是个充入教坊的罪人之后,地位最是卑贱不过。然而她有花容月貌之姿,又兼有弱柳扶风之态。
如此人物,自是不甘心在教坊里嗟磨一生。
她处心积虑地接近先帝,不知耍了什么手段,竟还真的被接进宫当了娘娘。
先帝是位痴情人物,守着发妻一人过了许多年,遇见阮妃后竟像发了狂似的宠她。
位分一升再升,金银珠宝流水一样地送进她宫里。
就连皇后也不敌其锋芒,生怕得罪了她。
人人都在猜阮妃能得宠几年,谁知她的地位就如同宫外的城墙一样稳固。
叫人着实恨极。
“先帝不过是痴情人罢了,这有何可念叨的?”一位喜欢看话本的儒生问道,他平生最爱痴情男女。
说书人把手中板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拉着一张老脸接着讲:“哼,你这小子,只闻权贵笑,哪闻百姓哭。那阮妃得宠之后,气焰嚣张至极。”
“非精细之处不食,宫里光扔掉的厨余就值万金;非宝物铸造之处不住,连铺地都是用上好的白玉;非软娟铺地之处不行,宫里为此耗费的绫罗可比国库一年收入。”
“如此豪奢,贵妃的例银怎耗得起?只好大肆纠结党羽,搜刮民脂民膏,欺男霸女,买卖官职,仗着天宠把朝堂搅得是一团乱麻,真是骇人听闻!”
语毕,说书人拿起板子又是重重一拍,声音响亮:“这阮妖妃难道不该死?”
“这话真是振聋发聩!”
“平日里来这里听书多少次了,今儿个才发现京城里的说书水平还属这里高!”
“嗨,我早就觉得阮妖妃该死,奈何她势力颇大说不得,今儿总算如愿了!”
叫好的声浪一阵比一阵高,发问的儒生早就羞愧得满脸通红,举着袖子挡住脸跑了。
行刑当日,西市人头躜动,摩肩擦踵,行人满脸兴奋,好似过节一样,甚至有不少小摊贩趁着热闹做生意。
日头逐渐顺着天幕往上攀,人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也往上升。
辰时,监斩官带着一众校尉、役夫浩浩荡荡地分开人群押着犯人往行刑台上走。
大名鼎鼎的阮妖妃正坐在刑车里被驴牵着走,穿着破衣烂衫,披散着头发,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
“妖妃去死吧!”路边有人拿臭鸡蛋砸她,一边砸一边忍不住哭喊,“我可怜的弟弟造了什么孽,你要让他一家灭门!”
浑浊的鸡蛋液从头上流下,盖过她低垂的眼睛,可是很快就被新扔过来的烂菜帮子打散。
说不清的东西往她身上砸,砸出一个个青肿,还有人拿石头砸,很快就被差役制止:“干什么呢!这可是朝廷钦犯,砸死了你给她抵命!”
“你还我婆娘的命,还我婆娘的命!”扔石头的男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不住念叨那可怜女子的姓名。
“你那么有钱,干嘛要抢我们家的地,去死吧!”
“牛子,你大仇得报了,你在地下看见了吗!”
一路鬼哭狼嚎,听得差役浑身发毛,他害怕自己也跟着被这些暴民给打死了,急急催促着刑车快走。
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到行刑台旁,他打开笼门,呵斥着把人赶出来。
妖妃狼狈不堪地从笼子里爬出,勉强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行刑台上跪下。
宣读圣旨的官长早已到达,在一旁设好的棚子里歇着喝茶。
他慢悠悠的掀起茶盖,扫视着外面或悲愤或兴奋的人群,又觑一眼趴伏在地的女子,心中觉得稀奇。
仿佛昨日,她还是端坐云端俯视众生的贵妃,无人能直视花颜;今日,忽然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妃,立刻要斩首示众。
真是人生无常啊。
等到看够,他终于起身,踱步到棚子中央,请出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人阮玉嫣……实乃罪大恶极当斩首示众,钦此。”
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了。
阮玉嫣听着他宣读圣旨,例数她的罪名,其间仿佛有滔天大恶,今日才得以昭雪。
什么是恶?
出身贫贱是恶吗?出身贫贱却一无是处是恶吗?
出生贫贱却一无是处,毫无理由就身居高位,那一定是恶了。
否则,中饱私囊的贪官活得好好的,欺民辱女的纨绔子弟仍然走马斗鸡,矜贵的富人小姐们还在议论究竟多贵的衣裳首饰才配得上她们的娇顔。
怎么偏就她阮风荷不得好死。
啪——
官长把行刑令扔到地上。
刽子手把刀拔出,齐声怒喝。
台下的人群欢呼起来。
仿佛阮风荷死了,他们生命中那些不堪承受的一切重担、那些不能昭雪的冤屈通通会随着她的死得到偿还。
可惜,他们生命中的一切苦楚,永不会结束。
平民与权贵之间的差距,是一道天堑。
任何试图越过雷池的人,都会跌入粉身碎骨的深渊。
就算是贵妃也不例外。
如果……她早一点懂得就好了,就不会铸下大错。
阮风荷感到自己的血似乎流尽了。
她的魂灵一点点离体、飘高,逐渐飘到那些不能忘怀的日子里。
她看着小小的孩童在父母的陪伴下快乐地玩耍,在各式各样的灯笼间钻来钻去,快活得像一条入水的鱼儿。
忽然,她似乎注意到自己把爹娘弄丢了,四处找也找不到,急得都哭了。
“你怎么哭了?”小小的公子问道。
“阿耶阿娘不见了,他们走丢了。”小小的小姐哭道。
“你别哭了,我帮你找他们好不好?”
“你能找到吗?”
“当然可以了。”
“你骗人,连我都找不到,你怎么会找得到。”
“我不会骗你。”
小公子仔细问了年龄、特征,小小姐说得含含糊糊,小公子却不介意,拍拍手吩咐人去找。
“哇,你有好多家人。”小小姐惊呼。
小公子温和地笑了,那笑容却很落寞:“他们不是我的家人。”
可惜那时的小小姐看不懂:“你不是乖孩子,乖孩子都会带着阿耶阿娘一起玩的。”
“我没带阿耶阿娘,但是我带了叔叔。”
“哪个是你的叔叔?”
“喏,在那里。”
“你又骗人!”
“骗你什么了?”
“你怎么会有一位这么高的楼当叔叔,大骗子。”
“哈哈哈……”
辉煌的高楼上簇拥着的彩灯照耀着楼下的商户,商户们张挂的一长串灯笼照亮着行人们的笑脸,行人间两张稚嫩的脸庞看着彼此,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街、灯、人。
两人一会谈天,一会说地,说到最后竟然惺惺相惜,生出友谊来。
小小姐被找回来的阿耶阿娘抱着,朝小公子挥手:“小哥哥,谢谢你,我明天再找你玩!”
小公子亦挥手,相约的却是明年再会。
第二年的灯会上两人果然再次相遇,此后每一年都如此。
他不说自己是何来历,她不问他有何目的,两人仿佛只是交了一个一年见一次的普通朋友。
有一天,她说:“我们这样好像牛郎织女。”
他的脸一下通红,小声说:“那我不会叫王母娘娘伤害你的。”
她的脸也红了:“胡说什么呢!”
渐渐地,两人逐渐心意相通,他开始想两人成婚以后的生活,她则羞涩地等待他上门提亲。
“阿荷,我回去就叫人来你家提亲,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千万不要许了别人。”月色下的少年郎,朗朗如清风,皎皎如明月。月光从枝头掉进他的眼里,漾出一片深深情意。
阮风荷的心一下紧了,她想阻止少女接下来的话,可惜已经晚了——
“你怎么能和我说这种话。”月色下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轻呸,“我才不会和你私定终身呢。要是没有三媒六娉,我才不进你家的门。”
“好,我一定找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从正门把你接回家。”
“不,我不该,不该的……”阮风荷喃喃道,不该什么?她已想不起了。
当初甜蜜的回忆,日后想起来却像掺了毒似的,每每能把她的心蚀个大洞。
原来,害死家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痴心妄想。是她,惹来泼天大祸!
人人都说,阮贵妃独得恩宠,怎么还像个冰人似的,浑身没有一点人气,真不知圣上爱她哪一点。
可是,曾经的她,也只不过是埋首于阿耶阿娘怀中撒娇的小女儿。她宁愿用一切荣华富贵,去换那一个小小的家。
人没了家,就没了根。
“如果,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当阿耶阿娘的女儿。只是,再也不要遇见你……”
阮风荷喃喃地念叨,她感觉自己快要消散在天地间。
忽然,死去男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轻捧起她的脸:“阿荷,你的愿望,我一定帮你实现。只是,下辈子还要嫁给我,好不好。”
“骗子,你走罢。”
“你且等着我罢。”他的笑还是那样温柔,仿佛永远不会被她的冷漠所伤。
阮风荷终于对着幻影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浅浅的,很快就消散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