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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山学宫 因为行为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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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行为举止颇为怪异,他纵然再是个天才,也还是成为了学堂里几个官家公子哥们孤立的对象。况且士农工商,这短短四字也体现了封建时代世人们的地位排序,商人从来都是卑贱的,任凭叶家家大业大,关键时候还是会被做官的压上一头。十三岁在国子监念学的叶追,也饱受着等级制度给他带来的疾苦。
国子监里只收四种学生,第一种是进京考试落第的举人,由翰林院筛选一道,择优的入监的叫做“举监”;第二种是各个地方学堂中因成绩优异而选拔入监的,叫做“贡监”;第三种是三品以上官员子弟靠父辈官泽入监的,叫做“荫监”;最后一种就是叶追这样的,本不够格但因为家庭的捐资够多所以被特许入监,叫做“例监”。够格靠掏钱而入学的,也就只有豪气冲天的叶家了,和叶追一个班里的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最差的也是三品以上靠父荫入学的,那些官家子弟喜欢抱着团按照圈子来玩,叶追在国子监几乎无人同龄的孩子去问津,他也早已习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再一个人放学的滋味。
国子监讲学的地方叫辟雍殿,周围环绕着一个圆形的水池,名为泮水。叶追喜欢闭目绕着泮水边散步,因为闭上眼睛,他就看不到三五结伴的同窗,因为闭上眼睛,他也看不到那个被孤立的自己,因为闭上眼睛,有风吹在脸上,好像站在宇宙的中心,管身旁什么纷纷扰扰,一切自在,无乱于心。但是,马上,有个不安好心的官家子弟从后面一把将他猛地推下水池。真是唯美不过三秒,叶追以滑稽的姿势摔倒,再犹如落汤鸡似的爬起来,小小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恶作剧的同窗们一溜烟嘻嘻哈哈跑开。
没有朋友,没有玩伴。这基本就是叶追念学生涯初期的真实写照,尽管国子监的先生对他青睐有加,但这实则加重了他被孤立的处境。叶追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在国子监里走路走的好好的,脑海又开始无端闪现从前的记忆,这波操作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一般了。他停在原地,一脸认真地开始整理回忆。这样子恰好被同窗的其他官家子弟看到,有几个人故意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叶追却毫无反应。那几个同窗不由得在一旁议论纷纷起来,原来他们听到过的关于叶追有些痴呆的传闻是真的。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有个荫监一脸嫌弃,摇头感叹道。
切,有钱能使鬼推磨呗,有钱人真的会玩。另一个荫监也一脸不屑。
各种冷言冷语也纷杳而至:
不知这种人来国子监干什么?来搞笑吗?
有钱,有钱又如何,他爹也不能养这么个白痴一辈子……
叶追虽然杵在原地,但那些人的议论,不知为何,他全都能听到。而且,一旦过了脑子的东西,他是想忘也忘不掉了。
他想过,要不要就跟爹说,这学不上了,反正,上不上他也都一样会背书啊,何必每天无端端受各种气?
但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爹总是一边日理万机的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一边假装出很用心的在听他说话的样子:……嗯,我儿,你刚刚在说何事啊?
叶追顿时憨憨无语,嘴巴抿成一条缝,只用呼扇呼扇的鼻孔来表示怨气:爹,我说,钱不够用了。
除了他爹,叶追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那就是他亲哥叶禅。这货虽然是他亲哥不假,但叶禅半点也不向着叶追。
人家说的也道没错嘛。叶禅总是帮理不帮亲,还嫌弃的看了一眼叶追的死鱼眼:我看你也像不太正常的样子。
哥!叶追气的打了一下叶禅。
你打我也没用啊,你说你脑子里咋能装那么些事呢?叶禅是知道叶追脑回路不受控毛病的:我觉得你这病啊,不对,你这也不是病,我是说你这情况啊,你得学会自己去控制它。
控制?叶追问。
对啊,脑子长在你身上,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当然应该要学会控制它。叶禅说着便放下手中的佛经,叶追瞅了一眼,那是《大乘起信论》。
叶禅道:老弟,我们人都有一颗心脏,它有时候是恶的,是迷妄、也是欲望,就像贪嗔痴等等;但它有时候,又是善的,是觉悟、也是彼岸。但人嘛,总不是一直都是恶的,更不会一直都是善的,我们起心动念,心绪流转,难免会在这二者之间徘徊。佛家称那些善的念头,叫真如门,那些恶的念头呢,叫生灭门,这就是所谓的“一心开二门”。既然这样,同理,你应该让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也像这二门一样,让新的、旧的回忆之间充满流动性。不能让固有的记忆僵在原地,不能被动的等着突发的记忆去打乱你的心绪……总之,在这二者之间,你得学会去制衡。
叶禅说了好长一段,叶追听得陷入了迷思。兄长的意思,他大概是明白了1%。
叶禅伸出手拍拍亲弟的小脑袋,叹道:老弟!上天给了你这么无解的脑袋,你可不能任由它摆布啊,你要学会去控制它才行。
叶禅的话总能实在的给叶追力量。
好。叶追点了点头,虽然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去征服自己的脑袋,但他对叶禅的那本《大乘起信论》却开始感兴趣,他问:哥,这书好看吗?
还不错。叶禅视若珍宝的擦了擦封面,一脸禅定:此书乃出家必备。怎么,要来一本吗?
不了不了。叶追连滚带爬:我先走了
叶铁山本来想的挺好,二儿子念完国子监就拉倒,也不用非要进京去应试,就让他在家中或者扶于当地谋个文职差事,搞搞行政盖盖章,适当地给来办事的人卡一卡流程,这样以后那些来办事的人也会看他几分脸色。
可老天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叶追好不容易念完国子监,叶铁山收到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发信人是南山书院,看到这个名字叶铁山不由得虎躯一震,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心想,他娘的,怎么说来就来,还来得如此之快。
只怕自己的儿子是享不了有钱人的这份福了。
这南山书院,是一个独立于是独立于政治和经济之外的第三世界,却又和当朝当代的最高的政治经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江湖,它是一个完全超凡脱俗的存在。南山书院也有和国子监一样分明的等级制度,但这制度却不受身份地位的限制,完全以个人能力为评判标准。南山书院的弟子分三种,第一种主要体现在体能的方面的骨骼惊奇之人士,称之为“仙生”,比如现任书院掌事海棠海山长,传闻他就有缩骨的本领,可以在四指宽的缝隙里来去自如。第二种主要体现在脑力和表现力方面有过人长处的人士,称之为“赋生”,比如叶追这种过目不忘之人。第三种是体内有慧根,有天赋能习得仙术的人,称之为“慧生”,平日里是看不出来一个人是否具有慧根的,必须在南山书院得到正确的引导,有慧根的人,天赋才会得以爆发。也就是说,不够资格去南山书院的人,一定没那个慧根;能到南山学院学习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有慧根。
一旦进入书院,便不可与家人和外界有任何联系,除非是探视日,也得在南山弟子的监督下和亲人进行简短的会面。不仅如此,入院之前,个人户籍和所有生辰八字也要立刻进行机密处理,在整个除南山外的社会里要立刻抹去所有痕迹,和消失了没什么两样。
南山书院最令人向往的一个福利,也是他们开山办学的最高要义:切己体察,报效国家。是的,意思就是,在这里学成毕业后,包就业包分配。对口的三个单位,是国家的最高的几个法治机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毕业包分配这个制度真的绝了,所以南山书院是每个年轻人都梦寐以求的香饽饽,旁人拿到了南山书院发来的密信只怕是要欢喜连天的贡起来磕好几个响头,而叶追拿着这封信,此时只觉得很烫手。
爹……我,不去行不行。叶追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对于上学,和其他人相处这件事情,他已经深恶痛绝了。
恐怕不行,今晚你就启程吧。叶铁山也是百感交集,南山书院给他叶家的这封密信里,还加盖着一枚圣上玺印,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可违抗的命令。也许他真的小看了自己儿子的能力,可就算有千万般舍不得,也只能心痛割肉。这本是一件让他叶家光宗耀祖的事,不知为何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却觉得一点也不香。
叶铁山回头看着面露胆怯的叶追,他有些错愕,这是叶追极少流露的表情之一。纵然叶铁山有再多的绕指柔也只能假装心如钢铁一般,他扭过头,掷地有声道:追儿,这是命令。
深夜,叶家灯火通明,叶家所有下人开始忙进忙出给少爷准备马车,收拾行李。当事人叶追哭着跑了出去,他的情绪如山洪决堤一样倾泻而出,他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胸腔翻涌起一阵阵孤勇。他哭着跑过扶于的每一个青石板街,穿过白日里曾熙熙攘攘过的南大街,穿过他爱去的糖水铺,他跑啊跑,跑到一户人家门前停住,然后拼命的砸门。
开开门吧,快开门吧,他生平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着,抬头看了看这户人家门前悬挂的大灯笼:温记。
他是来向她告别的。
温筠怡匆忙的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来了,叶追脸上还残存的泪痕和额头细细的汗珠着实让她大吃一惊,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会让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若冰霜的脸如此失色。
我要去南山书院了。叶追喘着气补充:今,今晚就走。
啊?温筠怡果然结结实实地大吃了一惊,她是知道那个地方的,不过没想到叶追会去。南山书院是多少名流、商贾人家的梦想之地啊,只有百里挑一的人才有资格被招进,然后能学到一身的绝学。听说南山书院极具私密性,纪律也非常严明,不准与外界随意联系,进去之后便马上销声匿迹,过上三年五载后意气风发的出来,直接摇身一跃成为朝廷中的上品精英要员。她即便是个女儿家,也对那个地方很是向往。
是非去不可了吗?温筠怡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明知故问。
是。叶追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长长的睫毛,仿佛想藏住心事一般将女孩的眼眸藏起,不让人看。
夏天的蝉躲在浓密的枝叶后面放肆鸣叫,一阵阵温温柔柔的热浪朝他俩袭来,那一刻二人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事已至此,她不可以对他说挽留。他也知道,以前他们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以后可能要换别人来陪她一起走了。空气在二人犹豫时快要凝固,而时间却自顾自的溜走,温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叶家下人的声音:少爷,少爷……
他们都知道,必须得说点什么了。
二人同时抬起头,简短的几个字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你别等我。
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