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焉》伍洁菲无解肥

2、女孩

　　叶追走向鱼塘，叶家鱼塘里养着几条品种名贵的蓝寿，此刻正在塘中央雍容华贵地游动。叶追蹲在一旁看着长得挺肥的鱼儿们，他若有所思：也不知这鱼肉好不好吃。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噢。
　　一声甜甜的声音在叶追头顶上响起。他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映入眼帘，娃娃脸的主人，她长的睫毛，弯的嘴角，此刻正在对他笑。
　　你好啊叶追，我叫香菇。
　　香菇？叶追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水里的蓝寿，此刻他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个女孩用的是假名。
　　女孩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继续对他表示友好：听说你记忆力很厉害，看过的书都能背下，今日一见，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这是叶追这辈子第一次被女生夸，何止是被女生夸，这次是被好看的女生夸啊！他的内心有了一丝波澜，耳根还有些发烫，张了张嘴不知道答什么，只好礼貌的对女孩回了一句：谢谢。
　　女孩继续问他：你是不是只要见过的东西都能记住？
　　叶追点头。
　　那，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也都能全部记得？
　　叶追再点头。
　　随便哪天的事情，现在都能记得？
　　当然。叶追怕再点头下去，那女孩会以为自己是个哑巴，连忙说了两个字自证清白。
　　哇，人怎么可以这么厉害呢？什么都能记得！女孩超给面子的发出惊叹，围在他身边踱着小碎步，然后话锋一转：可是你……应该很累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叶追累不累。叶追的爹和娘虽然对他疼爱，可二人整天忙于赚钱，只当自己的二儿子是个记忆力倍儿棒的天才，整天除了把他当个宝贝似的养着，就是叫他表演才艺，却从来没有考虑到二儿子究竟天才到了什么程度，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又是否会对他造成过重的负担。
　　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带着盈盈笑意，道出这切切关怀：你虽然能记住这么多东西，可是你只有一个脑袋呀！我们人都只有一个脑袋，你只是看起来很轻松，其实，你应该很辛苦吧。
　　还好。叶追低下头假装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一句，实际上，他已经有些害羞了。他害怕女孩看出自己的怯意，还有脸上泛起的红晕。
　　可是纵然月光如洗，对面的女孩只看到男孩一张扑克脸慢慢的藏匿于夜色里，她只当他对她的话题不感兴趣，于是她努力转移话题：你喜欢你身上这衣服的款式吗，这是我家的最新款。
　　哦，原来她是温记成衣店温老板的女儿。叶追的脑海的寻人系统里迅速锁定了温老板的容貌，那是一个面色偏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宴席的一个角落，内敛并且沉默，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和众马屁精比起来，他算得上有些清爽了。
　　叶追对审美并无研究，他向来是给什么穿什么，不过今天的这件衣服嘛，叶追抬手看了看袖口，花纹倒是挺复杂的。
　　这可是苏绣，是我们家从苏州请的绣娘纯手工缝制的！女孩指着他袖口的花纹说起这些竟如数家珍：你看你看这可是绣的锦鲤，很精致的……
　　女孩话还没说完，远处来了个佣人，来了伸手就拉住这女孩往回走：小姐，哎哟我滴乖乖，找了半天，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快回去吃饭！
　　叶追没想到和这女孩的对话竟然结束的如此突然，他抬手准备挥一挥表示道别，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非问不可。
　　他鼓起勇气，冲着离去的背影喊：请，请等一下！
　　那女孩右手还被佣人攥紧，她显得有些吃力地拧着身体回头：怎么啦？
　　你，你……叶追到关键时候又开始紧张了，这问题让他难以启齿。但是今天不问，他可能会睡不着，他努力把脸别向鱼塘，看着游动的蓝寿，踌躇再三终于开口：你，真的叫香菇吗？
　　女孩连同佣人都扑哧一笑，因为走的实在有些远了，她停下来用双手拢在嘴边，大声的回答：我姓温，我叫温筠怡，你要记住唷。

　　关于温筠怡，关于温家，叶追知道的不多。坊间传闻，温记的老板温兆霆本来是个江南制衣厂的一个普通工头，后来制衣厂倒闭了，老板跑了，留下点制衣厂的不动产被工人瓜分。温兆霆便从江南来到扶于，用这些钱本来开了个小成衣店，由于温老板自己会点设计，把他们自家衣服的款式设计得很新颖出挑，总能迅速脱销。叶追十岁生日宴上穿的衣服就是温兆霆主动送过来的，那会儿温记衣铺还不算特别有名，靠着华丽的做工和温兆霆勤勤恳恳的挨家挨户发试穿开始一点一点做大，近几年已经一跃成为南方比较有名的几大制衣商之一了。由于温记制衣店蹿红得太快，而且是唯一一家可以自主设计、生产、销售一条龙的制衣厂，让南方另外两家老牌制衣商成记、江氏十分眼红，他们也在处处找机会打压温记。

　　温老板不是那种处事圆滑的人，他有真本事，所以无惧那些背地肮脏的手段，腰杆一直挺的很直。他有一女，出落得可爱大方，那便是温筠怡了。她打小跟着她爹来到扶于，十三岁开始接触自家的成衣制作，经常穿着自家衣厂设计的最新款在大街上逛来逛去，颇有几分模特的味道。因为人长得可爱俏皮，每一次出街，衣着又都挑得恰到好处，都被坊间路人口口相传，传到南方的所有达官贵人小姐们的耳中，她们也开始赶潮流穿温记，一时间是谁能穿上温记的衣裳便是走在了时尚的前沿，温记名声大臊，荣登大雅之堂，成为了名流们的心头好。
　　这一个奇妙的夜晚，他脑海的接收器开启了对温筠怡这三个字符的自动识别，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接受着和她有关的所有点滴：他早起去学堂听学，马车就从温家门前经过，她刚好打扮好出门，她抬头就看到了他，于是对他莞尔一笑；在学堂，好像同窗的弟子们也会提起她的名字，他们总是抛下叶追，抱团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姑娘是最漂亮的，而落单叶追总能侧耳听到答案是温记制衣厂的温家小姐；当他下学路过人满为患的集市，看到远处有人潮拥挤，原来是有画画匠人在给温筠怡画画像，引得路人驻足围观，他走近看她，她抬头也看他，两人琥珀色的目光迎着夕阳在余晖中交错。待画画匠人画好，她便起身，和他一同结伴回家。叶追生的本就眉清目秀，身形又出挑清瘦，不反常的时候还是个翩翩少年的，两人往街上一走，仿若一道风景线一般，引路人为之纷纷侧目。叶追也侧目，路人是侧目看他俩，而且他侧目只看她。
　　叶追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几年之后他会想和这个女孩私定终身。

　　可在初遇温筠怡的这晚，叶追睡得十分香甜，甚至都没有梦可以做。
　　平日里的他十天里有九天都是睡不着的。说起来，都因为这该死的记忆力。拥有这样的能力，对于父母亲朋来说，大家只赞他的前途是风光一片大好，而只叶追有自己知道，他会经常不受控地想起一些无关的琐事，甚至还会出现并发症：把这些琐事再次事无巨细地梳理一番，就像父亲整理家中的奇珍异宝一样，一件一件地把他们从高阁上取下，用布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擦拭一番，再一件一件地放回原处，摆放顺序、朝向角度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被迫想起什么样的琐事，也许是他正在学堂念课文的时候，也许是他吃饭的时候，也许是他正在上茅房的时候。那些和当下无关的事情会不听话的跑出来，活灵活现地在他脑海中播放一段，这逼得他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辨别这件无关的记忆发生在猴年马月，再把它们关进记忆的某个房间里。这整个过程，在旁人的眼里多少会让叶追显得有点不正常：正摇头晃脑读课文，读着读着突然就呆住了，先生叫几次才有反应。吃饭吃的好好的，突然就嘴漏了，刚喝进嘴里的汤顺着嘴角流出来，宛如一个智障。最尴尬的就是正在如厕，本来好好的很顺畅，突然连□□也给憋住，然后是一阵屁崩。
　　叶追只能面无表情，而又内心崩溃的接受着这一切，任旁人一再议论纷纷，他只假装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