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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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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晴在府里过了几日,官府的又派人过来了,说是之前陈德出的钱只是暂缓扣押,今天过来收钱,要没了钱明日便来把陈府扣了。我想着陈家人都没了,还要什么宅子,就说扣就扣吧。当晚我去昌王府找了郑强,说想放些东西在昌王府里,于是拿箱子装了孙姨娘留的包袱和余下的徐宣的字画还有元孟的碧玉观音放在了他那儿。
第二天我遣了下人,和陈晴带着一些日常衣物刚出了陈府,便看见官府来了大批人把陈府团团围住。我在城北找了间便宜的屋子租了住了几日。没了下人,陈晴便主动要做饭洗衣,陈晴毕竟是被人服侍大的,哪里懂得家务怎么做,我便手把手教她。
曾经在陈府时没有管过家中事务,到了现在什么都需要自己来的时候便觉得钱花得特别快。眼见从陈府带出的钱财都渐渐地花出去了,我只好又拿徐宣的字画去换钱,最后留下的只剩徐宣送的迎亲图和画着我打瞌睡的图。孙姨娘留下的那些银子我却不敢动。我去街上打听过孙姨娘下落,有人说她去到开钱庄的李家把自己卖给了四十多岁的李老爷做小妾,我想着这大概就是她卖身的银子,我怕她什么时候出了变故再想来取,便存在箱里一直没动它。
我想着一直这样不是办法,就去找了家酒楼做收账记账的,老板嫌我招待客人不活络,给的工钱也少,但也勉强够我和陈晴过活。时不时能从酒楼里带些饭菜回去,这才让我一直留着做了下去。到了晚上,我便拿着以前陆老爷的书册读,想着若能经科考中个秀才举人也能让陈晴过得不那么苦些。
陈晴自从离了陈府,从未说过一句埋怨话。她把以前在陈府穿的衣服都卖了,换了些粗布衣服,说方便活动。每晚做饭的时候都被烟呛到咳嗽,洗完衣服也是手红到脱皮,看到我的衣服破了也拿针去缝,却时常把针扎到手上,这些她都闭口不言。陈晴再不似以前一般活泼,现在的她几乎一天下来都没几句话,我回去了她也只是笑笑。有空的时候,她便从箱里拿出元孟的碧玉观音一直看。
有一回我夜里上茅房路过她的房间,看见她开了房门让月光透进去,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观音像。我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看了许久,后来我走进去问她“晴儿,想元孟了吗?”
陈晴直直地看着观音说道“我不知道”。
我拍了她的肩膀让她早点睡后出了房门,再回头看她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还是夜夜失眠,实在躺不下去的时候便拿了徐宣的两幅图出来看,我开始想徐宣在宫里是否还活着,这么一想便更加睡不着了。
白天我在酒楼里时常能听到各种消息。但关于徐宣的消息却仿佛沉在海底一般始终没能打听到,倒是听到过沈姑娘的消息。说是一天晚上清江阁的刘大烟儿一家和他雇的下人全在睡觉时被杀了,每个人枕头边上还留着一张纸,上边列举了曾在清江阁死去的姑娘的名字,为首的便是沈姑娘讲过的丘暖云,完了又写“以上十人,均命丧清江阁,今以清江阁之首刘闻达及其子与下人十人之命来偿”,落款处用血写着大大的沈泉二字。清江阁的姑娘们也在一夜之间散去不知所踪。我想起沈姑娘所说过的话,不禁笑出声出来。后来又传来消息,说沈姑娘在距这儿有一段距离的县里被捕,县官问她认不认罪,她反问那县官“杀人偿命,刘闻达害死十条命,我便拿他十条命来还,何罪之有?”
沈姑娘的下落却被传得五花八门,有的说县官可怜她一代名妓,便偷偷叫人半夜里劫牢放走了,有的说被大官看上要了做了妾,也有的说被押送到京城砍了。我竟觉得哪种是真的都无所谓,沈姑娘该做之事已做完了,她该是落得哪种结局都没有遗憾。
孙姨娘时常差丫鬟去找陈晴,丫鬟也不说什么,留下一些银两便走。我都跟着收进箱里,没打动。后来有一回丫鬟哭着来了,让陈晴救救她家主子。说孙姨娘一领了钱便让她送到这儿来,但是这回让李老爷发现了,李老爷拿鞭子抽孙姨娘说她拿李家的钱养外人,还说要是见不到钱便要把孙姨娘卖到青楼里。陈晴把箱里存的银两都拿出来给了丫鬟,教她说孙姨娘的钱都放在丫鬟那儿存着,想着李老爷有什么不测便能出份力来。还让丫鬟下回孙姨娘还派她来送钱的时候私自把钱偷偷存起来,李老爷再问起的时候再拿出来,或者给孙姨娘备着。自这以后,那名丫鬟再没来过。
我和陈晴凑合着过了个年,年后又给陈夫人、陈老爷还有陆小姐都烧了纸。到了四月的时候,酒楼里传出消息说元孟中了状元,皇上赐婚给他让他娶华林郡主,结果元孟和华林郡主双双拒婚。皇上一怒之下把元孟发配到边境充军,而华林郡主则被嫁至塞外。我把这消息告诉陈晴,陈晴惊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她才抱着观音像哭起来,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罢了陈晴让我把碧玉观音送回元家。我到元家之时,见着元老爷在椅子上愣愣地歪坐着,屋子里落满了蜘蛛网,显得十分凄凉。
过了几日,来了媒人说冯家二少爷想娶陈晴为妻,我问陈晴愿不愿意。陈晴沉默了一会儿后笑着说“全凭二哥做主”。我既不想陈晴嫁到仇人家,也不觉得陈晴真想嫁,于是拒了。回来后陈晴半哭半笑地叫我“二哥”。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说,只是哭着拽着我的衣服不停地叫“二哥,二哥”。
我扶着她的背说“没事儿,你要想嫁二哥再给你找户好人家”,她又摇头,我没有办法,只能任由着她哭罢。过了几天,我回了家里,见到桌子上留着张纸,上面写着“二哥,我走了,不用担心我”,我进到陈晴的房间,陈晴已经不在了。我接连找了几天,最后在城东面的清隐寺里找到她,她已经不叫陈晴,而是取了法号叫空贞。她落了发,手里串着佛珠,盘坐在我面前。我让她跟我回家,她说“贫尼已皈依佛门,再无他处为家。施主且回吧。”
我叫她“晴儿,你跟二哥回去,二哥一个人过得太辛苦了,你回来帮帮二哥。”
她还是淡淡地说“陈晴乃贫尼俗名,请施主叫贫尼法号空贞。贫尼俗时为一介女子,不能为施主分忧,反成施主累赘,于是只愿早日嫁入夫家,以换得施主解脱。但却因此连累了华林郡主与元施主,贫尼自觉罪孽深重,愿在寺中从此吃斋念佛,为几位施主祈福。”
我从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我回她“晴儿,我从没觉得你是二哥的负担,反而自从爹去世以来,你帮了陈家很多的忙。华林郡主和元孟也不过是世事弄人,和你没有关系。晴儿,你回来吧,现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再走了我怎么办呀。”
她眼里终于闪了光,但瞬间又暗淡下来,说道“贫尼已决意余生伴于佛祖左右,请施主能够忘掉贫尼,为自己而活。”
说完她便起身要往佛像后面去,我想拉住她,却被两个尼姑拦住,只好就这么回去了。我坐在空屋里,如今走了一人,这屋子显得更空旷了。我想着今后该怎么办,如今陈晴也走了,我还留在陈莘的壳子里干什么。但我想起徐宣,我还得等着他回来。于是我还是每日去酒楼记账,偶尔得了闲便去清隐寺看望陈晴。我每去一次,陈晴便和我记忆中的她差的更远。现如今的她面色黯淡,眼睑有些无力地垂着,见到我总是仿佛看破红尘一般说些劝我不要再来的话,神色也逐渐归于平和。
我渐渐地开始不再求她回来,而是问她在寺中过得怎么样,她说“在寺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清净。”
我问她平日吃些什么,她说“食乃维生之物,既下于肚,便不应留于心。贫尼已经忘了。”
我问她还想元孟吗,她说“元施主与贫尼俗时有缘,尚不能忘,只是日日为他祈福罢了。”
我竟觉得这样的生活对陈晴来说或许还不错,至少要好过嫁给不愿嫁的人,或者跟着我孤独贫苦一生。只是每当我想起当初和华林郡主游玩时的陈晴活泼好动的模样,我便觉得亏待了她。
酒楼里传回过一次徐宣的消息,说是六皇子拜了他为师,明面上教些书画文章,背地里却筹谋着怎么夺位。我听到时欣喜若狂,徐宣还活着,这似乎是自送徐宣上京以来唯一的一次好消息。但自这之后,又没了徐宣的音讯。
我开始夜夜做起梦来,梦里见到的却不是徐宣,而是章梁,正是原来的我的身子。我时而梦见章梁已经出了院,他回了家看望了父母,又只身去了武汉复工工作。时而梦见章梁已经找到了一个女朋友,她长得虽不是特别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机灵有神,就像巧儿。更多的时候我梦见章梁还躺在ICU的病床上,他鼻子连着呼吸机,旁边有护士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呼吸还是不顺畅吗?”
他摇了摇头,又睡了过去。
每当我在床上醒来,我梦中的记忆便与我现在的记忆混杂在了一起。我便忘记了我是谁,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我原本是陈莘还是章梁,或者说哪边才是我做的梦。每当这种时候我便想徐宣,我想只要徐宣在,我是陈莘还是章梁又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等徐宣回来便好。只是我等了许久,仍然没有徐宣的消息。我渐渐觉得徐宣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只要能够得到结果,我便不用再等待下去。
又过了一年,二月的时候,我去参加了县试。我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来,来了又能做什么。我看着考题脑里一片空白,有人敲了锣说开始。我只是握着毛笔往纸上画,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又回来拿了我的纸看,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揉成一团放进袖里,骂我道“考场之上怎能如此胡来”,骂完又让人取了白纸给我。我回过神来,我想罢了,陈晴都不在了,我再考这些做什么,于是停了笔交了白卷。
过了不久,有人提了一篓子鸡来酒楼找我。我把他带回屋里,给他上了茶水,问他是谁,来干什么。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来递我,说道“陈公子,考场上这么干是要杀头的”。我接过来看纸上写着陈莘的名字,再下面写了几行既不押韵、语义也不大通顺的诗句:
本是榻上章生形,梦里化作陈生貌。
自在梦中不自知,疑是失足入人窍。
前有佳丽身旁伴,却去后方套青衫。
青衫虽近不敢得,又寻佳丽同床卧。
天公知我用心二,却遣佳丽去黄泉。
运来如潮当不住,运去疾疾如山倒。
上下挚亲皆远走,惟余姊妹入佛道。
五步山上三墓摇,还留一墓为青衫。
他于火焰山头烧,我亦孤独同煎熬。
枕上忆及生前事,坐起仍似梦中飘。
梦里梦外浑不觉,章陈何姓亦不知。
曾叹天意惹人恼,今已无力只求饶。
今生愧对亲与友,不知何日能相报。
只盼京城音信到,祝我解脱撤黄粱。
不望来生富与贵,只愿进寺作和尚。
无风无浪平平度,无喜无忧撞夜钟。
他说“公子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柳千佑,之前公子曾同昌王府八少爷一同来见过小生,并资助了小生一些银两。”
我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他说“那些银子……小生确实用上了,后来小生有了余钱,便还到了昌王府。当时不知公子姓名,也不知公子竟沦落至此。公子若想要再考科举,小生愿出资送公子进学馆学习。”
我听到这儿,便摇了摇头,对他说“不用了”。他似乎还想劝我,我又说“柳公子,我本就无功名之心,之前是因为还有小妹需要照料,我才想着入科举之路。现如今小妹不在,我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篓里的鸡放到院里,跟我说它们吃得不多,叫我养着生些蛋,既能自己吃,也能卖,之后便走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酒楼里传来年号变更的消息,六皇子当了皇上,我拉住客人问八少爷呢,他说不知道。于是我又继续等着。后来终于来了消息,说徐宣因谎报身世、企图篡位而被斩。我听到自然是吃了一惊,但却并没有十分伤心,反倒觉得痛快了许多。我想着这一天终于到了,或许自从陆小姐逝去,我便预感到有这么一天了。我做了太久的梦,梦里有人叫我陈莘,有人叫我章梁,我的身体一直重得很。但随着陆小姐走了,陈家人走了,现在连徐宣也走了,我的身体终于轻了下来。我想,该是梦醒的时候了。
我辞了酒楼的工作,回了家里找了条粗布条挂在房梁上,然后把头钻了进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的床上,徐宣就坐在旁边,他笑着对我说“你太心急了些。”
他憔悴了许多,眼眶眼角也都深了些,虽还是温文尔雅的相貌,却不比年轻时候。我摸着他温凉的手,又看着梁上还挂着的布条问他“这是梦吗?”
他反问我“你说呢?”
我抱住他深深睡去,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只要他还能在我身边我便足够了。我又一次醒来时,他正坐在桌边看迎亲图和我打瞌睡的画。他见我醒了,坐过来握着我的手说“朱宣死了,从此我只是徐宣。这儿认识我的人太多了,要不要和我去别的地方?”
我点了头,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