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梦》周古

33、第 33 章 徐

　　徐宣自上了路话更少了，毕竟是远离长年的住处，总是会有些伤感。我闲来没事儿，就和门卫聊了起来。我成天往王府跑，早就看他眼熟了，上回让我装作采花大盗的主意便是他出的，但我一直没问过他的名字。他说他叫郑强，原本在官府当差，后来腰受了伤，才来了昌王府守门。又说那个送徐宣的白白胖胖的下人叫赵小昭，本该是他来陪同的，但徐姥姥嫌他空有肥肉不结实，怕路上出了事儿没招儿，便找了练过武的郑强陪同。过了一会儿他撩了帘子去和侍卫坐在外面。我听见侍卫说“你怎么出来了，我特意让你坐在正中间的。”
　　郑强说“就主子那模样，就是让主子出来掌缰绳别人也认得出来。”
　　我蹭到徐宣那边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宣从从窗户边儿扭过头来看着我笑，他说“我八岁的时候从昌王妃那儿知道我不是昌王亲生骨肉，自那之后我便一直觉得自己是寄住在昌王府的，于是我处处小心，尽量少和王府的人有所接触，今天我是第一回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是第一回知道王府居然还有人会惦记我。”
　　之后他便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郑强回来了告诉我说“外面那个叫江董，他说此次带少爷……徐公子进京城，一是防备有人利用公子，二是皇上也想见见他。陈公子，那谣言传得莫不是真的？”
　　我赶紧糊弄他“别瞎想，要是真的，朝廷早就派了官员把徐公子迎进宫了。还用等到现在就靠我们几个人往京城赶。”
　　郑强脑袋似乎不大好使，我这一糊弄还真管用，他愣愣地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
　　我却是脑袋一下子通透起来，徐宣从未正面否定过传言，如今听郑强这么一说，那传言大概率是真的。看江董丝毫不忌讳地把这事儿说出来，恐怕这在宫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若真是这样，徐宣的处境远比我想的要危险。且不说这一路上恐有埋伏，就是进了京，怕是也得提心吊胆地过活，那还是能活着的前提下。我使劲握了徐宣的手，想让自己颤得不那么明显。
　　最让我觉得可怕的是徐宣都明白，他已经明白了才说出让我送他一程的话，才说我不能和他一同进宫。但他都明白了却还是毫不抵抗地跟着去京城，明知道前方就是火坑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往里面跳。我越想越觉得害怕，同时也越来越气愤。我在心里暗骂“徐宣你个混蛋，什么宫里生活滋润。亏我跟你待了整整三年，到头来你什么都不说，还让我送你去死。昌王你他妈就算徐宣不是你亲生的，你好歹养了他这么多年，就一点父子情都没有？就不会把他扣着不让他去？就不会自己跟着守着他的性命？你们都他妈的混蛋，徐宣你给我看好了，有我章梁在这儿，你这宫是进不了了，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踏进京城一步”。
　　我骂着骂着竟骂出泪来，我不想让郑强发现，于是把脸撇向徐宣那边儿，却见徐宣刚刚醒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笑，伸过他空着的手来擦我的眼泪。我还在气头上，心想你他妈还有脸笑，把握着的徐宣的手使劲捏了下去，徐宣立马叫起来说“疼，陈莘，疼”。
　　我松了手，铁着脸对他说“现在知道疼了，想着送死的时候不知道了？”
　　徐宣竟大笑起来，我又去捏他的手，他却也不叫疼，只是转了头直直地笑着看我。我被他看得全身发麻，于是握轻了些，转过头不看他。就这么僵持着的时候，江董停了马车，掀开帘子指着路边的客栈说“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今晚在这儿歇息吧”。
　　进了客栈，江董要了两间房，徐宣先进门，我眼看江董跟着徐宣就要往一间房里走，立马挤到他前面挡住说“我跟徐公子一间，你跟郑强住吧。”
　　江董说“陈公子，这……恐怕不妥，我本是来保护徐公子的，若不能时刻守在徐公子身旁，恐怕会有失职之嫌。”
　　徐宣从我身后说“江侍卫，陈公子乃是我特意请来陪我消遣解乏的好友，哪有因自身安危而把友人丢在一侧的道理。请江侍卫谅解。”
　　江董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在下明白了，若徐公子夜里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响请立即呼叫在下。另，出门在外，人多眼杂，请公子叫我江董便好。”
　　进了屋，我关上门，到徐宣边上小声问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徐宣取了杯子边倒茶边说“哪里容得我有什么打算，不过是随波行舟罢了。”
　　我又问他“你真打算就这么跟着江董到宫里？”
　　他喝了口茶水说“若能平安无事地进宫倒还不错。”
　　我本就憋着火，见他又是一副事不关己淡定自若地模样更是火气上涌，一掌把他手中的杯子挥到地上，啪嗒一声杯子碎成几片，江董手持着刀冲进门来问“徐公子，出什么事儿了？”
　　徐宣笑笑说“没事儿，只是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摔了茶杯”。
　　等江董退出去之后，我扯着徐宣的衣领压低声音说“徐宣，你是真想死不成，你要死我成全你。”
　　他还是笑“那好像也不错，不过要就这么死了肯定得连累你，先等我写封遗书再说。”
　　我急了，一把把他推到床上按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打他，骂他，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他活着，还和往常一般和我喝酒闲聊，只是在我还是陈莘的时候能时常见到他，这便足够了。
　　徐宣把手抬起来，擦了下我的眼眶，笑着说“我这辈子能让你为我流一次泪，也算值了”。
　　我站起身，拿袖子擦了眼泪。冲徐宣说“起来，脱衣服。”
　　我把徐宣的衣服、扇子、玉饰都穿戴在自己身上，拿着我的衣服去让隔壁屋郑强穿上，又把他的衣服拿回来给徐宣。
　　我才不管徐宣这辈子值不值，就是他没打算，我也要让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