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溯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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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上的果实泛着青涩，阳光从宽大的叶片滚落入罅隙，停驻在一张粉团似的面庞上，藤椅上小小的身影蜷了蜷，将蚊子哼哼般的噪音继续隔绝在外。
“姑娘，姑娘，庄主叫你见客。”小丫头吉儿扒住扶手，皱起一双淡眉，又慌又不敢高声，眼里已然湿漉漉的。
印杳泷只觉略带痒意的浮光与空气中甜甜的花香倏然消失，身上添了被褥的重量，她睁开眼，一片空茫茫的黑。
又是子时。
她自小除了较为耳聪目明、精力旺盛、“偶尔”破坏力惊人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唯一不普通的，是她的脑海里不时就会浮现出一行行的字，与她开蒙所学相比笔画更为简洁，却也不需她认全就直接让她领会了意思，如刻印一般。
初时她颇为叛逆不予理会，这一天便会从头再来。她早早地就明白了什么是生命，譬如她的父亲，“陨落于伏魔之战”这是她庄主叔叔说的，那是一个和广袤的田野、朴实的面容截然不同的世界。
除却课业重做的懊丧，她的胸中萦绕着一股难言的闷气，今日陪她耍了许久的泥猴吉儿，她的小尾巴，因她躲懒贪凉迟了一刻，不复存在了。
“印杳泷见那唇角微翘的少年托着一只翠鸟，四声清啼，正是晡时。”这是她一笔写就的人生，不得早一步，不得晚一步。
她规规矩矩地来到堂前，“小尾巴”小小的脑袋里盈满大大的疑惑，姑娘今天异常乖觉安生。杳泷瞥了一眼，吉儿好好穿着新做的浅葱衣裙，不是上一个“今日”因着玩闹脏污了着装换上的那身湖绿。
手心一沉，少年温声道：“这是修真界新出的小玩意儿，消耗灵石，以子夜为始，每两个时辰报时一次，送与你。”她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只假鸟，毛色鲜亮斑斓，顾盼之间恍若活物。
眼前这张俊逸灵秀的面容与她往日接触的人们如此不同，叫她生起些许羞赧，却因着由吉儿而生的迁怒，强自压下好奇，表露出不耐。听得叔父招手言道：“双双，快拜见你师尊。”
“我这侄女早慧，脾性略有古怪，望临嶽君海涵。”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
春日融融，一个身着浅黄衣裳的女童坐在男子膝头。
男子惯常带有三分笑意时，望之如沐春风，现下压下唇角，便如云开雾散山岳方现，显出平日不曾注意的俊挺，眉宇清扬，萧萧肃肃，不负其名“叙山”。时年十七，执剑“出云”挑晷井、蒙庐、沉云度、获心门四大派，自立蜉余山。印父与叙山忘年相交，陨于伏魔之战，托孤于俗世兄弟，其女天赋卓绝，族中恐泯然凡世，遂修书山门。
四载已过。
叙山微拢着印杳泷，宽大的袍袖轻覆在女孩的身上，他跣足散发，发色如漆，更衬肤白如玉，眸灿如星。“笔浮意散，你已写废九张了。”所谓剑道，不只讲求体魄武艺，意为上，书，可凝神锻意，明悟静心。他握住印杳泷的手指，带着写了几笔，忽觉有异。拂开衣袖，女孩白嫩的手臂上赫然是可怖的齿印，血已凝住，皮翻肉烂。
他猛地窜起一股怒意，厉声道：“你以为用了无味的止血散，戴了抑制魔气的腕扣我就察觉不了？”
印杳泷自知犯了大错，慌忙道：“弟子胆大妄为，隐瞒妖魔入山，但请师尊随我一观，再做决断。”
草叶间血迹斑斑，一团小兽匍匐其上，被禁锢咒压得动弹不得，细观那物，竟有孩童面庞与手脚，犄角断了一只，翅膀裂口流出的血把皮毛粘连在一起。
“师尊，他快死了。”
“你可知你父因何丧生？”
“杳泷知道，妖魔杀戮无道，幼兽何辜？”
“终究野性难驯，恐成祸端。”
“尚有转圜余地，怎能以未生之事定其死生？”
“世间多武断偏激之辈，以扬善之名行不仁之事，你小小年纪有此眼界秉性，倒不好令你失望。”叙山轻叹一声，复又正色，“只是今后不可再瞒我行此险事。”
女孩弯眼一笑，露出唇角右侧浅浅的梨涡。
自印杳泷捡回那小怪物，懒散的样子都收敛了几分，带它沐浴梳洗，就连衣物也是用自己素色的新衣裳在背部为它的两翼开了口子，做了改动的，还亲手教他穿戴，浑似得了什么新鲜物件儿，有无穷的探索乐趣。初始他全然不肯配合，张牙舞爪凶恶异常，被叙山束住气力后倒似颇识时务，乖顺许多，想来长成后必是个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厉害人物。
见印杳泷还在那儿不厌其烦地教他用勺子筷子，小东西瞧着不似蠢物偏偏十遍有九遍摔落物什，叙山啪地一合书本，左右踱了几步，轻呵：“我本与长珩约好今日论道……”“师尊青衫落拓，风采卓然，定能力压道长。”印杳泷轻拭衣裙上被溅到的汤水，眼风不动。
“我何时着过青衫！你如今竟连敷衍我都如此随便了。”杳泷与他初识头一句“我以为临嶽君定是个绿衣男子，与名号相合，颇有意趣才是”叫他耿耿于怀多年。
“生食血肉方对他的伤有所益处。”
印杳泷一惊：“这岂是长久之计？”
叙山望向那幼兽，缓声道：“你既入了人世，往后必依循我族规矩而活，我知你灵识早开，也不愿只做山林野兽，蒙昧度日，困于樊笼之中。”言罢，轻振衣袖，桌上霎时盛放着一碗连皮带骨腥臊非常的妖兽肉块，幼兽猛地扎进碗里撕咬咀嚼起来，印杳泷望着那丑陋贪婪的面目，只觉伤口又泛起难言的疼痛。她知师尊所杀必是未开智的妖兽，妖魔弱肉强食独来独往，无同类之情，却也不免郁结。
小东西一时忘形，竟想四肢并用，挣扎之间，踹在印杳泷不小心缝成一片的地方，一头滚了下去，咚地一声磕在桌脚上。叙山轻掩笑意，端着他的甜豆花儿晃出门去。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落笔成书，池鱼入渊，溯游从之。
“沅纪，你师姐又上哪儿了？”叙山望向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少年垂睫更显眼梢纤长，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可抬眼之时便将那旖旎之色一扫而空，目光灼灼，笑容明朗，是个朝气蓬勃的模样。
谈话间，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几个起落之间已到眼前，花容秋眸，一双眉却又直又长，带有倔强之意，她将几个还带着露水的白果放到少年手中，“离开蜉余山就吃不着啦，露华果日升则委落尘泥，我掐着时辰去采的还新鲜着呢。”沅纪露齿一笑，语音雀跃：“多谢师姐记着我！”
见叙山不语，印杳泷道：“师尊不是向来不喜露华果的涩意？”叙山抬手招来一剑，通体银白，光芒温润，混着雪青与白两色的剑穗轻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待师徒三人踏上即刻乘风而起。
沅纪羡慕道：“我魂魄之力不如师姐，不能修无形的灵剑，不知何时才能有自己的本命剑。”
印杳泷露出一侧的梨涡，笑道：“许是时机未到，师弟年岁尚小……”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松松挽着的发髻。她瞠目，心道“师尊竟这般小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坠落的珍珠扣，轻轻别住她散乱的发丝，指腹蹭过耳侧肌肤，一层剑茧，竟让她一时屏住了呼吸。叙山收回手，微蹙眉头，这罡风来得古怪，叫他周身之气挡住九成竟尚有此余力，浑不知自己刚背了个新锅。
甫一落地，几名身着绛紫衣袍的修士迎上见礼，行走间衣摆处银色的焰形暗纹泛着碎光煞是好看。“双双，我去与旦宗主说几句话，你带沅纪四下走走。”
玄言会数年一度，是各宗各派论道切磋共促修行的盛事，此届由晷井举办。旦氏为伏羲后裔，男嗣世代承袭旸焰之体，但血脉强弱不一，生而至强者即为下一任晷井之主。旸焰乃上古遗火，焰色为紫，焚尽一切阴邪污秽之物，锻魂炼魄，旦家也因此传世不灭。
印杳泷随叙山屡访晷井，于各处并不陌生，沅纪修炼数年方修出完身收敛魔气，初次下山，各色袍饰兵戈，奇花异果，灵兽珍奇直叫他眼花缭乱，喜笑颜开。“阅万卷书，行万里路，博古通今，遍行四海，才是不枉此生！”印杳泷见他在各色场馆摊铺间乐不思蜀，遂交待了往日住处，告了别，先行归去。
……
“你可是担心……”
“旸焰专克妖邪，然师尊既带阿纪来了，便是有把握护他不受其苦。”
“他本是半人半魔，化形迅于寻常妖魔，魔气也随年纪渐长日益衰弱，再加上我下的封咒，世间无几人能看出端倪。历经这数千载，旦家旸焰之体早已血脉稀薄，大多渐与常人无异，就连宗主……况且，即便遇上真正的旸焰，我与他的流火玉也能挡上一挡。”
叙山语音渐落，少女噙着笑意擦拭出云剑身，剑上辉光映着她褪去圆润的脸庞，越显秀美，月华透过菱窗，檐铃在风中打着旋儿。他忽而不忍，压下旦滢与他商讨晷井近来异象频出之事。
一室无言，流光脉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溯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