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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在火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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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我们都知道人终有一死,那人活这一世,你想求点什么呢?
晨光下,燕园里燕雀啾叽,明礼拿着自制的补习材料,面对着眼前的榆木脑袋,叹完一口气,明日便是入学考,就由得这个傻姑娘自己去闯一闯吧!
三乔摇了摇头,我没想过,她在奉天的时候,旁人对她的要求,就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活成什么样都成,她就这样活成了混世魔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若没有陈廷那摊子事,她也不会想着支棱起来做个好人。
眼前星子西沉,外滩的水声沉沉,刚刚军部监狱里,她的朋友,她这辈子最敬重的朋友,以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34岁的生命,她冲进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满眼都是血,他背过身,睡在一片血泊里,黑压压的天透过监狱栅栏逼压下来,风雨欲来。
旁边闪过的是廖仲天失望的眼,她坚信,此刻她的眼底里有着比白月光还要浓稠的悲伤与绝望,为什么?
为什么他死了?
她知道,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在他开怀高蹈地告诉自己,他的理想,他的抱负的那些时刻,从他耗尽半生上下求索,批判时局字字泣血的那些时刻,可是他没办法,他为了其它人能够活下去,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在此之前,他为了大多数人能够更好的活下去,随时预备着牺牲自己的生命。
你知道,乔,理想的实现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我实现了我的理想;第二种,理想通过我得以实现。乔,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群人要为了大多数人民的福祉而斗争。
看着那边的天,你看到了什么?
遥远的钟鼓楼边慢慢升腾起一轮血红的太阳,
这就是道,亘古长存的道,也是我所追寻的道。
姑娘失魂落魄地坐在外滩边的长椅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边,那里黑洞洞一片,毫无亮光,余司礼站在她身后,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长久的沉默被刹车声打断,有人步履匆匆跑到长椅旁,踟蹰着不敢上前,怎么了?余司礼朗声问。
刘宅起火了!
大老远,便瞧见黑夜里闪着亮光,白昼一般闪亮,从上欺压下来,离近点,蒸腾起的黑烟遮天蔽日,车刚到巷口,就看到来来往往全是人,火像长蛇吐信一样蹂躏着一个里弄,等到三乔跟余司礼挤过人群到了刘宅门前时,只能看到满目的火光。
余司礼拽过一个慌慌张张跑出来的人,刘家夫妇呢?
他……他们还在里边。
余司礼迅速将外衣打湿,冲进了火场。
周遭人来来去去,三乔不免有些慌了,心一横,也冲进了火场里。
院子里,光景更是惨淡,刘宅来过无数次,可如此荒凉的刘宅却是第一次。
三乔记得第一次来,是刘松源夫妇大婚之时,那时节,整个刘公馆张灯结彩,灯彩映得白月光面庞发红,是少有的娇羞之色,站在长身的刘将军身侧,好一对璧人。这一对璧人熬过了困窘的少年,离散的青年,总算携手,三乔由衷地为他们开心。
而眼前,烈火映照着白月光苍白的脸,她还穿着那身在军部沾满鲜血的衣服,骨瘦伶仃地站在夜色中,一把枪横在她的额头,而拿枪的人,竟然是刘松源。
啊,三乔差点没叫出声来,但很快被周遭嘈杂的人声盖了过去。余司礼拉过她,窝在墙后。
夫妻俩默契地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人。
谢莹将自己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眼底里雾霭沉沉,成亲的时候,我说过,我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我最好放我走!是刘将军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也这么想,一切都过去了,她的双眼渐渐溢出泪来,二十年过去了,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二十多年,她娇媚的脸扯开来一个苦笑,二十年太久了,久得好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久得,像上一辈子……
自从那个能给自己搭把手的少年去了之后,少女觉得自己苍白日子里的所有光彩已然褪去,渐渐地,少女忍受不了家里父亲的轻视,母亲的苛责,以及灾荒年月无休止的残忍肆虐,终于在一个洗衣的夜晚,她选择投了门口那条小河,她是会游泳的,临河的人家,早些年间孩子们都是泡在水里长大的,她在水里就像鱼儿一样撒欢,可她给自己的双脚绑上石头,闭上了眼,任水没顶。
等她醒来,是一艘小船,撑船的人她认识,是集市上每日卖鱼的渔公,她有些哭笑不得,离家三里地而已,她光着脚回了家,却发现,一夜过去,自己无人在意,她走进家门,把压箱底的白米全蒸了,吃了一大碗饭,补足了自己这些年来受的饥荒。
当家人沉沉睡去的夜里,她打起包袱离开了家,一路顺着小河走呀走,搭上船来了繁华的十里洋场。她的第一份工作还是洗碗,一个逼仄脏污的后厨,是无处可去的她的工作间,隔板一搭,也是她的床。每晚透过残破的房顶,她能瞧见与家相同的星光,但,她一点都不怀念那个家。
大上海的刘爷把她从后厨捞出来的时候,她瘦瘦弱弱的,瞧着伶仃瘦骨,竹竿一样,也不知道刘爷瞧上了她的什么,直到她被金丝雀似得养了几个月之后,又是教习唱歌,又是教习舞蹈……
她在大上海甫一登场,便赢了满堂彩。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喝酒、唱歌、打牌、卖自己、喝酒,每夜喝醉之时,往纸醉金迷里望去,那些渴望的眼神别有意味,她仿佛是云端睥睨天下的神,她想,那些残破不堪的旧日子终是一去不返了,渔乡里辛苦伶仃的女孩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她,是这个人造出来璀璨商品。
那么多人为她一掷千金,为她!
这样的日子终结在平淡的一日,她从刘爷的大床上醒过来,发觉平日里的好胃口不再,肚子一日大似一日,刘爷万贯家财,独独缺个儿子,可日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她想要堕胎,日子正好,她不想被一个日渐膨胀的胚胎困成一个萎顿的妇人,这些日子不能上台,门前冷落,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如玉的面颊,问自己,这么美,为什么不出去颠倒众生?
可刘爷为了孩子,却断了她的财路,把她关起来,让她一门心思给他生孩子,很早之前,她感激刘爷,但是从他把自己当作商品拆封的那个夜晚起,她就知道,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想让她给他生孩子,那条老狗,也配?她心中的怨恨与不甘蹿了出来,撕咬着她。
或许是命运作弄,又或者上天听到了她的哀嚎,刘爷死了,在那些个年月,死人是常态,刘爷死在了一个电影明星的床上,死的既不惊天也不动地,甚至有些窝囊,成了为上海滩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惜的是,孩子她不得不生了,日子太大了,她终于可以自由的时候,孩子来了,来得毫无预兆,她在阳台上跌坐下去,啊啊呜呜的叫,血漫了一地,幸好,格子间隔壁住了个美国医生,帮她生了孩子,要送她去医院。
孩子生了一天一夜,她眨着疲倦不堪的眼,柔呵呵地说,我不去医院,你帮帮我吧!去了医院,这个小鬼头就赖上她了。可其实,她不知道,从这个孩子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就赖上她了,她注定成了他的娘老子,注定了在这场名为母子的孽缘里追寻半生。
后来多少个时刻,为了他,她妥协,她退让,这个世上,她其实只有一个他而已。这个小家伙,怒气十足地吮吸她的奶水,耗光她白日里的所有精力,钞票一日日瘪了下去,她又得养家糊口,刘爷不在,她得撑起精神跟大上海的新老板攀关系,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白月光不出摊已经半年了,大上海风流云转,谁还能认得她。
她只好继续用身体开道,克服复出的一个又一个坎,一个又一个人,慢慢地,人声鼎沸,她的招牌又竖了起来。可孩子一日大似一日,一日她正在跟孩子玩,那孩子瞪着奶呼呼一双眼,张大了嘴,喃喃叫,妈妈、妈妈。她高兴极了,可下一瞬却变了脸色,训斥保姆,别瞎教。
日后出了门,她一个还没结婚的姑娘哪里来这么大的儿子?她教孩子叫她姐姐。
转眼间孩子三四岁了,作为他的娘老子,得为他考虑日后的前程了,
他要读书,要坐学堂,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一个跟她背道而驰的生活。
她终于在无数次下定决心之后下定了决心,咬碎牙关之后下定了主意,她托人带孩子到无锡的乡下里,找了个老先生讲学,雇了保姆帮她养孩子,几个月去看一遭。
可上海几日便变幻大王旗,在战乱的日子里,她困窘极了,耗了几个月,终于没了钱,她只能托人将孩子带给她母亲,那个生活比她还惨烈的女人。
恍恍惚惚间,十几年已经过去,她的丈夫终于死了,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也因战乱丧生,只剩一个一走经年,毫无音讯的女儿带回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她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活着中找到了一丝丝活下去的意趣。
孩子送走了,可她还得挣钱,挣钱养家,养儿子。可她已经不复当年的娇艳,没人愿意向她的身体支付那么高昂的价钱,这些年,欢场打滚儿,她也得罪了许多人,那些人翻了身,便要将她往死里按。她被人卖进了窑子,几次逃脱无法,很多个日子,她想,如果很早之前,她没有一腔孤勇离开家,日子又会过成什么样?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一闪念的思索,会在日后午夜梦回时,萦绕心头。
她嫁给了当初坐在她身旁帮她洗衣服,帮她捕鱼的少年,就像梦一样,可他现在长身玉立,良人模样,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说少年时的喜欢,说经年累月的想念,那些像前一世一般的东西。
在那些喜欢把自己当个挂件的人中,他显得诚恳极了,可这诚恳又提醒着她,你不配,她不敢提及往日里的一丝一毫,不敢提及自己其实有个儿子,因为这是梦呀,一戳就破的梦,怎么能承受那么多肮脏不堪的现实?
这二十年的结局,于你,是梦终于成了真!而我却是,俗世里浮浮沉沉,刘将军,您大权在握,横扫天下,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儿子。
白月光其实没说出来的是,重逢的最初,她觉得他是一张合格的饭票子,他要表演情深不渝,她陪他,他要找了耀眼的挂件,那可太好了,正巧她擅长,可后来,日日的生活中,她感知到了爱,让她惶惑不安极了,她如果握住这份爱,有一日,又从手里流走,她要怎么活?
刘松源一言不发,握紧了枪,久久,他终究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枪口不应当朝向他爱的人,我曾说过一切都过去了,到今日,也算数!这些年,你骗我骗得很好,如果你还愿意……
白月光疑惑极了,瞪大了眼,久久,冷笑起来,可我不愿意再骗自己了!我活了三十多年,最后为什么要活得面目全非,刘松源,我不想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把戏了,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只想活得好,只想自己活得好。
她咧大了嘴,干嚎起来,为了自己活得好,我把我儿子扔给别人养,我要穿好的,吃好的,我要在这个大上海活得活色生香,我嫁给你,不过就是求一个活得好。
为了活得好,为了我儿子活得好,我出卖了唯一拿我当人看的姑娘!我辜负了她的错信。
终于,她声音一低,失魂落魄地继续说着,可我遭了报应了,我儿子死了!我不需要活得好了!我只想要我儿子,刘松源,你能把我儿子还给我吗?
她一步一步向停着谢宝均尸体的大厅退去,刘松源紧追几步,一把扯住她,他死了,是谁害的?
是我……谢莹眼看着要晕过去了。
不,是廖仲天,是他设的局,你不想活着看到报仇的那天吗?刘松源咬紧了牙关,一脸恨铁不成钢。
火猛地从大厅里蹿出来,余司礼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快跑着扯住刘松源,一个手起,劈晕了谢莹。
走,护住三乔,余司礼扯着嗓子喊。
刘松源顿悟似的一把捞起白月光,四人往院门方向奔。
一场火灾之后,整条里弄受了灾,房子烧毁了一半,塌了一半。街道上散乱地坐着来救灾的警察,满街的哭泣与谩骂声和着街外的叫卖声,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了三乔脸上。
阳光化在三乔面上,她闭上眼,耳边传来嬉闹的孩子声音,那是一条街之外的小学校园,有孩子们出操的声音,一瞬间,她竟然感动地流下泪来,原来毁灭与新生近在方寸,远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