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心中的鸢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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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郢城的时候，三乔回想起这一个多礼拜的点点滴滴。近日多雨，她时常窝在二层的雕花玻璃窗前边瞧外间，那些村民们晨起，去田地里农忙至日头渐高归家，黄昏时，炊烟从各家各户烟囱里飘出来。时而那些叔伯们会拿着自家的东西送给他们，在正堂里说上好一会儿话。
余司礼每每兜着一堆东西进了厨房，灰头土脸招呼三乔烧火，火苗从灶膛里升起来，红艳艳的，像是三乔的心。
她突然觉得那些古文里的桃花源应当如是，可战乱之下，哪里又能有安居的桃源？等出城那一瞬，望着远去的土墙，倒真像是黄粱一梦。
余司礼晃了晃手，招呼三乔“想什么呢？那么出神？这可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北平城了！”
“我在想，他们能得安生是得你护佑，可还有更多的人呢？若是和谈不成，真的又要开始打仗吗？”
“打了一路，快两年多，说着是为了能得个太平。临到头，倒是起了内讧，这仗真是无绝期呀！”余司礼靠在床头，掀开火车上的帘子瞧着阳光照射的窗外风景“你瞧，再怎么样，阳光都是这么好!”
三乔笑着点点头“听说那位先生要亲自到上海来谈判，这时间应该在路上。也期望老太太的信，能让刘督军生出怜惜百姓的心。”
那位刘督军三乔见的少，于是她歪着头问“你了解你舅舅吗？”
余司礼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我舅早年间被我外祖母赶出家门讨生活，自己做了生意有了些钱，便投了军，到军官学校学习，一路跟着那些人打过来，把自己混成了地头蛇，他那个人旧时代过来，颇有些旧时代的风气，况且商人起家，他有自己一套草莽作法和便宜行事。”
“你的意思是，他……”三乔眨了眨眼。
“他善于投机，精于算计，控制欲十分之强，尤其痛恨别人算计他。”说着哀叹道“我们这次算是把他得罪的透透的，我都不敢再回上海去了！”
三乔知道余司礼在开着玩笑，却嘴一撇，眼角耷拉“是我带累了你！”说得泫然欲泣。
余司礼一看坐不住了，赶忙起身凑到姑娘近前“别别别……我好歹是他外甥，他也不会劈了我，况且我们还有老太太这个靠山。”三乔捂着被子，装着假哭“我不该挡着你们联姻做大的道，你舅舅若是记恨上我怎么办？”心头里憋着笑。
“我……我……我……”急得余司礼一连三个我字却不知道接什么话，只得摩挲着姑娘的后背说：“娶媳妇这事，得我自己做主。我虽给我舅舅过继当了干儿子，但就凭我的性子，就是老余在世重生，也万万没有干涉我婚姻的能耐。媳妇，得我自己挑！”
三乔窝在被窝里吐了吐舌头“可那个于凤娇小姐瞧着可真是漂亮！你不埋怨我，断了你的后路！”
余司礼咽了口唾沫“我有什么后路呀！那个于小姐可是朵罂粟花，我可不敢摘！”说着扒拉开姑娘盖在脸上的被子，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你耍我……”余司令有些不高兴，三乔这么老实的人也能耍了花丛浪荡半生的他，花花公子的脸都让自己给丢尽了！
三乔热情的抱住余司礼，趴在他后背上咬着耳朵“别生气，那你觉得我是什么花？”
余司礼许久默然不言，猛然间却回过头对着姑娘说：“你猜！”
三乔嘟着嘴，三蹦子曾经笑话她是狗尾巴草，来源追溯起来还得是她跟陈廷那段，她见了那个表妹之后便拉着三蹦子硬逼着他说自己的优点，当时的三乔是奉天城里有名的魔王，打架斗殴，混不像个女孩子。三蹦子跑着跳着拽起一株路边的野草说“姐，我觉得你像这个，毛茸茸的，很可爱！”三乔穿着冬日里管家给她置办的毛领子大衣，戴着厚乎乎的毛帽子，可真有些像！三乔定睛一看，是路边的狗尾巴草……追着打了三蹦子三条街。
“总不成是狗尾巴草吧！”她不想承认，但却也觉得跟自己委实合衬。
余司礼没忍住，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你怎么想到这么个比喻的？”笑完正色道“你等着，到了北平你就知道了！”
三乔只当他在逃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下了火车，这次倒是没了大阵仗！余司礼拎着箱子出了火车站，临街上正准备招呼黄包车，却听见拐角处报童们大声呼叫“号外，号外……”三乔买了张本地的报刊，余司礼把箱子放在脚底下，正预备安顿三乔坐在身边，却不料瞧见姑娘白着一张脸从报纸上探起头，一双眼泫然欲泣，竟有些站立不稳，余司礼刚忙伸出手搭着三乔疑惑地问：“怎么了？”
三乔咬了咬牙，把报纸翻过来摆在余司礼面前，上边明晃晃的大字写着，“先生没了!”
南北一时间动乱，上海离的远不知情形，可北平城里实实在在乱了起来。当日里打倒陆金钊之后，北平城里驻扎着刘督军跟革命军各一半的势力。在余司礼的本意里北平城是要打造成两方协商合作的典范推广下去，谁知道早早埋下了隐患。
他如今卸去了自己舅父那里的一官半任，可与革命军而言也不亲厚。
雨哗啦啦落了下来，打在车帘子上，泥点四溅，马路上有人夹着书跑，三乔偏过头瞧着余司礼一脸愁容“还有那封信呢！”
余司礼攥紧了三乔的手，雨水哗啦啦划过手掌，雨水冰冷可手心是温热的，他不知怎么把眼前的局势看的明朗一些，总觉得层层迷雾，处处藩篱。
到了巷子口，送走车夫，余司礼护住三乔往巷子里奔，可到了余府门口他有些傻眼。他临去东北之前重新拾掇修葺了自己院子，还置办了一些家仆，万不该是如今这样的凋敝样，大门半掩着，灯笼只剩一个，牌匾半垂在空中，还有那副春联，是去东北前自己写的，此刻全都落在满地泥泞中，一片颓唐。
瞧着余司礼直愣愣站在雨地里傻了眼，三乔推开门，院子里一阵狼藉，像是刚刚遭受了劫掠。她回过头扯着余司礼进了正堂，依旧是一片狼藉。余司礼呆站了片刻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拔腿往里院跑。
三乔站在廊底下远远瞧见一片荒芜的紫色，绿色的枝干被折断，有些花被从泥里连根拔起，赤条条晾在地上，蔫得无力，委顿在雨里。不用细看，也能够瞧出来花圃被精心修整过，边沿都是鹅卵石搭建的小径，可眼下栽的花被踩的稀巴烂，小径也是泥泞不堪。
余司礼呆呆站在花园前，有些失落地说：“本来还想着给你一个惊喜。”话音不对，三乔赶忙站在他面前，眼前的青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哐当一声……余司礼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我可真是失败！”
他往来奔走五年多，可终究是不可得……他明白先生于今时今日的太平意味着什么，革命军内部本就派系倾轧，如今，都不用他舅舅做什么事，先生一走，那遥远的和平也就荡然无存了！
他其实求和平的心有些可耻，早年只是被人激了一嘴，后来为着私心，可多年奔走一朝化为泡影，这种心情委实令人难过！
雨下了更急了，三乔半跪着揽着余司礼的头“我们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可这个世界上在位者的贪念太多，这些不是我们能把控的。”
亭子旁传来哆哆嗦嗦的声音“少爷……”余司礼回过神抬起头，遥遥看到一个人影。
“今早上那些兵来砸了东西，要拿人，瞧着全是丫鬟仆人都给遣散了，就留我一个在这……少爷您可千万别出去，那些兵满地四处找你，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您回四九城了！”
余司礼给了那人些银两让他也走，并且让他走的时候把大门从外边锁了，整个偌大的宅院只剩了他跟三乔两个人。
“我们在这里待几日，等我把时局看的分明一些，我们南下。”余司礼仿佛一夜之间老成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是倦意。三乔拉着他到书房，还好，那些宣纸墨汁倒还有。
“写些东西，心不烦乱……”三乔笑眯眯地说。
书房正巧对着花园，瞧着花园里被糟蹋过的□□，三乔停下了笔“我在你心底里是鸢尾吗？”
余司礼笔没停“是……”姑娘在他生命里招摇耀眼，活像个小太阳，是她一次次在每个危急关头救了自己。
“鸢尾呀！可真美，瞧着像要展翅的蝶，自由昂扬……”可其实“余司礼，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逃婚到北平城还有一个因由，我在奉天城里臭名昭著。活得太恣意是会伤着别人也不自知。我是奉天城里的混世魔王不学无术，也是如此，陈廷也看不起我，只是觉着我是筱家的托付，那时节的我，没人爱的。
到了北平城里，我异想天开要考燕京，入门考试只会国文。拿了一个月的钱，花光了没地方去，看到有人找室友，谁承想是大四合院里八人通铺。其实捡你的那时候我过得很不好，我觉得我能考上，可谁又能保证我能考上呢！我拼着面子也不过想让陈廷看得起我一些。你看这就是我，不光明不向上。”
“我怕你在心底里把我想得太好……可我其实也不过人海浮沉的蜉蝣罢了！”三乔抚着笔杆“可能遇见你，能成为你心底里的鸢尾，我很开心！”
余司礼缓缓走过来，环住姑娘身子，“我们都是俗人，不是人杰也不不能当万夫，可两个俗人相依偎，倒能有些勇气来跟这乱世斗一斗，不是吗？”
余司礼看向姑娘笔下，黑色的墨汁上方方正正写着“囍”三乔歪着头，靠在余司礼怀里“我们办婚礼吧！”
姑娘的手绕着他的手臂“便是明日里死了，也是一处，也是美的！”三乔闭上眼，青年的唇舌依次落在眼角唇畔，人这一生唯其死是注定的，她对完满心存怀疑，今生只求依偎在一起，不离散罢了！
余司礼悄悄凑近姑娘耳朵边说：“你知道鸢尾花还有个花语”
“什么？”三乔闭着眼咧开嘴角问。
“我思念你……”那些个在军报、批文里和衣而睡的夜晚里，他都急切地思念着眼前的姑娘。
“乔，我骨子里便是不安定，跟着我这一生颠沛，你可愿意呀？”三乔没有答话，余司礼支吾着不知要说什么……
轻轻柔柔的一个吻凑在了唇边，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柔柔软软。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心中的鸢尾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