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云阕

1、序

　　冷雨如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悦来客栈的小二六子缩了缩脖子，又搓搓手，爬上梯子准备将大门上的两盏灯笼点亮。现在才不过酉时初刻。刘掌柜看看已经没有客人的大厅，望着外面灰色天幕下绵密不断的雨线，叹口气道：“六子，不用点灯了。如今世道不太平，还是早点打烊吧。”
　　“诶。”六子应了一声，麻利地从梯子上滑下来，将梯子架进屋内，转身就要关上大门。
　　“等等。”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突然开口，吓了六子一跳。
　　“我要一间房。”那人又道。他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声音却很平静。天色昏暗，六子看不太清楚他的脸，有点为难道：“可是···我们已经打烊了。”
　　那人静默地站着，没有说话。少顷，他转过身，就要离开。屋内的刘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叹了口气，道：“那位客人请留步。这附近方圆十里内，已经没有别家客栈了。六子，让客人进来吧。”
　　六子急忙将门打开：“客官里面请。”
　　“多谢掌柜的了。”那人进了门，朝刘掌柜淡淡道。六子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年青人。身形削瘦修长，面容十分清秀。一双眼睛温如墨玉，脸色却过分的苍白，嘴唇抿得的很紧，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还在向下滴水。看着淋湿的他，六子就觉得有点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我要一间上房，最好能有点热水。”他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微微皱着眉道。
　　刘掌柜诧异地看着那锭银子，愣了一下才道：“客官，请随我这边来。六子，快去打热水，一会儿送到二楼甲字一号房！”
　　六子忙不迭去了。刘掌柜领着那人来到二楼，开了房门，道：“客官，您请进。这是本店最好的房间了，您看如何？”
　　“多谢了。”那人淡淡道，径自进了门。刘掌柜道 ：“客官您自便，热水马上就到。”说着便准备离开，那人却扭头问道：“掌柜的稍等。方才你说，这方圆十里内，没有别家客栈了？我曾经来过此地，记得这一带以前是有很多店家的。”
　　刘掌柜苦笑道：“客官您也说那是曾经。这里确实曾经有很多店家，毕竟处在苍梧山脚下。那些想去苍梧山上学习修仙之道的年轻子弟不知有多少，大都在这一带的客栈落脚。可惜除了通过各种考核被选中的少数人，大多数都是徒劳而返哟。现如今，唉！”
　　“如今怎样？”那人问道。
　　刘掌柜叹道：“客官您不知道吗？一个月前，那个号称苍梧三公子之首的洛尘，趁着苍梧山大长老闭关，代长老一心剿魔立功之际，联合魔类，偷袭了苍梧山。那洛尘与魔界里应外合，苍梧山完全没有防备，弟子死伤了大半，代长老也被那洛尘杀了。听说要不是大长老出关力挽狂澜，苍梧山恐怕难逃此劫。就这，还让那洛尘逃到了魔界。苍梧山这次元气大伤，其余四大世家又互有芥蒂，魔界趁机崛起····这世道，不太平喽！”
　　那人默默不语。刘掌柜看到他优美的侧脸模糊在昏黄的灯晕里，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覆上一层阴影，如同一只安静的蝶。刘掌柜惋惜道：“客官是来苍梧山求学的吗？您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一个月之前的那场大战，把上山的道路毁掉了。苍梧山这次损失惨重，恐怕一时是不会收人了。而且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原本从山上流下的溪水竟一夜断流。这附近的水源就是那条小溪，如今水断了，这店也开不下去了····唉！不瞒您说，小店的蓄水只够您留宿三日。我们家老板已经在花都置了新店，三日后搬运的马车就会到来，小店也要关门了。”
　　刘掌柜说着，不住地摇头。那人静静听完，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声道：“多谢掌柜的收留。过了今晚，明日便不会叨扰了。”
　　刘掌柜笑道：“客官那里的话，我不过是想着再多赚一笔罢了。您休息吧，一会儿六子就会把热水送过来。”那人点点头，便往屋里走去。刘掌柜随手掩上了门，在门外喊道：“六子，手脚麻利点！”
　　六子远远地应了一声。刘掌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想是已经下了楼。年轻的客人沉默地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冰凉的雨水顺着风飘了进来，很快被就在他的脸上打上了一层密密的水雾。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看着已经漆黑的窗外。路边仅剩的一盏青色的灯笼在木杆上摇晃不停，笼内的灯光微弱的晃动了几下，最终熄灭。
　　夜晚，终于还是来了。

　　“客官，您的热水来了！”六子在门外喊着，却没有人回应。六子有些奇怪，便提高了声音又喊道：“客官，您要的热水到了！”
　　“进来吧····门没有锁。”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有些虚弱的声音。六子拎着两桶热水，侧着身进了屋，抬头就看见那位年轻的客人立在床边，脸色似乎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好像在微微发抖。他漆黑的头发还未干，嘴唇也失了血色，六子觉得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倒在地上，赶忙说道：“客官淋湿的厉害，还是赶紧用热水洗洗吧。”
　　那人冲六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本就生的不错，方才一直脸色淡淡气度矜持，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意思，倒让人忽略了他的样貌。这一笑牵出唇边的梨涡，如阳春三月，更显出几分腼腆温柔来。六子在这客栈中南来北往的人看的不少，此刻也被这笑容感染，不由赞道：“客官真是好相貌，比起苍梧山上的那些弟子也不让分毫。”
　　苍梧山是如今除了北陆易家，南陆琰家，西陆月家，东陆微生家这四大世家以外，散派中势头最劲的修仙一脉，招收弟子十分严格。想要进入苍梧山修行学习，不仅要通过笔试武试种种的考核，还要经过镜司的测试。镜司，是苍梧山六司之一，里面有一块自苍梧山开派以来便流传下来的镜石。据说只有相貌出色之人才能在镜石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只有在镜石中看到自己影子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苍梧山的弟子。而那些无法看到自己影子的人，除非有明显突出的天赋或过人之处被长老看重，否则只能遗憾地离开。而苍梧山又戒律森严，强调自律修身，故而门下弟子不论男女，均是样貌姣好，气质出众。以至于久而久之，苍梧山弟子竟成了标准，被人说是像是苍梧山弟子，已经是极大的夸奖了。
　　那人却只是淡淡笑着，道：“小二哥辛苦了。”六子一愣，马上意会过来，将毛巾甩在肩上道：“客官你自便，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小的就在楼下。”说着就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那人看着六子出去，又自去反锁了房门，才回到床边。
　　刚到床边，他便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冷汗和着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靠着床头，颤抖着手，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一股血腥味立马飘散开来。他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自己背上数十条鞭痕已经裂了开来，正在往外溢血。他面无表情，拿起毛巾蘸了热水，擦拭自己的伤痕。水很快就成了红色。
　　两桶水很快用光，背上的鞭痕已经不再溢血，可是疼痛却在加剧。他用力抠住床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紧闭的眼中流出。明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鞭痕却似日日新抽的一般，不仅疼在身上，更在心里。无数同门的血似乎还在他的脸上，代长老那双至死也没能合上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一声一声的鞭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好像又听到了大长老苍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说着“苏忆，你走吧····苏忆，你走！苍梧山弟子苏忆，勾结叛徒洛尘，残害同门。从今日起，逐出苍梧山！······”
　　“不！”苏忆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床边垂下来的灰色纱缦微微晃动着，烛光投影在纱缦上，他的侧脸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模糊而又不真切，像是在梦里。
　　注释：苍梧山，出自《山海经·海内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