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三十一】穗花牧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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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为谙在孔妙玲出院后次日消失。那天他出门前说要出去走走，然后就此未归。
但他给孔留了张回国的机票，只有一张，像诀别书。
航班是一周后。
孔妙玲觉得自己虚弱无力，就在屋子里躺了三天，洗胃让她的整个食道都感到不适。肚子也感觉不到饿，三天中，她只喝了一些橙汁。
从早睡到晚。一天又一天。
第四天上午，她被屋子外的狗叫声吵醒，同时也觉得屋子里实在有些闷，就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一阵风吹过，苹果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砸在她肩膀上，她慌忙之中还接住了那颗苹果。
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阳光真好。
苹果上的露水折射出光。
秋阳和煦，秋风清爽，尽管心里仍不免空荡荡，但好歹有了一丝舒心的感觉。
有个老太太和她打招呼，她知道第一句话是早上好，后面说的什么她听不懂，但老太太拿出手机，直接用了翻译软件。
西班牙语于是变得简洁易懂。
老太太说自己蒸的包子总是很硬，不蓬松。问是什么原因。
还夸说很感谢孔妙玲的弟弟，给他们传播了这么好的美食，健康又好吃。
她自称很爱中国文化。非常喜欢甄嬛传。
孔妙玲先是反应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个“弟弟”是谁，然后想到是危为谙，再然后——
忽然为他的离开感到些悲悯和不知所措。
但没哭。
中午前，孔妙玲和老太太一起又重新蒸了一笼包子，继而发现她的包子失败的原因是按照面包的湿度揉的面团不够湿润，另外醒发酵母的水温也有点高，导致酵母活性不够。
俩人一起成功开箱了一盘包子，孔妙玲试吃后对老太太比了个大拇指。
对方则开心的鼓起掌来。年纪虽大，眼神却亮晶晶的。
老太太坦言，制作美食让她觉得开心，她要继续学习更多的中国美食。她还说，中文实在太难，她学不来，好在翻译软件帮了她大忙。
我待见你。但她冷不丁说了句中文。肯定跟危为谙学的。主会保佑你。她又说。翻译语音冰冷，但这话有温度。
孔妙玲真希望，老太太也这样对危为谙说过。
但她没确认。
中午一起共进午餐。包子、腌制橄榄，喝她煮的椴树花茶。
离开的时候送给她送了孔妙玲一个彩陶片，上画一只小鸟，胖嘟嘟、肥啾啾的，有些潦草的毛发，非常生动可爱。
早睡早起，上帝保佑起早的人。告别时她这样说。
孔妙玲半信半疑点头。
没有回话。若有所思离开。
走在路上。午后的太阳照的她心暖暖的。苹果树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草的米黄色在阳光下变得金黄。山毛榉树在微风中枝叶窸窣耸动。像絮语和导引。
世界真寂静。
她忽然泪流满面，然后不能自已的哭出声来。站在庭院里。悲伤又庆幸的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自杀成功。否则就吃不到好吃的东西、看不到美丽的风景也无法画出已死的人们了。
然后决定回国。
妙玲，不要太悲观。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你的。
所以不要轻易放弃生命。
危为谙说，他十五岁那年差点死掉。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他妈妈觉得他不听话，于是想给予惩罚。
我讨厌被别人摸头，尤其是那个不相关的男人。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也不觉得他有资格成为我的爸爸，我不想给他成为我父亲的权利。我是说，我只有一个爸爸。现在回想，给你做背调的时候，你拒绝改蒋姓，不做蒋仁勉的女儿，独自生活，虽然很艰辛，但还是一个人挺过来，老实说，我真佩服你，也害怕你。毕竟，我后来还是利用了他的人脉。而你不一样，你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从自己出发。有些决定甚至很难，但你勇敢作出了。
那天我有意避开继父的手，他很没有自知之明，避让有些剧烈，我撞翻了一个花卉积木，没有很碎，我赶忙去捡起来，想重新拼好。但被妈妈一脚踹开了，那个积木花，她还训斥我说不知感恩。妙玲，我不是一开始就要当个坏孩子的，我其实很听话，我学习可好了，还会许多乐器，甚至是学校人气王。但没用。我实在不明白，父母和子女，难道不是彼此相爱的关系吗？扶养、赡养难道不是天然的义务，如果一开始就提感恩，为什么还要冠以爱的名义呢？
我那天大概是被自己偏执的想法冲昏头脑，我把那盆花卉积木捡起来，又摔个粉碎，我对她说，谁又稀罕你的恩情呢，谁又期待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呢！
妙玲，我在哪里都是外人，他们有新的孩子，她和他们有直接稳固的亲缘关系，他们其乐融融幸福美满，我是这个完美生活的唯一败笔啊！至于爸爸，他更幸福，据说在加拿大做生意做的风升水起，和本地的华人结婚，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孩子，但肯定很幸福。反正一次也没接过我的电话。
拉康说，人是世界的早产儿。但我觉得，除了早产，还是遗孤。人是一种可悲的生物。
人的情感与祈求是肉（body）体的负累。
妈妈想杀了我。那晚的饭菜她加了安眠药，但我因为气愤没吃她做的饭，于是没有睡很沉。我有鼻炎，对气味非常敏感，浓烟把我弄醒，火势很快，我的房间门被锁上了。我当时只是有些绝望地想，早知道就让他摸一下头算了。我打开窗户，从三楼跳下，绿化带对花圃做缓冲，没死成，手断了。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梦，结果不是！我没有吃她做的最后一顿饭，也没接受她的道歉，我说不稀罕她的恩情，不需要她的养育。我跳楼的时候就认定了，再也不留在她身边。即刻起，我将自己生存。但其实我最最应该起身看看燃气灶，我要是能关上它就好了，但我只是打开自己的窗户，逃掉了。
我的妈妈，她要清理掉自己流落于世的一切因果，她觉得我是无用且有害的。她觉得在我身上看不到未来了。一定是这样。否则，她为什么要和我同归于尽呢？
而我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呢？却独自活到了现在。你说，这究竟是值得庆幸还是悲哀的事情呢？
所以妙玲，你妈妈死去是不幸也是对你而言的一种幸运。毕竟，你妈妈她仍然爱你。
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你没有独自跳进那个水池，会有人把你抱起的。能对我们负责的，只有我们自身。请不要主动寻死。像我一样，你总会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况且，你本就有，穗花牧荆般顽强浩瀚的生命力。
你自己或许不知道，在昏迷中，你口口声声呼唤的人，不再是你爸爸。更不是我。
而是你垂危之际唯一信仰着的人，他的名字，是周沉木。
自妈妈去世后，孔妙玲总情绪低落，深感情志不畅，身体顿重。失眠易惊厥，还伴有头痛。
为了能好好休息，恢复精气，她不得不搭配药物。
回国的飞机上，她心中怀有一种期待。偶尔有一切如常的错觉。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不自觉就会流泪。
但没人察觉。人们都繁忙。
她自己也忙的很，带着危为谙的一些书和两个相机以及他收集的许多卡片，东西虽然不多但很重。加上她自己的行李，虽然也不多，但还是收了两个箱子和一个背包。
转机，拖着行李箱换乘车辆，精神疲惫但无法入睡，舟车劳顿，心思涣散，又不得不集中精力，然而还是出岔子。她遗失了一个行李箱。装有危为谙物品的那个。
孔妙玲记不起是在哪一步将它遗失的。地铁站，机场，出租车，摆渡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更早之前，他说他要出去走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应或挽留。她把他弄丢了。
危为谙，小危老师，谙。
记忆损毁，物件遗失，生命像场幻觉不可直视。
孔妙玲觉得头痛欲裂，她给机场地勤申报遗失行李。但她知道，找回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已经精疲力竭，只想尽早到家。
但她其实没有家。
没敢去找孔婕，孔妙玲直接去了沈念升的旧宅。
到的时候，虽然累的有些混沌，但脑子里的喧嚣和心中阵痛忽然落定。
房子里空无一人，但被收拾的很整洁。整洁到让她为之感动。
她是指，那天把钥匙给了胖婶，拜托胖婶帮她照看以下屋子。
她那时只寄希望于这房子在她也离开后，不致荒废。
离开，那天她原本要去和危为谙一较高下。不曾想，最后只有他陪着她。
而这院子，不仅被打理的归顺整洁，还有一条黑色的狗拴在院子里看门。
说来也神奇，狗见了她像是认识她一样，不叫也不闹，和她对视一会儿后就又回到自己的软垫上舒坦的趴下了。让孔妙玲觉得很窝心。产生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但这归属感却在半夜被惊吓驱散。
那天她只吃了一片药，但还是睡的有些沉，终于转醒的时候，孔妙玲听到有人对她说，让我好好抱抱你吧！
夜色深沉，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窗帘厚重，那人的声音也是。
不仅如此，在她恢复知觉后，才感到这人竟然在她体内，与她缠绵在一起。孔妙玲惊慌失措的推搡，让他离开，但没有奏效。
被他紧紧抱住，亲吻和抚摸遍布全身，嘴里还不断说，我们不开灯，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请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让你满意，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好不好？
像在乞求。不知又是朝着哪个女人。周身酒气弥散，吻的急躁且竭力，身下的动作也没停。
孔妙玲奋力推他，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反倒将她扶起和他对视，告诉她，让她施舍一点爱心和耐心，多陪陪他，他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永远也不分开。
我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所以让我再多待一会吧！不要就那么离开我好不好？我不开灯，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周沉木，他可真是个多情善感的人，在床上告白的语调也真是耸动人心。然而她却不是那个人。
你叫出的人，名叫周沉木。这说明，你从心底信任和依赖她，危为谙这样向她下定论的时候，躺在病床的孔妙玲错愕又恐惧。
至听到这人又阴差阳错抱着她告以深情的心迹，说要长厢厮守，她只觉的悲哀。
和她不一样，他的爱人不是她，并未像她那样，梦境里，能说出对方的名姓。
他的爱人，震古烁今，大概拥有某种功绩，才为他所爱。
他爱的人，做（have）爱的时候，不喜欢开灯，被他抱着的，乞求一种永恒。
谙，这夜真冷。你不该把梦当成指引，让我陷入困境。
我推开他，我想，我并不需要假设的温情。
你说的对，我会找到生活的目的。而他的爱人，当然可以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三十一】穗花牧荆（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