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岛》Pecado

45、Chapter45

　　袁紫琪抬头看见袁舟，一下就愣住了，抱着热水瓶，眼神躲闪。

　　袁舟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仿佛不认识她一样，什么话也没说，从她身边绕过去，高费也只是听说他姑姑来为袁大飞的手术签字，并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于是跟着袁舟下楼。

　　袁紫琪面色憔悴，扶着楼梯转过身喊道：“小舟！”

　　袁舟脚步一顿，高费转头看了眼袁紫琪，问袁舟：“你认识？”

　　袁舟不答反问道：“还走不走？”

　　高费看他头也不回的下楼：“哎！”

　　袁紫琪却没想着放弃，她转身下楼，在住院部门口追上袁舟：“小舟，小舟！”

　　她拦在袁舟面前道：“小舟，我已经听警察说了情况，那个……刚才光顾着照顾你爷爷，也没来得及看你去，你……”

　　袁舟漠然地看着她：“如果是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高费站袁舟旁边，在他俩之间看了看，猜测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袁舟的姑姑，他本来还想袁舟怎么对他姑姑这么凶这么冷，然而接下来他们的对话就让高费明白了袁舟为什么会这个态度。

　　袁紫琪略微尴尬地笑了笑说：“咱一家人关心关心，怎么就成了客套话了？”

　　她干笑完突然想到什么，伸手要去解身上缠着的带子，把背后的孩子抱了过来：“哎，你要不要看看你弟弟？你还没看过呢吧？看起来和你小时候长得有点像。”

　　袁舟扫了一眼，应该是先天发育不良，显得很娇小，很黑也很丑。

　　他没再理会，绕过她就要出去，袁紫琪又拦了过去喊：“小舟，小舟！”

　　她怀里了孩子蠕动了一下，闹了两声。

　　袁舟皱眉说：“还有事？”

　　袁紫琪摇了摇手臂，边哄着孩子边说：“你也知道你爷爷现在什么情况了对不对？他……他变成这样纯粹就是报应，我早就劝过他不要去招惹那些混社会的人，他偏不听……”

　　袁舟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打断她说：“他是为了你才去借的。”

　　袁紫琪被噎了一句，像被打乱了计划似的，又说：“小舟，你这话说的就太冤枉人了，那可不是我让他去借的，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事，而且那钱根本就没到我手里，你别看你爷爷平时说话嘴上不饶人，但你小时候你爷爷也是挺疼你的呀，说不定他拿那钱是给你留着以后娶媳妇……”

　　袁舟不耐烦道：“你觉得可能吗？你到底想说什么？把我拦下就为了说这些无意义的话？”

　　“姑的意思呢，就是……”她嗫嚅道：“这不是一直联系不上你爸么，你爷爷变成植物人，我们两家总得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是吧？比如那个赡养问题，你看你小弟弟才刚出生，你姑父又指望不上，现在都是我在打工赚钱养家，等会儿天亮了我还得赶去上班，你说我哪有时间去照顾你爷爷对吧？而且我听医生说植物人不能断氧，这每天都是钱，我实在是……”

　　袁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皱眉问：“你想让我照顾他，还要让我拿钱供他吸氧？”

　　袁紫琪说：“不是，姑不是这个意思，姑的意思是……”

　　“那你什么意思？”

　　袁舟面无表情，脸色慢慢沉下去变得冰冷，就连高费都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低气压。

　　袁紫琪愣是装看不出来，接着自己的话说：“要不，就算了吧，你爷爷这辈子也没什么作为，净抢着给家里添乱了，而且就算他能醒过来，他那腿也废了走不了路，何苦受罪呢你说是不是？”

　　袁舟也没料想她会这么说，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想拔氧？”

　　孩子彻底醒了，开始挥舞手脚挣扎，袁紫琪有点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继续对袁舟说：“你看我们两家都是自顾不暇，你要照顾你妈妈，还要去上学，我儿子刚出生，他爹又不会挣钱，只能靠我养着，咱哪还能分得出时间精力去照顾他？再说光一天的住院费就够我们折腾的了，他醒不醒的来还是另一回事儿，就是醒过来了也还是要受罪……”

　　高费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今天算是涨了见识了，他为袁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竟能成长为一个随时保持理智的人而感到庆幸，同时也为他感到心疼。

　　袁舟虽然很恨袁大飞，但他也不至于真的让袁大飞去死，今天不仅是让高费大开眼界，也让他再一次通过家庭这面镜子看到人性的黑暗，身为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

　　袁紫琪在孩子越发尖锐的哭闹声中说：“还有借那个高利贷的三万一，你能帮忙出了吗？姑常听你爷爷说你姥姥走之前给你留了钱，加上你有低保和残疾补贴，对了，你爸平时不也经常给你打钱吗？姑现在是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了，你就再做回好人，帮帮姑行不行？”

　　袁舟脸色苍白，攥紧了拳头，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被纱布缠绕着的额头痒痒的，冒出了汗。

　　高费察觉到他不太舒服，往前站了一步，把袁舟挡在身后：“抱歉，请允许我插一嘴。”

　　袁紫琪从刚才就注意到他的存在了，本想无视他，没想到他竟然自己站了出来：“你谁啊？我们姑侄说话你插什么嘴？”

　　高费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袁大飞，轻笑一声说：“我就是个嚣张猖狂不长眼不识趣的热心好公民，看不惯别人欺负小孩，再说了，您管我是谁？老天爷都管不了我拉屎放屁，您排行老几能管得了我说话插嘴？”

　　袁紫琪被他一套无理取闹论气得要破口大骂：“你！”

　　高费伸出手打断她说：“少说话，少排气，多为地球做贡献，文明社会，文明人，勇做社会先锋第一人。”

　　袁紫琪被他憋得脸通红，浑身发抖，半晌没能蹦出一个字，这时她怀里的孩子可能是饿了，哭声更大了，吵得整个走廊都有回音，还有人拉开门看了眼，抱怨了两句。

　　袁紫琪十分气愤，重重打了一下襁褓中的孩子瞪眼狠狠道：“哭什么哭！哭有个屁用！再哭打死你！”

　　高费勾起的唇角瞬间冷了下去，他目光森寒，却仍保持着‘得体知礼’的态度说：“既然咱们都是文明人，那您现在能好好听我说句话么？”

　　袁紫琪瞥了他一眼，又对着孩子迁怒似的发泄了两句。

　　高费伸出食指说：“第一，于情于理，拔不拔氧这件事您都应该和袁舟父亲商量，他目前未成年，签署的字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更没法代替长辈做这种重大决定，况且最后签字同意拔氧的也只能是你们长辈，他一个小辈能代表什么立场。”

　　袁紫琪被高费不太友善的语气触犯到了，皱眉正要发作，高费紧接着说：“第二，据我所知，您父亲说他之所以借高利贷是因为您生孩子要用钱，既然如此不该是您去偿还么？您要非说是袁舟欠的，可他的性取向既不支持他去娶妻生子，他的性别又不能让他具备怀孕生子这项技能，啊，您也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这话说的让袁紫琪哑口无言，袁舟蹙眉看了他一眼。

　　高费冷笑道：“其实吧，我都觉得我自己脸皮够厚了，可我这段位跟您和您父亲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一个长辈竟然恬不知耻的跟自己小辈要钱花，这话要传出去不得贻笑大方？且不说别人，就是您刚出生的小儿子，您想他以后听人家指着他说‘你们一家人都是靠你表哥养活的，你爸你妈都是没用的废物’？就算除却基因关系，单从法律角度上来说，您和袁舟虽然血脉相承，但其实你们并不是直系亲属，他没有义务为您的行为和诉求买单，所以呢，这件事和袁舟没有半分关系，欠债还钱的脏水请自觉兜好了，别洒出来，小心溅到别人身上，污了人家的衣服。”

　　说完他就捏着袁舟的袖子，带他走出了住院部。

　　天边泛着鱼肚白，一缕朝阳冲破湿雾蒙蒙的天空，洒下一片暖阳，晨曦，常给人带来一种未来充满希望的错觉。

　　他们一路走出医院，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那个……”高费抬手把头发往后梳了梳，说：“刚才我对你姑姑说话有点重了……”

　　“没事。”袁舟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答应了……谢谢。”

　　高费笑了：“看出来了，别看你天天摆着一张冷酷脸，但比谁的耳根子都软，而且还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所以他们就看准你的善良专门坑你。”

　　他想起尹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有时候尹莲的话都是对的。他将那句话复述一遍：“袁总，你记着，有些善良，是装不起的，有些善良，是带着罪恶的。你越是帮他们，他们就越是有恃无恐，你这不是在发扬善心，而是在纵容他们坠入更深的地狱。”

　　袁舟一抬头就看见从建筑物的边缘升起的一线光，仿佛冲破了雾霭，暖了人间。

　　高费清清嗓子说：“其实我刚才跟你姑都瞎说的，法律规定满16岁未满18岁的人，只要能自己挣取生活费的，签字都是有效的。”

　　袁舟嗯了声，说：“足够了，她不懂那些。”

　　高费抿抿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