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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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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费感觉腿被踢了几下,小腿骨的位置有点疼。
他昨天在玄关处关掉客厅的灯后,就是双眼瞎,摸黑磕磕绊绊的找到沙发,小腿骨磕到茶几,虽然这些棱角都被包裹着,但他还是被撞得不轻,他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来,坐在沙发上屈腿吹了吹,最后忍着疼睡着了。
他从深海般的睡眠里醒转,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睁开眼睛,适应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后,正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嗬——!”他吓得往后一贴,手扶在沙发靠背上,瞪大了眼睛。
有一双好看眼睛的主人在沙发前蹲着,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人,长得很漂亮,看不出真实年龄,但也至少有三十岁,她穿着粉色裙子,盯着高费看。
高费被迫从深眠中醒来,整个脑袋都是钝钝的,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
“圆圆!”女人指着他,站起来跑进厨房,叫道:“醒了!叔叔醒了!”
“……叔叔?”高费一脸懵逼的扭着脖子看向厨房,一转头才发觉整个颈椎都在疼,动一动浑身就不舒服,觉得脖子和身体要分家一样。
当他看见穿着围裙的袁舟从厨房端着两只碗出来后,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种种变得越来越明晰。
刚才那个人,是袁舟的母亲。
高费想通这个关节后,条件反射的站起来,背脊笔直。
见到长辈时应该问好,高费正愁怎么喊,袁舟却像洞悉了他所思所想一样,说:“她喜欢别人叫她羊羊。”
高费“哦哦”两声,对着袁舟老妈打招呼,别扭的说:“……您,你好,羊羊,我是……”
“叔叔。”袁舟老妈小声说。
高费看了眼袁舟:“??”
袁舟耸耸肩,表示在他老妈这里,高费就是叔叔。
高费:“……您开心就好。”
坐回沙发上时,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袁舟母亲。她怀里抱着吕聿文买的美羊羊玩偶,她应该是不擅长见陌生人,一直抓着袁舟的衣角贴着他走,时不时抬头看看高费。
尽管她的智商仍停留在三五岁,但她的容貌却很年轻美丽,尤其是不笑不说话的时候,骨子里温婉沉静的气质就出来了,如果是正常人,想必会是一个很和善的长辈。
袁舟坐在餐桌前,将其中一只盛粥的碗推给老妈,又分了一只不锈钢的铁勺给她,把第三只碗放在没人坐的空位,摆好餐具。
他问:“今天还要继续请假?”
高费现在是彻底清醒了,他从茶几上摸起眼镜架在头顶上,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把被子铺在腿上,开始叠。
他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手中的动作,说:“不请。”
袁舟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粥。他内心踟蹰着,想问高费放学后回不回家,如果继续离家出走,他的父母该会有多担心,但他又不想问,以为自己不问出口装不知道,有些事就不会发生,就不会继续前进。
很幼稚的掩耳盗铃。
“卫生间镜子旁边的柜子里有新牙刷。”
“哦,哦,好。”
高费从卫生间出来,头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脸上还有点湿,他从走廊出去,一抬头就看见阳台上挂着他洗好的衣服。
“我操。”高费下意识低喃道,指着还在滴水的运动服,转头问:“你帮我洗了?”
袁舟在认真吃饭,神色平静,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衣服不能泡太久,会臭。”
“那也……”高费抓了抓头发,说:“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洗么。”
袁舟瞥了他一眼,说:“那你把它拿下来。”
“拿下来?”高费过去用晾衣杆挑了下来,说:“然后呢?”
袁舟没看他,面无表情的说:“扔地上踩一踩之后,你就可以再洗一遍了。”
高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无奈地笑笑,又把衣服挂了上去。
他虽然觉得袁舟为他洗衣服有点怪,但又觉得这种感觉也不赖,有种他们两个在一起生活的错觉。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袁舟撩起眼皮看他,说:“再不吃就凉了。”
“这就来。”
高费心情舒爽,踩着只能塞半只脚的粉红兔耳朵棉拖鞋,步伐也轻快了起来。
坐在餐桌上,他刚要拿餐具,就听一个椅子摩擦在地上的尖锐声音,坐在旁边的老妈抱着自己的碗跑进了自己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高费尴尬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那个……”
袁舟说:“怕见生人。”
高费问:“刚刚不还好好的么?你妈妈……不会是因为讨厌我吧?”紧接着他又说:“不对啊,在这种崇尚颜值的时代里,我长那么帅,应该是人见人爱才对,而且像我这样的性格,还都是长辈们喜欢的类型,不太可能栽啊。”
袁舟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闭上嘴吃你的饭吧。
他看了眼老妈紧闭的房门,说:“反正不喜欢你。”
高费:“……”他忽然想:看来要博得丈母娘的喜欢将会是条漫漫长路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是很稠的红豆薏米粥,桌上还有一盘油炒青菜。
袁舟看他迟迟不动筷,问:“不喜欢?”
高费摇头说:“不是,我没什么忌口的,就是想着早上时间那么紧张,一般都不都是买豆浆油条,油饼辣汤吃吗?没想到你早饭也自己做。”
袁舟“嗯”了声,说:“自己做的干净。”
高费认同道:“那倒也是。不过从你家到学校坐公交至少也要三十分钟吧,来得及?”
“起得早。”
高费习惯性去拿手机看时间,突然想起自己手机被没收,昨晚从家里逃出来,除了从以前穿的衣服里摸出几百块钱之外,什么也没带。
他突然想到钱在裤子口袋里,而衣服已经被袁舟洗了……
“那啥……”他咽了咽口水,问:“我兜里的钱是不是没拿出来?”
袁舟用下巴指了指电视机旁的柜子,说:“拿出来了,一共五百三。”
高费扭头看了眼,木柜上整齐放着几张红色大钞和几张十元的,最上方用一块橡皮压着。
他松了口气,“谢了,这可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
袁舟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高费又说:“你知道什么才叫惊喜吗?”
袁舟说:“不知道。”
高费说:“就是那种你翻很久没穿的衣服口袋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还有钱,简直就像捡到的意外之财一样。”
袁舟说:“那不一样还是你自己的钱。”
高费说:“这怎么能一样。”
袁舟没有吃油炒青菜,而是打开一旁的辣酱,把馒头掰两半,用勺子挖了一勺带着辣油的辣酱涂在馒头断面,两半馒头一夹,就吃了起来。
高费被他的操作惊到了,“你……早上这样吃很健康?”
袁舟点头道:“对我来说,很健康。”
高费看着馒头里渗出来的辣油,咽了咽口水,竟然觉得很香。
袁舟看他直勾勾的眼神,问:“你想吃?”
其实高费还真想尝试一下,但一想到尝试的后果,就摇摇头,捧着碗喝了一口清淡无味的粥:“不想。”
他拿起筷子,吃了口青菜,味道很好,不咸不淡,正合他的口味。
他竖起拇指说:“袁总,你做饭真好吃。”
袁舟表面毫无波澜,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高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停下筷子,看着袁舟说:“我发现啊,”
袁舟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高费说:“你有时候也蛮幽默的,幽默的时候也挺可爱。”
袁舟垂下眼帘,说:“食不言寝不语。”
高费看他的脸颊有点红,捧着粥喝了一口,弯起嘴角笑了。
脸红的样子更可爱。
陶艺每天按时敲响袁舟家的门,一般情况下他看见的都是袁舟穿着围裙做饭的样子,然而今天实在是让他大跌眼镜,以至于在门口愣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什么情况?”他说:“什么情况啊元老?!”
袁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
陶艺伸手打断他:“我懂,我懂。”
袁舟:“……”不,你不懂。
高费正在厨房洗碗,扭头一看是陶艺,确认自己昨晚的推测没错,对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冲他挥手打招呼。
“战友好。”
陶艺走进玄关反手关门,脱鞋光着脚跑进来。
“战友,你好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陶艺,人称核桃,咱是不打不相识,以后都是兄弟,自家人。”
“高费。”高费说:“随便你怎么叫吧,我对这种昵称没什么要求。”
“爽快!”陶艺和他来了个非正式握手,“还是叫战友顺口,哎?几天不见,战友怎么感觉瘦了不少?”
高费用手腕把头顶上微微下滑的眼镜推上去,继续洗碗,说:“闭关修炼呢。”
陶艺抱着拳头说:“大师大师。”
袁舟把最后一道菜做好盛到盘子,放进客厅的餐桌上,用纱罩盖上。
陶艺迈着小步子跟了上去,小声说:“这很突然啊兄弟,而且你俩这发展也有点忒快了吧,怎么着,背着核桃哥哥乘上了恋爱的火箭?”
袁舟瞥了他一眼,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陶艺邪恶地笑了笑说:“元老,你说说我想哪样了?”
袁舟懒得理他。
陶艺是个聪明人,没问高费突然请假是怎么回事,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该怎么聊天就怎么聊,东扯西扯,两人还聊得透欢,差点忘了时间。
最后高费因为衣服还没干,穿了一身袁舟的衣服,和他们一起坐公交上学。
陶艺很实相的把最后一排剩余两个并排靠窗的黄金宝座让给袁舟和高费,自己坐在他俩前排玩博客。
袁舟靠窗,高费为了挡阳光,把眼镜拉到鼻梁上,坐在他旁边,在吵吵嚷嚷的公交车里,吹着带有阳光味道的风,这种感觉很美好。
路过一条小吃街的时候,高费指给他看,说:“就是这儿,我原来不是跟你说过你家附近有家烧烤特有名吗,他家就在这条街里。”
袁舟手肘撑在窗台上,看了一眼高费说的那条街。
高费说:“明天周末,要不今晚我们放学就去吃?”
袁舟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脸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高费脸上的笑容消失,他舔舔唇,反问道:“你希望我回去?”
袁舟说:“你不可能永远不回家,而且你父母会担心你。”
高费笑了,看着挤满车厢有说有笑的人,说:“他们只会控制我。”
袁舟看着他冷笑的侧脸,皱起眉毛。他不知道高费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但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快乐。
在他看来,高费拥有很多他没有的东西,家庭、财富、教育等等,他的人生起点比大多数人更高,每次看见高费,总会让袁舟有种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沟一样的距离感。
袁舟说:“为什么会这么想?”
高费说:“你看过奥威尔写的1984吗?”
袁舟点头说:“看过。”
高费说:“在一个假想世界里,人们的行动和思维被控制,只能按照最高掌权者的要求生,按照他的要求死,人们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天行走的固定路线和固定行使的工作就是生命的全部。”
他指了指太阳穴,说:“这是对大脑的完全控制。”
袁舟没有说话。
高费的笑意很浅,叹了口气说:“但那只能是一个假想世界,总有一天会走向终点。”
“也许你会觉得我有一个健全甚至是富有的家庭,会比大多数人快乐幸福很多,但这世上没有乌托邦,如果所有好事都被我一人摊上,那该有多不公平?”
袁舟还是觉得他这样做不对,说:“你可以采取一个更平和的方式,你不可能一直逃避,只要你愿意和家人沟通,把话说清楚,试着相互理解,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高费看着他,沉默片刻,问:“袁总,你有被家人跟踪过记录你的一举一动吗?你有试过你的每个举动都是被人设计好的表演吗?你有经历过被彻底操控人生任人摆布吗?你有见过自己父母……”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带着各自的情人回家恩爱吗?”
袁舟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家事,而且还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不由得感到讶异,如果是初中时期那个还很爱面子的高费,他一定不会说出口。袁舟张了张嘴,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高费说:“袁总,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让人绝望和崩溃的事,可就像那天在天台上我没有资格强迫你从那段经历中走出来一样,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经历,一样没有资格评判我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袁舟问:“你打算怎么做?”
公交车顿了顿,停站开门。
高费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变轻了很多,他撑着侧脸,半眯着眼和袁舟对视了一会儿,说:“还没想好,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个事。”
“什么?”
然而就在高费张嘴的时候,公交车的前后门突然涌上很多学生,车厢内陡然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喧闹。
“再往里去去啊,后面不是还有很多空吗?”
“哎哎!你们几个快点上来,刚才从后门上来的那几个别忘了刷卡!我都看着呢!”
“我操,我新刷的小白鞋!”
“同学,帮我把公交卡往前传,谢谢啊。”
袁舟问:“你刚才说什么?”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变化,车辆的颠簸让两人的膝盖撞在一起,袁舟对这种程度的接触没有出现排斥的反应。
初秋的阳光从敞开的车窗外倾泻进来,如玉带般落在袁舟的肩上,蜿蜒到手指,一路翻山越岭,最终停在高费的指尖上,一股暖意传到他心里。
他微微一笑,对袁舟勾勾手指,袁舟狐疑地看着他,不进反退,高费干脆自己往他身上靠过去,附在袁舟耳边,刚张开嘴,前排的陶艺就扭过头来,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说:“看我……”
高费啧了一声,飞快地伸手拍在他脸上,把他要说的话拍回肚子里,然后在袁舟的耳边轻声说:
“袁舟。”
“我喜欢你。”
“我要追你。”
“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