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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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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舟忽然问:“你当时为什么离开?”
高费的唇在离他的唇只剩2厘米的距离时停下,他睁开眼,看着袁舟耳侧的碎发。
他知道,袁舟是在提醒他,当初关系还不错的两人最后是怎么分道扬镳的。
他的声音低沉,迟疑的说:“……我……”
袁舟把他推开,从地上坐起来,苦着脸捂住自己的胃,他急喘了几口气,脸上都出汗了。
天知道他是怎么忍着滚烫翻涌的胃,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的。
高费清醒了些,他把头发往后梳了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旁边几个空的啤酒罐都拾起来,整齐的摞在一起。
袁舟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他喊道:“高费。”
高费捏紧了手中的易拉罐,空罐被他捏扁了,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袁舟的眼睛,说:“刚才……对不起,我……”
袁舟接着他的话替他说:“你只是喝醉了。”
“我没……”高费想否认,抬头对上袁舟看他的眼睛,接下来的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和我都知道,”袁舟说着,目光看向远处已经沉入黑夜中的居民楼,说:“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们。”
袁舟问他:“你知道人说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吗?”
高费看着手里被捏扁的啤酒罐沉默着,他回答不上来,但他即便没有体验过,也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
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某天成为他人口中某个可笑的话题,高启祥和尹莲就是典型的一个例子,也包括他自己。
所有人都活在别人的注视下,他们大脑中定义的所谓自我,是建立在他人目光和言语中的。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可,不让他人将自己看作是异类,人们伪装自己、无视自己,并逐渐迷失自己,他们知道真相,却不直面真相,他们活在现实中,却沉醉在理想里,在这个颠倒的世界中摇摆狂欢。没有谁能够坦然的做真正的自己,真正坦然的人,都在精神病院里,成为“正常人”的观察对象,直到被矫正和同化,磨灭他们活着的真实。
高费想到了有部戏剧叫《禁闭》,是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笔下的故事,仅用三个人便创造了一个人间地狱,在没有镜子的世界里,他人眼中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他们害怕被批判,害怕被指责,所以他们开始欺瞒,开始隐藏,然后拆穿,然后背叛,最后走向崩溃,走向毁灭,这,就是他人即地狱,每一个人都是戴罪之身,没有一个人是绝对无辜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那是从内而外涌现的冷,是来自脚下这个世界的冷意。
初中时他因为害怕别人的指点和舆论落荒而逃,此后的每一天他都在自责和懊悔中度过,他觉得临阵脱逃的自己真的烂透了,可是眼前这个人却想让他再来一次,他想让自己再做一次胆小鬼。
袁舟说:“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句话,哪怕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能抹杀他的存在,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高费不想再继续听了,他手冰凉,捂着温热的额头,说:“别说了。”
“人的目光和语言,是烈性的慢性毒药,我们活在这里,只能想尽办法延缓死期。”
高费将头埋进手臂,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几乎是在乞求:“别说了……”
袁舟抿了抿唇,侧过头,看着他,说:“高费,你和我都一样。”
“我们都活在这个世界的偏见里。”
高费突然站起来,狠狠踢飞脚边的几个啤酒罐,吼道:“你他妈能不能不说了!!”
两三个啤酒罐从天台上飞出去,过了两秒接连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吓了一只野猫。
袁舟抬头看着他,说:“不说,就代表不存在吗?”
高费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胸口上下起伏,他知道自己快要失控,但他已经受不了了,心底不断涌上烦躁,他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砸烂,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他也不知道这怎么都克制不了的愤怒,究竟是气不够坦诚的怂逼自己,还是气一味只知道后退的袁舟。
“为什么要管别人。”他抓住袁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的拽起来,咬牙说:“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
袁舟任由他抓着自己,他静静的看着逐渐失去理智的高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静的让人心寒,也让高费觉得他自己很可笑,也更愤怒。
高费抓着袁舟衣领的手青筋暴起,他步步紧逼,吐出的话犹如刀子剜心:“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副样子?明明表现的是一副什么都和你无关的样,却比谁都更在意更害怕别人的目光和看法,活的这么憋屈,这么卑微,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你以为你这样,放弃自己,孤立自己,迎合别人,那些人就会高兴,就会对你宽容?袁舟,是你太天真,还是太他妈的蠢?你活成这样给谁看!!”
袁舟被他推着,后背用力地撞在墙壁上,胸腔因震荡而传来阵痛,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
裹着寒气的夜风呼啸而来,吹的天台上的帐篷哗哗作响,啤酒罐骨碌碌从平台掉在地面。当风吹过耳边时,他们都听见了凄厉的呜咽声,像极了谁在哭泣。
袁舟忽然抬起手,指向高费身后的某处。
“两年前的6月2日,一个叫陈梦依的女孩,从那栋8层的顶楼跳下。”
“什么?”高费听他突然转移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脑子就觉得自己刚才发泄愤怒的样子在这个时刻沉着冷静的人的面前都显得太傻逼,太可笑太幼稚了。
袁舟的视线越过他,注视着那个方向。
高费也转头望过去,看到的是那片复杂的筒子楼。但他还是不明白袁舟想表达什么。
袁舟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着他,问:“知道为什么吗?”
高费皱起眉毛,说:“你想说什么。”
袁舟凝视着他的眼睛,神情依旧漠然,慢慢地说:“她被已婚的邻居□□,怀孕,流产,被医生诊断为永远失去生育能力,可怜吗?但是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说她吗?”
他说话时的神情像是在讲述一个非常无聊的故事,但故事却并不无聊,甚至有些悲伤,有些残忍:“□□犯的妻子找上门,说她是贱人娼妇,广散谣言,把她变成了专职小三,于是大家相信了,男人会□□她,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因为她太爱慕虚荣,欲求不满,所以才诱使男人犯罪,最后,犯罪的人无罪,真正无罪的人却成了千古罪人。”
他的眼睛没有聚焦,不知道在看向哪里,语气平缓丝毫没有起伏:“她不是本地人,这种事她不敢告诉父母,家里遭人破坏,甚至还有人半夜闯进她家给她钱让她伺候自己,她去报案,可警方却总有借口拖延她,直到那个妻子揭发她的家庭背景,她的家人遭受波及,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负债累累,父亲一夜白头,母亲日渐消瘦,她为了赎罪,为了解脱,6月2日深夜11点,从8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听到这儿,高费终于猜到他生硬的岔开话题的目的了。
他的喉咙梗了一下,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于是他用力发声,声音沙哑,难听至极:“可是你和她不一样。”
袁舟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嘲讽的笑着说:“你说我比谁都更在意更害怕别人的目光?你说的对,我是害怕,我害怕,是因为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像她一样,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去求死。”
但高费还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想得这么极端,他根本没必要把自己代入到陈梦依的故事里。
袁舟伸出手指着地面,说:“这个世界,没谁有足够的耐心等你自然死亡,他们想在水深火热的生活里寻找发泄的出口,所以只会将自己不得排解的压力和悲伤压迫在他人身上,哪怕这个人并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哪怕他们也觉得这个人没有错,但这就是所谓的责任分散效应,从众效应!流言效应!!刻板效应!!!”
“旁观者永远都只会旁观,他们对你的痛苦永远都是无关痛痒,你哭了他们会笑你懦弱,你笑了他们又会骂你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当你真的想开了无视世俗眼光做自己,他们又会将目标转向你身边最亲密的人。”
他用力的深吸一口气,再将它重重的吐出来,等自己的情绪平复后,说:“高费,你问我迎合别人他们就会对我宽容?我不奢望任何人对我宽容,但我害怕我老妈会因为我而受到牵连,我已经活得够痛苦了,可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每天焦虑的吃不下饭,害怕的睡不着觉,我睁着眼,我觉得到处都是盯着我的视线,我闭上眼,看到的全部都是人,他们冲我张着嘴,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只想看我发疯的样子。”
袁舟抬起头,轻声说:“高费,我们没有权力选择人生,只能继续走下去。”
高费抓住他的肩膀,恳切的看着他,乐观的说:“但我们可以努力改变,我们为什么不能任性?不能试着挣扎一下?”
袁舟说:“可我不想挣扎。”
高费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灰暗,就如同这片夜空一样,无尽的黑,没有希望。
袁舟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没有任性的资格,高费,你有想过如果你父母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吗?你知道一旦你任性一次,会有什么后果吗?”
高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反驳他,因为他知道,袁舟说的都是对的。
初中时,他的离开只是因为出于本能的害怕,所以他下意识逃跑了,他从没想过高启祥和尹莲包括他自己,能不能承担放纵的后果,他无法想象在舆论的冲击下,尹莲会是怎样的失态和崩溃,也无法想象自己如何立足于风暴之中。
袁舟说:“高费,就算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经历,但你也知道人言可畏,你离开过一次,就可以离开第二次,第三次,有时候退缩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种保护,我不会怪你。”
他的声音很飘渺,被风一吹,如同一片羽毛似的飘在空气中,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高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袁舟倚在墙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说:“就这样吧,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