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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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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厉三年初春,江南。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西湖边上熙熙攘攘,柳叶拂水,酒旗飞扬;沿街商铺林立,老少同游;酒馆茶肆中高谈阔论,人言不断,这里安逸得不像一个乱世。
素衣道袍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角落品茶,听着食客们侃谈。这些食客口中提到最多的便是“萧氏”这一名号。
江南萧氏,世家大族。
萧家往上数几代都是朝中重臣,现任的萧家老太爷萧桓更是官至前朝宰相,门生无数,德高望重。
安史国难之后,萧丞相萧桓大感无力,黯然退场,避居江南再不问朝政。
之后梁太祖朱文篡位,萧家也得以逃过一劫,据守江南,成为吴越之地的庇护神。
苏无尘听了许久,不禁感慨这与前世多少有了差别。
上一世德高望重的萧丞相早就死了。萧家的掌权人萧何不顾父亲遗训,在江南起兵称帝,号南唐,与中原的大梁、北边的北晋三分天下。
而这一世扭转,反倒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萧桓的儿子萧何先死了。萧桓不愿把战火引至江南,只在背后扶植了吴越钱氏当政,老老实实地做着大梁的臣子。
南唐和北晋都没了,大梁一家独大,这天下的江山依然姓朱。
苏无尘望着茶汤里映出了年轻的容颜开始发愣。
他十七下山,游历世间十年,忠心为主谋夺天下最后却落得个兔死狗烹,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朝重回少年时,前世十年的大起大落仿若南柯一梦,但那血肉被撕扯的痛楚又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做梦,他确实重生了。
“先生可要添些茶点?”
苏无尘被茶小二的叫声喊回,摆手拒绝了。茶小二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托着托盘走了。
这年轻道人已经好几天来他们店里,每次都是点一壶清茶坐上一天,也不见与谁交谈,像是单纯来喝茶的。
“这清茶又苦又涩有什么好喝的?”小二低声朝老板抱怨了一句,正好落进了苏无尘的耳里。
苏无尘闻言轻笑了笑。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前世痛楚弥留之际唯一想起的竟是偶然路过江南时,在路边摊喝的一口清茶滋味。
如今一觉醒来刚好就身在江南,或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苏无尘记得前世这个时候他仍是梁国驸马李岩麾下的幕僚,正在江南游历。
后来李岩举兵谋反,他助李岩夺了大梁江山,封臣宰相,奉命领军征讨南唐,却被那桀骜不驯的南唐小王爷萧鲤阻在
南唐久攻不下,李岩从此不再信任他,最后还因为小人挑拨将他赐死。
苏无尘现在回忆往昔跟觉得看戏一样。
他笑了笑,又抿了一口苦茶,这又苦又涩的滋味正好可以提醒他前世的教训。
功成名就还不如在这美如画的江南苟且偷生来得好。
唐诗有云,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这茶寮位置选得极好,就在岸边搭起竹楼。远眺可望湖中烟波泛起,杨柳拂案,岸边一对鸳鸯被湖边游玩的小姐们喂养得肥肥的,正懒洋洋一起窝在沙堆里睡午觉。
前世确实不该将战火引至这样一个安静祥和的地方,是他魔怔了。
苏无尘瞧着那对鸳鸯可爱,起身过去想看仔细些。
忽然,两只胖鸟眼睛一睁,嗖地钻进了水里就溜了,简直灵活得不像胖子。
苏无尘一怔,紧接着一阵巨大的水花被拍起,他来不及后躲,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脸的凉水。
湖面一赤膊少年忽然叼着一根草管一跃而出,但两只胖鸳鸯已经扭着屁股游远了。
“啧,小爷早晚逮住你们,烤着吃!”
少年气愤地一拍水面,又泛起一阵水花。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一回头瞧便见一个衣衫湿透了的年轻人正看着他。
初春水寒,少年身上还冒着水汽,但面容明艳张扬,桀骜不驯,像是河里腾跃出的一条鲜活小白龙。
苏无尘愣了愣。
少年只瞧了他一眼便事不关己地将草管一含,又游鱼一般扎进了水里。
“先生没事吧?”茶寮的老板见状赶紧拿着干布过来。
“无妨,多谢。”
苏无尘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上的凉水,但那傲慢的少年早就不见踪影了。
旁边的茶客替他感到不忿:“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竟然如此无礼,敢把西湖当自家后花园玩儿!”
茶寮老板无奈地笑了:“客官您还真别说,他啊是萧家那小公子。”
人称,西湖小霸王。
那茶客噤声了。
萧家小公子?那不就是……
苏无尘闻言,微微捏紧手中的干布,又往湖面瞧了一眼,但已无人迹。
又过几日,整个杭城都传遍了。
萧家小公子与年轻先生在西湖边作赌五木之戏,当众惨败三天,不知去向。从此西湖再没有了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
两月后,凤厉三年早春,洛阳东郊。
夜幕之下,一队轻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君临山脚下,外面没下雨,马蹄却是湿的。
马上的士兵轻甲带弓,腰挎弯刀,像是沿海士兵的打扮。
为首的却是个素衣道袍的年轻人,面容俊秀,身旁还跟了个模样极好看的少年,只是一身奴仆打扮,像是他的贴身侍从。
年轻人抬手举令,身后的士兵立马响应,分开几队,潜入了山林之中。
“萧公子,走吧?” 苏无尘回头朝少年笑问了一声。
“全听先生吩咐。” 萧鲤假假地应了一声,毫无诚意。
苏无尘笑笑不计较,纵马朝洛阳城的方向去了。萧鲤望了他背影一眼,也只好驱马赶上。
没错,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不知所踪的萧家小公子。
萧鲤连着三天输给了苏无尘,不仅把自家爷爷的传家宝玉给偷了出来给他,最后把自己都搭了进来。他要做苏无尘三年奴仆,这才做了半个月。
赌博害人!
萧小公子年纪轻轻便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道理,但愿赌服输还是肯的。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这赢了他的家伙居然是当朝驸马的幕僚军师。
而且这苏无尘确实有几分本事,年纪轻轻竟深谙海陆水道,带着几千精兵只用十天便从漳泉沿海之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洛阳,这手段简直如有神助。
——
入夜,公主府。
后院花园小道徐徐走来一位年轻人,一身素衣道袍打扮,面容温和沉静。
他停在亭前,先见一英武男儿负手而立,而后见脚边横陈一具尸首,白布蒙面,肠穿肚烂,气味恶臭,看起来死去已有几日。
苏无尘瞧了一眼那尸首的鞋子,已然心中有数。
“见过将军!”苏无尘向他作礼。
“军师脚程倒是快。”李岩回身看他。
苏无尘垂下眼眸,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平常。
“无尘接到命令便连夜出发,让将军久等了。”
李岩没有察觉他神色的异样,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这还是半月前苏无尘派人给他送过来的。
玉佩材质上乘,精雕细琢一个大大的“李”字,彰显着皇家威严。
“料军师也猜到此人是谁了吧?”李岩看也不看那白布尸体。
看那锦绣的小鞋子,是个女子,且身份尊贵,不过只可惜,遇上了李岩这样一个性情暴戾的人。
苏无尘应道:“那倒真是可惜,属下听闻公主平日爱听戏,此番来洛阳特地带泉州有名的戏班子准备为公主献技。”
这些幕僚说话都爱绕着圈子。
李岩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跟我下棋了,直说吧。”
苏无尘笑了笑:“将军还是这么没耐心。”
将军面无表情,不予理会。
“不知将军可曾听闻漳州、泉州一带恰好疫病流行,病重者皆身体溃烂,肠穿肚烂而亡?”
李岩闻言一惊:“你说什么!?”
漳州、泉州是李岩的驻军之地。军队行伍人口聚集,若是疫病流行,那将士们自然是首当其冲。
但李岩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不对,如此大事不可能没有给我呈报!”
李岩看向苏无尘。
苏无尘缓缓开口道:“听闻公主近日新得一漳泉戏班子,厚泽恩惠,与民同乐;谁料戏班子将疫疾传入,公主不幸身染恶疾,重病而亡。城中人言恶疾无端,惟皇室子孙惨死,实乃人君无道,天君降罪,是皇家报应。当今天子即为不过三年,趁民心松散之时,可以举事。”
苏无尘说得轻巧。李岩也早有反了的心,但他现在被困在驸马府里,有权无势,力不从心。
苏无尘看出李岩动摇,又道:“如今公主横尸,驸马定然死罪难免,倒不如破釜沉舟,争得一线生机!”
事到临头,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退了。
李岩神色微动。
苏无尘继续劝道:“兵马我已筹备完毕,将军与魏州节亲杨市如兄弟,可以借其之力响应,先夺宫,后围城,将军带甲三十万,难道甘于屈居这无名无实的驸马府吗?”
李岩还是不语。
苏无尘瞧了一眼他手中的玉佩,道“此玉佩是前朝李唐皇室之物,它如今在将军手上,那便是将军的东西。”
李岩闻言猛地看向他。
苏无尘神色淡然立于前,道袍衣摆被夜风轻轻吹动,远看如那庭院修竹。
“将军乃前朝皇室正统,有玉佩为证。奉天命,诛逆贼昏君,到时候天下大势已定,名正言顺,将军还有何顾虑的?”
李岩攥紧手中玉佩,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看着眼前面容依然沉静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还请先生与我共谋天下!”
……
夜半三更,公主府外。
萧鲤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才见苏无尘才从里面出来。
“你怎么这么久啊!”萧鲤不耐烦地喊了他一声,小公子还没这么耐着性子等过谁呢。
苏无尘正拿着手帕擦手,神色凝重,似有心事,用完的手帕还随手就丢了。他闻言看了萧鲤一眼,似乎一瞬间不认识他一样。
不过也难怪,虽说是贴身仆从,但这半月里萧鲤只见过苏无尘几面,连他做什么都不知道。
“早知先生把我忘了,该溜之大吉才是的。” 少年慵懒地靠着门外石像开口道。
苏无尘闻言像是终于想起他是谁,笑了笑道:“萧公子风资卓越,怎么能忘?”
萧鲤转头瞥了他一眼,却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了。
“你……”萧鲤盯着他欲开口。
“无尘现下就劳烦萧公子帮我办几件事情如何?”
萧鲤被苏无尘截断,也不去想了。
少年看着苏无尘看许久,才狐疑地开口道:“什么事?”
……
又过半月,洛阳东坊。
传城中长乐公主大寿,得一泉州戏班,于洛阳东坊搭建戏台,与民同乐。
当日,公主以帷幔为掩,驸马为伴,现于东坊。
人山人海,大家争先恐后地想见见公主什么样子,但公主遮得严严实实的,别说脸了,连头发都不见一根。
不管是百姓还是守将,目光都被公主和戏班吸引过去,无人去留意到洛阳东井附近出现的一个鬼鬼祟祟的少年郎的身影。
但数日后,洛阳东城百姓莫名腹痛难忍。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无人在意,但随着后来人数多了,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凤历三年晚春,洛阳东城疫病流行。
时值寒潮回暖,正是肠疾大兴之时。肠疾是小症,一般拉几次肚子就会没事,所以就算是发生在都城里,宫中也不曾重视。
但又过数日,宫人来报,公主不幸感染了恶疾。
皇帝这才多了些心思在这上面。
“哪位公主!?”
“李岩驸马家长乐公主。”
“哦,长乐啊......”
皇帝神色稍缓,长乐公主只是他表妹。
她的那个驸马李岩是偏远守将,实力颇深,太祖当初为了笼络他,但又舍不得亲女,便暗中将宗女提做公主许给了他。
皇帝不太想理会,但还是摆摆手:“让太医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