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不太一样》也倦

19、因果

　　后来他看见被手下带回来一身脏兮兮的长醉，就那么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气息已经微弱到不行，却还在重复着：
　　“爹爹对不起。”
　　“姐姐，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没有人生来就是妖怪，没有人，是爹爹说的。”
　　长风不记得自己有和她说过这话。
　　实际上，长风与自己女儿的沟通时间是少之又少，长醉的眉眼有七分像已逝的秋夫人，越大，越像。
　　长风看着她经常会想起不在人间的秋夫人，睹物思人，他不敢面对他的女儿。
　　长醉也不是坏人啊，相反，什么小霸王啊，欺负小孩子，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那些大人只不过是想借此讹长府一笔而已。
　　小长醉给了小孩儿好多好多点心呢。
　　因为这些点心，那些小孩儿陪着小长醉玩了整整一天，小长醉那天非常开心，因为那些小孩儿平常都不和小长醉玩的。
　　小长醉姓长，是幽州长府的小姐，磕了碰了他们赔不起。
　　小长醉总是把教书先生教给她的话，当成爹爹教给她的话。
　　“其实也差不多啦，先生是爹爹找来的，教的东西也可以等于爹爹教的啦。”
　　先生说：“人之初，性本善。”
　　先生又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没有人，人的本性都是良善的，我们应该一直保持着。”
　　“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我们要做贤者，保持那份赤子之心。”
　　所以没有人生来就是妖怪。
　　小长醉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出去玩。
　　长风呵斥她不能这么腼腆。
　　小长醉就努力的让自己不怕生，养成没心没肺的性子。
　　一上大街，她总能看见，三四岁的女孩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父亲温暖与满足的笑脸能让小长醉难过上一阵。
　　她是自己上街的，尽管她知道有人会在暗处保护她。
　　火红的飘带随着父亲的起跑在空中划出长长的一条，小女孩的娘亲就会说上一句：“你慢点，别吓着她了。”
　　所以小长醉喜欢火红色的飘带，这样她就能够想象出自己骑在爹爹的头上，爹爹突然起跑，娘亲温柔的让爹爹慢点。
　　长风痛苦的捂住面，泪水滑过刀削般的侧脸，滴落。
　　那次小长醉整整发了七天的高烧，他请来了九州所有有名的医者，都只说了一句：
　　“小姐若是过了七天还没有退烧，醒来，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那名有着绝世之名的沈公子来了，也只道上一句：
　　“小姐若是自己不想醒，没有人能帮她。”
　　“小姐命中注定有此劫，不必怪樽空，说不定因为樽空，长小姐还能度过此劫。”
　　她才七岁啊，最好的年纪都没有度过，怎么会不想醒来？
　　一天...
　　两天...
　　...
　　六天...
　　六天过去了，小长醉还是没有醒，只是有时会重复一句话：“娘亲你来看我了呀。”
　　长风几近崩溃。
　　夜里常常能梦见秋夫人入他的梦，怪他。
　　怪他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们的女儿，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温柔一生的女子突然变成一只恶兽，面目狰狞，声音凄厉：“为什么？！”
　　长风惊醒，但小长醉还是没有醒，依旧发着高烧。
　　后来是那个一并被带回来的女孩——樽空，陪了小长醉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七天的夜晚，小长醉醒了。
　　长风初见只觉得她眼熟。
　　这几年长风才想起来。
　　当年幽州有一人一魂族魂体相恋，魂族魂体还怀了身孕，幽州众人本是要除去他们，秋夫人站了出来保住了这对可怜的鸳鸯。
　　秋夫人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认为他们有罪，相爱本就不关乎性别，不关乎种族，即使他们有罪，那孩子总是无辜的。”
　　秋夫人又问：“连上天都不阻止祂降生的生命，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替上苍做决定？！”
　　秋夫人那会儿也是个人物，在幽州乃至九州都能说得上话，更何况她的夫君是幽州神府长风。
　　或许真的有轮回这一说。
　　秋夫人救了那对夫妻与女人腹中胎儿一命，只可惜鸳鸯命薄，生下樽空的那一晚男人突发疟疾去了，女人赴死。
　　秋夫人听说后将那孩子接到长府来，也不知为何那孩子被接到长府却是终日高烧，一条新生差点断送。
　　秋夫人无法，只好将她送回原地，雇了个嬷嬷照看她。
　　说来也是奇怪，婴儿的高烧却是突然好了。
　　有人说，是樽空福薄，受不起神府的恩惠。
　　秋夫人也时常会拉着长风过去照看一下婴儿。
　　两年后，秋夫人生下长醉便撒手人寰。
　　有人说，这是诅咒，魂体一族与人类孩子留下来的诅咒，因为秋夫人曾经把那孩子接到神府。
　　那照顾樽空的嬷嬷是受了秋夫人恩惠的，加上樽空也是自己把她带大的，嬷嬷一生无儿无女，也把樽空当女儿来养。
　　这样生活倒也过得下去。
　　可嬷嬷却在樽空生辰那天逝了，嬷嬷走的时候很平静，人老了，眼睛一闭就走了，没有伤病没有痛。
　　小樽空却把这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她克死他们的。
　　她真的是妖怪么？
　　嬷嬷说：小樽空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儿，怎么会是妖怪呢？
　　小长醉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妖怪，没有人。
　　因果轮回。
　　秋夫人救了那对夫妻的孩子一命，又变相的将那孩子扶养长大，孩子又在秋夫人的孩子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救了她一命。
　　有了小樽空陪伴长大的小长醉比以前更爱笑了，于是长风便默认了樽空的存在。
　　长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边多了几缕白发。
　　“秋儿说，相爱本就不管性别，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小醉只要余生有人照顾就好，我又何必为此生气？”长风喃喃。
　　可我也想看见我的女儿凤冠霞帔，轰轰烈烈的出嫁，有人替我爱她，再有可爱的孩子啊...
　　这一刻，他终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想看女儿出嫁，有夫君陪她疼她，再有个可爱的孩子，照顾她到老。他也只是个希望女儿幸福一生的老父亲。
　　今天晚上长风又梦见秋夫人了。
　　自从长醉出事儿长风就很少梦见她了。
　　“秋儿...”长风喃喃，含着一股浓浓的思念。
　　梦里的秋夫人依旧是一身天蓝的衣裳，一举一动皆是温柔：“小醉幸福就好，男与女，真的与喜欢无关。”
　　“你若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小醉身上，等你死后，我不会再等你，我们，形同陌路。”
　　“这条路很难，我们的女儿愿意就好，再说了，她是我与你的女儿。”
　　是长先生与秋夫人的女儿。
　　长风不必担忧长醉走上这条路会背负多少骂名。
　　她是幽州长府的小姐，没有那么脆弱。
　　江逐沉默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