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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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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庄浩宇的初见,是在江心月24岁那年。
他当时在一家报社做财经版面记者,这条线从20岁大学毕业就跑起,四年时间,足以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青年,锻炼成了一个在哪儿都很妥帖的机灵人。
那一阵,几家媒体联合沪上知名金融机构搞了一个金融服务节,启动仪式邀请了全城大半的知名企业,阵势很是强大。
仪式之后的聚餐,作为报社会来事能喝酒的年轻有为记者代表,江心月被安排在了一桌名企大佬中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场面领导必定安排他,长相清秀而讨喜,态度谦逊、喝酒爽快,又能和大佬们聊上几句,把一桌人都哄得开开心心,应对得当颇有分寸,这种本事是经验的累积,也靠聪明才智,更是一种天赋。
那天的酒桌上就坐着庄浩宇。他是庄氏国际不受重视的二公子,父亲强势,大哥和三弟又争得厉害,一个月前,他刚被发配到了庄氏国际上海分公司,收拾突然离职的分公司总经理留下的烂摊子。
庄浩宇那时已经迈入30岁大关,他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男孩女孩,每一场应酬、每一次聚会都会有这样年轻人存在,在他看来就是交际场合必要的漂亮门面,他们20出头,豁得出去,用年轻人的朝气换金钱、换机会、换那些光凭努力无法企及的东西。
他坐在桌前,被放逐的失落感让他无比厌恶这无聊的场景。看着酒桌上已经喝得脱掉了西服解松了领带的江心月,他感到有点惋惜。
刚才听一个好像是主编的人介绍,这个男孩似乎是个财经记者?他看上去刚刚20出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五官有点欧化的浓烈,可他白净的皮肤和温和的气质巧妙地中和了这种浓烈,使他整个人有了一种清秀小书生的感觉。
庄家二公子喜欢美人,这个男孩要是精心修饰一番,一定是个漂亮宝贝。
也许是好看的事物总能不自觉吸引人的目光。一顿饭下来,庄浩宇时常会饶有兴趣地观察江心月。看着看着,他发现,这个男孩好像有那么一些不同。
身处一个这样的场合,周围全是商场大佬,按说换谁态度都多少会有些谄媚。但是他居然一点都没有,不仅没有,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时候很是不卑不亢。
但他又不是坚硬倔强的。相反,他很柔软,把周围的一切都照顾得周到熨帖,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让那些场面中人既有面子,又不至于得寸进尺——这是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的功夫,对于一个刚刚20多岁的男孩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但江心月做到了,而且做得还算不错。
饭吃到一半,各位大佬们开始互相敬酒寒暄,本来就是来活跃气氛的江心月此刻就显得有些多余了。他借着尿遁溜进了厕所,原以为谁都没发现,却根本没逃过整顿饭都在不停观察他的庄浩宇的眼睛。
庄浩宇也借故去了卫生间。推开门就听见最里面那个隔间了传来哇啦哇啦的呕吐声,一时间卫生间里充斥着呕吐后的酒气,让庄浩宇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又等了一小会儿,隔间里的呕吐声终于消停了,接着传出了冲水声。江心月从隔间里走了出来,他有些摇摇晃晃的,一脸苍白,嘴角还有一丝残痕,让庄浩宇差点忍不住想帮他擦干净。
江心月大概是刚吐完还没太清醒,根本没发现卫生间里多了一个人。他走到洗漱台前,狠狠用凉水在脸上泼了几把,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丝红润。
“擦擦吧。”庄浩宇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就取出随身的小手帕递给了江心月。
江心月这才发现身边居然多出了一个人,而且看样子进来的时间已经不短。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今天同桌吃饭的那个“香港佬”。不过之前领导已经吩咐过他,这个“香港佬”并不在领导叮嘱需要重点陪好的客人名单里,江心月也就放松了下来,接过陌生人递上来的手帕。
要说这“香港佬”还真是讲究,这年头还有几个人会随身带手帕呢。而且手帕上有着淡淡的木质香薰气味,角上还惊喜刺绣了一个字母“Z”。
“谢谢啊。”江心月现在并不急着回去。他想着和眼前这个人估计也就见这么一次面,于是也没了太多约束,随手打开了卫生间的外窗,从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不介意吧?我抽根烟醒醒酒。”
“请便。”庄浩宇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笑得一脸玩味。
那天的饭局究竟是何时结束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饭还没吃完,庄浩宇就把开席时拿到的江心月的名片拍照发给了秘书Joanna,让他去打听这个人。
“这周之内把他挖过来。”这是庄浩宇对Joanna的命令。他和江心月吃过一顿饭,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一个更大更好的发展平台,而他现在,也正需要一个这样得力的左膀右臂。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江心月被庄浩宇用高薪挖到了庄氏国际上海分公司做品牌公关工作。
当时正是庄氏国际在上海最难熬的时候,前任总经理的过分冒进,使得他们这两年开发的楼盘只看重速度而忽略了品质,房屋质量问题集中爆发;而传统的超市业务遍地开店却疏于管理,使得庄氏超市在市民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到无法挽回的边缘……留给庄浩宇的就是近两年几乎完全没有盈利的公司和一群正在四处找下家准备离职的员工。
母公司并不想倾注大量心力在庄浩宇这里,毕竟主营业务和收入都还是在香港,内地虽然市场广阔,庄氏能在内地分多大的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商人,怎么会轻易做没把握的事情。
但庄浩宇却并不这么看。他被放逐到上海来,几乎算得上是被彻底从家族权利核心里清退。可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公司和上海这个巨大无比的市场却让他看到了重新与两个兄弟分庭抗争的希望。
所有人都说庄家三个儿子里他最温文尔雅、与世无争。但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怎么可能从金钱和权利中置身事外。
庄浩宇辞退了前任总经理留下的一些心腹,又从香港请来了专业的咨询公司诊断公司问题,接着四处留意,挖了包括江心月在内的一帮人……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庄浩宇和他所组建的管理团队居然让几乎要宣布退出上海的庄氏国际上海分公司又重新活了过来,而且慢慢走上了正轨。而江心月也从最初的品牌公关,被庄浩宇直接提拔成了庄氏上海分公司的品牌部负责人。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庄浩宇和江心月都觉察了彼此心中对对方异样的情愫。也许是一起加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也许是面对记者问责,江心月维护公司形象挺身而出之时、也许是当他工作到深夜,庄浩宇为他买来宵夜那一刻……
庄浩宇从一开始就没向江心月隐瞒过他的性取向。也许正是这样,让从没有过恋爱经验的江心月并没有将他的情感约束于男女之间。总之,感情就这样一点一点的累积,最后终于喷涌而出。
庄浩宇从一开始就对江心月感兴趣,但他的理智迫使自己并没有把江心月变成身边转眼就忘的床伴。但现在,他真的被这个比自己小7岁的男孩迷住了。
他一手把从前那个穿着不合体西装,穿梭于中年成功人士酒桌的小记者江心月变成了现在这个衣着考究、脸蛋精致、身材完美,更重要是工作起来拼命三郎,专业程度无人能及的江总监。
庄浩宇知道,他和江心月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但他并不想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他自私的希望,当未来某天江心月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走上一条并不被普罗大众所认可情感之路时不会把引诱夏娃的苹果之罪归结于他的头上。
他只想等着他的漂亮猎物自己上钩。
但江心月是单纯的。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遭遇汹涌澎湃的情感,他根本就学不会迂回和委屈自己。他心里认定了庄浩宇,也确信庄浩宇对自己的感情,他愿意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
在江心月幼稚的表白之下,他们很快走到了一起,出双入对,背后大把的人议论纷纷也毫不在意。
那是江心月记忆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刚刚25岁,就拥有了让自己充满成就感的工作,几乎可以打满分的爱人,那些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被他就这样牢牢握在手里。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烦恼?烦恼是属于庄浩宇的。
他爱江心月。他有过那么多露水情缘,这是他真正爱着的一个男人,他的漂亮宝贝,他的小王子。
江心月从一个清秀少年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美人,更重要的是他聪明能干,偶尔却又带着一种学生式的天真,这种复杂的气质让他对自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让他开心,甚至摘下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在所不惜。
可他却一直对江心月保留了一个最大的秘密。
是的,庄浩宇已经结婚了。很早很早以前,在他还不知道世界上真的会有爱情,以为婚姻仅仅是家族之前维系和加强彼此联系的工具之时,父亲就让他迎娶了公司董事的女儿。
他天生就不喜欢女人,但这有什么关系。生为庄家的儿女,婚姻就是为了家族的稳固和延续,除此之外,都不重要。那时候他才刚刚满24岁。
庄浩宇和太太的感情可想而知的不好,他们那个圈子里又有几个真正感情好的夫妻呢。但彼此之间掺杂了太多联系,婚也是几乎不可能离的。
当时他离开香港来到上海,一方面是被家族放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远离这段几乎让他窒息又无法逃脱的婚姻关系。
现在,江心月和他恋爱,还憧憬着有朝一日两个人可以去国外注册结婚。他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一段真正婚姻里的第三者。
他憧憬着未来,在这个未来里,江心月和庄浩宇有一天会拥有一个家,然后永远在一起。但这,是庄浩宇根本无法给他的。
庄浩宇一直打算告诉江心月真相,但他并不能保证,以江心月倔强的脾气在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留在他的身边。他酝酿了许久,几次想要开口,却自己不舍得把自己的梦打碎。
就这样越拖越久,一直拖到那一天。他那除回香港之外几乎毫无联系的妻子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要做爸爸了。”
他一个月之前回了一次香港。与妻子大半年未见,就算是忍着生理性的不适也必须要尽做丈夫的义务。可就是这么一回,多年没有消息的妻子居然怀孕了。
他要做爸爸啊!这个消息本身是让庄浩宇欣喜的,他虽然是个GAY,可却也有着传统的延续子嗣的希望。
可江心月像孩子一样心无城府的笑脸让庄浩宇几乎要无地自容。他现在后悔为什么没早告诉他真相,也许一开始就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已婚,也不至于会有后面的这些感情,但是现在……
离婚是更不可能了。父亲期盼孙辈许久,可庄家四个孩子都还没有后代,他此时传来好消息,也许能为他和另外两个兄弟的权利争夺战增加有力的筹码。
怀孕之后的妻子一改往日的冰冷,开始三天两头催他回香港,甚至动用自己娘家的影响力,请求父亲让他回港工作。
时间一天比一天紧迫,所有能走的路都被堵住了。庄浩宇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抽烟、酗酒,只想麻痹自己的神经。他有些恨自己出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从来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的只是家族义务、猜疑、算计和控制。
这难道就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命运吗?庄浩宇把一切都归结为宿命论的必然结局。
这所有的一切都像巨大的石块压住了他的精神,现在就只差让他彻底溃不成军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根稻草出现得如此及时——江心月把两张去美国的头等舱机票在他眼前扬了扬。彼时他们已经同居了很久,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知晓他们的关系。
“怎么了?准备去度假吗?我可还没批准。”庄浩宇边亲吻着江心月的脸,边心不在焉地说,妻子上周做了B超,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催他回去陪陪她。
“不是我去度假。”江心月笑得一脸阳光明媚,“是我们一起去!我已经跟当地联系安排好了,我们这次过去注册结婚。虽然在国内不被承认,但怎么也算是有一纸婚书了。”
当江心月把这个在他看来天大的惊喜告诉庄浩宇时,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在那一刹那,庄浩宇想到了逃跑,这念头一旦出现就根本无法压抑,一如他儿时逃过最不想上的数学课、大学时逃避与一夜情对象第二天清晨的面对面、成年之后逃离他厌恶至极却无法改变的婚姻。
一周之后的某个早上,庄浩宇彻底失联了。
他把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注销了手机号码,没带走一件行李。
临行之前,他托Joanna给江心月留下了一封长信。信里,他说自己对不起他,希望他能够重新开始。他还说自己永远都不会回到上海,希望他能够照顾好自己。
江心月疯了。
起初他以为是玩笑,无数次拨打庄浩宇的电话,回应他的永远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问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庄浩宇去了哪里。
江心月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此刻他只想让庄浩宇回来,就算他那封信里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这一刻,他也只想让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但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就从那一天起,在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