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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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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庄浩宇的声音。
他从前是一口标准的港普,在上海那几年,居然在江心月的纠正下一点一点的改了下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口音。但他总是习惯在一句话的最后两个字压低嗓音,这发音方式江心月是如此熟悉,死活都改不过来,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江心月想说些什么,但开口的瞬间声音就哽咽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立刻崩溃,用尽了力气,却只有失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月,你在听吗?”电话那头轻声唤他的名字,言语间都是紧张和小心翼翼。
江心月又张了张口,喉咙里全是压迫感,还是没办法说出话来。他只能拼命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吐出了一个字。
“嗯。”
“是我,我回上海了。”这人一直是这样,说话从来习惯肯定句。听到这句话,江心月的眼泪突然不受任何控制的倾泻而下,他还是没办法说出话来,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双眼通红,泪水已经无声地浸湿了整个脸庞。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向来冷面示人的他,可以情绪失控到如此的程度。
后面的话,江心月根本就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他只觉得电话那头庄浩宇的声音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又很远,恍恍惚惚在他耳边沙沙作响。
真的是他吗?大概是在做梦,可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这个男人了。
庄浩宇在电话那头低声细语地说了十几分钟,江心月的神识才好像有点回到身体上。还是继续机械地接收着他的讯息,但也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好像约了明天晚上见面?
见江心月一直没吭声,庄浩宇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停了下来。
“阿月,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有点突然。我今天刚到上海,一刻都不想等,只想听到你的声音。你明天有空吗?我晚上来你公司接你,一起吃饭。”庄浩宇的声音很是迫切,似乎由不得人不答应。
“嗯。”江心月答应了下来。此刻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任何问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庄浩宇的电话挂断了,手机就这样从江心月无力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上,他也不想去捡。
把头重重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似乎只有实木扶手那坚硬的触感抵在头上,才能让他有片刻找回真实的感觉。
4年了,从庄浩宇的电话在那个清晨突然无法打通开始,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他只是不小心或者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失去了他的消息,终于又回来找他。
他离开的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一年……曾经有无数的时刻,江心月希望庄浩宇会突然出现,他想自己可能会生气、会责备什么怨恨他,但最终一定会原谅他。
可他幻想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而现在,似乎已经太晚了。
这个夜晚,江心月如同梦游一般,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回到了家,连车在哪里被擦花了一片都毫无知觉。
第二天清早,他站在衣帽间准备换衣出门,突然想到,庄浩宇似乎约他今晚见面,而他,应该是答应了下来。
他把原本挑好的衣服放到了一边,又从衣柜里拿出了最近刚买的Dior Hommie新款。江心月从前根本不注重穿衣打扮,是庄浩宇告诉他“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第一次把他领进了Dior Hommie的专柜,为他挑选了一套窄身西装,让他去健健身,然后亲手为他系好领带。
从那以后,江心月每次见庄浩宇,总要精心挑一身最精致的衣服——这似乎是一个已经铭刻进他身体里的习惯。
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一阵,江心月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了起来,把这身新衣顺手丢到了一边。
难道以为还是从前吗?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一切都回不去了。想到这里,江心月又拿起了之前准备好的衣服,认真地穿在了身上。
好在今天的工作特别多,从总经理办公室汇报工作出来就已经是上午十点、接下来是马不停蹄地参加部门会议、审核最新的几个品牌广告、听取关于东北三省贝歌旗舰店形象整体升级的方案……连吃午饭都是争分夺秒,脑子里除了工作根本没空想别的事情,就这样忙忙碌碌,差不多就到了下午6点。
江心月还在想今天安排部门一起加班,庄浩宇的电话就和下班打卡铃声一起如约而至。
“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还是以前那辆黑色的车。”
“好。”本来还想拒绝一下表达态度,后来觉得这种形式主义也没什么必要。
下了楼,江心月老远就看到一辆奥迪A6停在路边,车牌号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数字。这是多年前庄浩宇来上海时,公司给他配的车。
那时候,江心月总嫌弃这车又严肃又老派,天天鼓动庄浩宇换个超跑。可每次庄浩宇载他回家,他还是很开心地坐上副驾驶,和庄浩宇一路嬉笑打闹。
车还是以前的车,人也还是从前的人,今天风和日丽,但一切似乎都不是滋味。
江心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了头,大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车边,拉开了车后门,坐进了第二排,这是一个让他感觉安心的位置。
“我们去以前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庄浩宇并没有回头,他还是保持着一直以来的利落短发,肩膀宽厚,西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从后视镜中看了江心月一眼,似乎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我订了包间,有什么话我们到那里说。”
一路无言,庄浩宇几次想和江心月说点什么,都发现他正在回信息。江心月似乎也并不想给庄浩宇任何跟他说话的机会。
那家曾经很熟悉的日料店就在眼前了。
算起来,江心月有快四年没来过这里。最早他不吃生食,是庄浩宇告诉他男人多吃点生食挺好。自那以后他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看到新鲜的鱼生,都好像馋猫一样挪不动步子。但现在,不止是这家,所有的日料,他连碰都不碰。
服务员把他们引进了包厢,关上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江心月和庄浩宇,谁也没有说话,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个时候的江心月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冷冷地挑眉看着庄浩宇,暗自庆幸昨晚接到了那个电话,若是换成现在在这个人面前直接崩溃,他大概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么近距离看着,江心月发现庄浩宇相比四年前似乎是老了。这种老并不是体现在脸或者身体上——他一如从前般的干净、精致,眼镜后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喜欢在看人时微微眯起,整个人看起来写满了精英感,而他也确实配得上精英感这个词。
这种老就像是一种气息、一个挥之不去的眼神,难以捕捉,却能让人一点就明。
也是,他已经37岁了,再过两年都可以称得上不惑之年,又怎么不老呢。
江心月突然想起7年前他初次见到庄浩宇。那时候,他才刚刚30岁——“香港豪门阔少来大陆开拓产业”。就像古书里说的“遥想公瑾当年”,一脸骄傲和不甘心,似乎要把世界都踩在脚下。
那是多美好的一段日子。
江心月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过去的记忆从脑海中彻底摇走。
对面,庄浩宇终于坐不住了,他看着江心月,缓缓地说:“我来找你,想告诉你,我离婚了,回上海不再走了。”
这算是什么?他离婚了?他那位豪门联姻的太太终于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死都不会悔改的骗婚老GAY,所以把他扫地出门?然后他跑回来要重新开始?
江心月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归位。这位庄先生,请问你离婚了跟我有任何关系吗?
“那我得恭喜你太太。跟你说,形婚这种是肯定不会长久的。”江心月此刻恨不得化身为最毒舌的妇女,把他所有的怨恨全都扫射给庄浩宇!
加油,江心月!品牌公关果然没有白干,这冷峻官方又贱气的口气,必须疯狂点赞。
“阿月,你不要这样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对面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了痛苦的神情,“我知道,我怎样都没办法弥补你。但是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难过。”
难过吗?痛苦吗?你他妈的有我曾经所受的痛苦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吗!
这一刻,江心月才发现自己心里是这样的怨恨,咬牙切齿,甚至是把眼前这个男人撕碎咬烂、血肉模糊都在所不惜。
但是他一句话都不想说,生怕多说一句话就能够让他的痛苦和悔恨减轻。
“我父亲去世了,现在主事的是大哥,我主管庄氏大陆部分的所有业务,常驻上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Joanna打听你的消息。”庄浩宇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着江心月的表情。
Joanna,庄浩宇以前的助理!江心月这才突然想起来朋友圈还有这么一个人。
四年前,庄浩宇在一个清晨突然毫无预兆的失联。三个多月后,几次准备自杀被朋友救下来的江心月突然收到了一大笔钱,就是这个Joanna把钱转交给他。
当时他辞掉了庄氏的工作,租住的房子也快要到期,情绪失控到要靠药物治疗,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可能找到任何工作……根本就没有骨气拒绝那么大一笔钱。Joanna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躺进了他的朋友圈里。
“阿月,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我现在回来了,我还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从前,他特别喜欢听庄浩宇说爱他,怎么都听不厌。但现在,这句话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是有些生理性的厌恶。
江心月冷冷地扬起了指间的戒指,“不好意思庄先生,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稳定。他跟我求婚了,我们打算今年冬天去美国注册结婚。”
“阿月!你不要闹了!”庄浩宇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我来见你之前,动用在上海的关系全都打听过了!”
“你没有男朋友!”他一字一句的说,“从我离开上海开始,你一直单身,从来就没有谈过恋爱。”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江心月一点反驳的理由都没有,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一样跪坐在了地板上。
妈的!到底是谁出卖了他的隐私,搞得现在在前男友面前一点气势都没有!
“给我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庄浩宇再次坚定地看着江心月。
江心月很轻微,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直不停的摇头。
江心月的脑海中有千万句话,胸腔都快要炸裂开来。愤怒、怨恨、甚至是气急败坏,此刻他想像个泼妇一样对着庄浩宇破口大骂,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摇头,拒绝,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提的任何一个要求都要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