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面包棕米酒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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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下村位于东南山地，深藏在小松山盆地里，一条竹溪流经贯注进大竹泊里，从天空俯观，就像是一颗色泽深深的珠玉镶在松壁间。
村里没有商铺，要购置物品只能去镇上，那里有几个百货超市。从夕下村到镇上的那条小路，一直是下坡路，骑自行车地话只要半小时，但回来时就比较费力，耗时也长。冬天的话因为大雪铺盖，只能步行。
所以村里人大多不常去镇上，或者很久才去一次。
……
小松山山间，为了与外界相通，葱笼的灌木丛之间开辟出一条水泥小路。
王睿很少离开夕下村，但是如果需要购置物品时，他会很早离开。
镇上买东西，通常是买的越多越划算，所以王睿通常会买很多，为了放置这些很重要的物品，他在自行车的后座改装了两个篮子。
对于生活在乡下的人而言，那些尘埃里的酱醋油盐，蒜末鸡毛的琐碎，就是最最重要的事。
王睿在夕下村叫过最美的告白，大概就是村里王念老爹爹对王念嫲嫲说的“那蒜末啊鸡毛儿啊都是我的事呀，你就抱着孙儿呀坐那屉上呀每天都有局儿呀。”
“叮叮叮~”
王睿骑着黑色老式自行车，是爷爷年轻时骑过的，黑漆其实己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银铁色的内芯，商标早就锈蚀得看不清了，车链还算可以，滴上润滑油还能顺利的转动，全车最完好的地方，当属车铃了。王睿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让爷爷抱起来放在车身杆子上，用小手拔动铃铛，“呤呤呤”的感觉很好听。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也是如此，再往后，大概也不会变吧。
他停在山口之间去看夕下村，整座小村就像是憩睡在小松山的怀抱中，或是雾起时朦胧，或是淅沥雨时滴答，或是浮云块垒而过，天空撒下阴凉，或是乍破边云，天光如柱照下，像是神女的恩赐般美丽。
喜欢。很喜欢。
王睿扶了扶帽子，踩踏着单车，后座车篮里，仿佛放着烟火人间。
……
张尹躺在床上，努力伸手勾了勾百叶窗垂下的链子，打开百叶窗，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呈黑蓝色，窗上沁染山间雾气，朦朦胧胧得看不太清。
那一瞬间整个人将醒未醒的情况，像是整个人堕入了柔软的云间。
迷茫。飘荡。无知。
我应该去往何方呢？
我不知道也？
他翻了个身，床边摆放着画架，上面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用群青混着永固蓝，加白色铺底，用松绿陈述青山的缄默不语，并没有完全画出夏季青山的深邃绿意，反而如同秋景一般，褐色绿色红色黄色棕色皆有，树影极为模糊，近处勾勒出人物的大致情形。
少年蹲在石头上，仰头望着树上成熟的酸涩的果子。
一想到那个名叫王睿的少年，心底莫名的涌起一阵雾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了。
白鹭鸶展开长长的羽翼，青松为之轻轻颤动。夕下村的公鸡扯开了喉咙将太阳叫起，山间云雾浮动涌滚。
那是一定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
“啊，拌果酱的木铲生霉了呀。”王睿苦恼地看着手中拿着的木铲，铲部与柄部相连接的地方生出一圈黑色的霉菌。
夕下村湿气极重，晒的衣服也经常是晾几天也不干。沾了水的木制器具更容易生霉。
王睿皱着好看的眉眼，抖动木铲，想了想：“不行，得听嫲嫲的，要生一下炉子了。”
说着，放下木铲，提了一个铁桶，去往屋外摆满了木柴的小矮棚，拣选了几条木柴回屋。
夕下村的炉子都很相似，长长的导管连着烟囱和火炉，炉子里分两层，一层用以燃柴生火，一层形似烧炉，中间隔着铁栏网，同时炉子上热气相通也可烧水等，到了冬天放上耐热砖，用锡纸包好蕃薯，还可以用来烧蕃薯。
生好火后就这么放着，连着烟囱的火炉自然能将燃烧出来的水分排出屋外。
王睿放下手中的烟囱杆子，不再吹气，盯着火炉中开始燃烧的柴木，虽然很热，但是为了除去屋中的湿气只能先忍着。
“王睿在吗？”屋外响起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来了来了。”王睿站起身来前去开门。
倒是没想到是张尹。
他今天倒没有穿着帆布鞋阔腿裤，而是一件印字母的背心，外面套着单薄的淡蓝色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件工装式的黑色短裤，为了方便在泥路上行走的深灰色套靴。张尹的腿很长很直，就像一根深扎泥土山石之间的挺拔青松。
张尹一手提着昨天王睿借的人字拖，一手提着一个黑色袋子，袋子很鼓并且一动一动的，王睿猜里面应该是河鲜一类的。
“这个是你昨天借的拖鞋，至于这个是奶奶让我拿来的。”张尹递过手中两件东西，说送。
“嗯，先进来吧。”王睿笑着接过，然后转身将张尹引进屋子。
屋里炉子正在发功，已经有些热意了。
张尹脱了套靴，赤脚走进屋子，感到那丝丝缕缕的热意，好奇问：“在做什么吗？”
王睿在鞋架上放好拖鞋，一边走向庭院一边回：“哦，家里湿气重了，点了炉子来除湿的，顺便做做面包。”
“屋里挺热的，到外面院子里来吧。”
说着走下凉台，院里铺有青石板，就算是打赤脚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然后将黑色袋子里的河鲜倒入院内一个水缸内，里面养着几株荷花，水缸里还游动着几只青蟹青虾小银鲫鱼，倒入的也是几只青虾和小银鲫鱼还有几十个蛤蜊，青壳和银鳞在水中游动发光，还衬着荷花的白根青枝，很润眼。
“呀，这帅小伙是谁家娃儿呀？”王睿嫲嫲从房里出来，头上披着粉色印花花布，身上穿着深青色布褂子和灰色条纹裤，裤脚空荡荡的。
王睿探头回道：“是村上头张嫲嫲家的孙子，嫲嫲你这是要上哪呀？”
张尹对着老人点头羞涩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家。
王睿嫲嫲对王睿说道：“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蘑菇木耳之类的，对了睿睿，你今天记得去田里推一下杂草，还有咱家门口那个坡，草长得吓人，你记得除一下。”
王睿嘟看嘴，翻了个白眼：“嗯，好的，记得了。”
说完王睿嫲嫲对着张尹说：“小伙子随便玩啊，当自己家。臭小子记得好好照顾别人。”
张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回道：“嗯嗯嗯。”
王睿嫲嫲走后，张尹对王睿说：“老人家挺热情。”
王睿走进屋，走向厨房，说：“平常也不见她这样的，王念来了都不见她这么热情，今天怕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王念是？”
王睿收拾好厨台，并用热水泡起了霉的厨具，并从柜子里取出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分心回道：“王念是村头的，是我发小，性子也不算多闹腾呀？挺温婉的其实，可能胆子小了点吧。”
“记得小时候从田里一起回来，在路上看见了野李子树结了好些李子，从来都是我爬上去摘的，她就在下面看着，还大呼小叫的。”
“然后她老爹爹就会抢了一筐李子走过去，直接询间一番走过也不会说让我下来，我分你是李子。”
“当然我也知道那是王念老爹爹给她嫲嫲摘的，王念的老爹爹嫲嫲，可是恩爱的很了。”
“不过王念嫲嫲也很好，我们去王念家去，也能吃上李子。”
王睿将小麦粉和酵母混在一起，加适量水开始揉搓面粉，小麦粉怎么揉都像是面包的“富强粉”，黏度大表面不易起干薄膜，揉不好也没关系，混合放置即可。
张尹看着王睿揉面，手部臂膀发力，白色背心露出线条明显但又不算太夸张的肌肉，视线稍稍偏移，打量屋内，嘴上回道：“那确实是十分恩爱了。你这是在做面包吗？”
“嗯，高温高湿环境十分有利于发酵面包，而且火炉比烤箱要更大，能烤出比平时更大的面包。”王睿面带笑意的解释道。
同时手上速度不弱，将面团揉搓成团，并盖上布，防止蚊蝇叮咬。
“这就好了，让它放上两小时，中间吐两次气就好了。”王睿盖好了布，在一旁的水池里清洗手上沾上的多余面粉。
“那接下来干嘛了？”张尹手支着下巴问道。
静止。浮尘停在松针上，那一刻仿佛只有火炉在燃烧，木柴劈裂的声音，细微却很有力。
王睿怔了怔，问道：“你不用回家吗？”
张尹尴尬的回道：“嗯，家里没什么需要我搭手的，我除了扫扫地洗洗衣服刷刷碗就帮不上什么了，挺闲的。”
“那我待会除草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我亿下下吗？”王睿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问道，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厚脸皮了。
“可以啊。”
好爽快！
……
王睿的家处在一个小山包上，屋后开辟了小院子，并连着树林，青松水杉等众多树木，屋前是一小处平地，没有种上任何菜蔬，因为王睿家的菜畦地另在别处，一旁就是一个坡，坡上经常生长有高高的野篙稗草等，高高的一丛倒不是多丑，只是容易逗来蚊虫蝇蛇，也显得荒芜。
所以每隔上一久，就像田稻里要时常拔草除虫一样，也要除去这些长势极猛的野草，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野火也不能够烧尽。
“嗒嗒嗒~”除草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响动，野草一拨拨倒下，草屑飞溅，张尹用竹扒子将王睿割倒的草扒到竹扁撮箕
里，然后倒到屋后的树林里，两个人搭配着干活，做的很快。
其间王睿停下两次让张尹去掀开布让面团吐气。
差不多除完草，王睿清洗了一下，面团也发酵的刚好。
揉开，滚搓，反复拉伸，如此几次后将面团搓叠成椭圆形，然后放入火炉上半层，等待二十分钟就好了。
利用火炉两百度的余热温度烧烤面团，慢慢染上焦黄色，变得膨胀，待飘出香味差不多就好了。
而王睿和张尹则带上农具，去住龚田上
推杂草。
火炉烧一会后余热慢慢散去，面包也会渐渐烤好，可以放心放着不去管。
……
微风过岗，吹抚来好像永远都在的清凉和山间雀鸟的鸣声。
时光仿佛在此间停滞，好像这样悠闲的生活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稻田上青秧万亩，山间青松连绵，碧浪一直从脚下翻滚至远方飘着白云绵绵的小松山山巅，那天与山的相界，遇尔我过悠闲自得的鹭鸶。
“啪！”其实也不全是美好的，田地间生有很多蚊虫，那是十分恼人的。
王睿直起身子拍在手臂上，一只黑色的蚊子就在手臂上支棱着，它如果有意识，应该会很后悔叮了这么一个眼急手快的家伙。
“啊西，本来就要忍受潮湿热气了，怎么还有讨厌的虫子呀。”王睿摘下鸭舌帽，发丝被汗打湿，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好像一身清清爽爽的呀。”
他收了收下巴，歪头想了想：“来酿甜米酒吧。”
……
将粥和酒曲拌在一起，就那么常温放置看，过一夜就好了，然后添入菌类，催促发菌，可以加酸奶或者原浆酒，王睿一般是添入酵母，然后好好搅拌，发酵好的米酒会有气泡冒出，口感更清爽，挤好装瓶放入冰箱，冻藏一段间即可饮用。
在干活之后喝上一杯，酸酸甜甜的冰爽的很，一次能够将一瓶喝光光，但是有的时候，也会酿多。
……
是怎么了呢？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做过农活的，但是似乎无法拒绝王睿的要求。
少年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是山间松木雨后混了云水的气息，很清透很舒心很喜欢。尤其是少年今天洗了头发，没有烘干，湿漉漉的一小撮一小撮聚在一起，或耸着或垂下，发丝间露出白皙的额头和眉眼。
眉眼很好看，淡淡的不经修葺的眉毛有一些不伤大雅的杂毛，双眼很润透着山间月色照映一般的琥珀色，睫毛剪出一片重影。
好看，好像世间所有的山山水水加起来都比不过这一双眉眼的颤动。
心里其实很喜欢，像正本清源的活水一般，咕嘟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
但是啊，喜欢像是心上的青梅，年老来回忆仍是少年的涩；像是水面被风抚皱的波光粼粼，是湖的皱眉风的叹气；像是高原上喇嘛转动的经幢，祈求平静伏地山根的旅人散下纸风马，翻滚流转，上下沉浮。
即是不可轻言不能妄语不需休说。
……
“从来没有做过农活嘛？”王睿推着刃车行走在栽种水稻时留下的间隙，机刃翻动，将藏在泥土里的杂草搅出，“冒出来了冒出来了，呀，割了拔了也拦不住呀，都快变成杂草原。”
翻出来的草浮在泥水之间，但是仍会有根须留在泥里，需要特地把根和草一起掏出来扔掉。
跟在身后负责捡草掏根的张尹起身直了一下腰身，拧转手腕转动脖子，回应王睿的问题：“嗯，之前都是住在城里，都没怎么来过乡下，最多也就是去一些山庄吃过饭，的确没怎么干过农活。”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也算是一个不一样的人生经验，对吧？”王睿一边推着刃车一边调笑道。
“对，哈哈哈。”
推完车后，两人坐在田垄上休息，夏日投下阳光，巨大的杉木投下阴影。
“啊。”张尹猛地一拍手臂，一只蚊虫可怜地飞升了“虫子好多呀。”
“嗯，确实挺烦人的。”王睿用帽子扇风，并赶着蚊虫。
“呀，好想一身清清爽爽的，天气又热又潮。”张尹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感慨道。
王睿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挺起腰背，说道：“嗯，对了，我前几天酿了甜来酒，酿多了放在冰箱里，面包也好了，昨天还把野果子做成了果酱，不如我们回去喝一杯，吃个面包？”
张尹歪头惊讶的问：“你还会酿甜米酒呀？果酱都做好了，这么快？”
“嗯，甜米酒挺简单的，改天我教你呀。”
“行。”
……
回到王睿家中，张尹赤脚坐在凉台上，一只脚盘起，一只脚放松垂下。
王睿取出面包，拿着果酱和碟子刀叉先放在了张尹手边，然后去拿冰箱里冻藏的甜米酒，还有冰块、杯子。
张尹拿起那瓶果酱，广口阔身，银色封口和夹盖，闪着红润清透的颜色，透过瓶子，倒是看见远方的景色，但青山远松，白云蓝天，阳光树影，红瓦白墙，晶莹果酱的颜色好像天然融入其中。
但是他好像不太一样，更像是众多田园写生画幅中的一幅抽象画，朦胧的之下宛如隔着一层塑布，高糊不清的透着身躯的挣扎。
悲伤，压抑，喘不过气。
“嘿，想什么呢？”王睿走过来打断他的神游万里。
张尹笑了一下，放下果酱瓶子，对王睿说：“没什么，走神了。”
王睿也一样坐下，放下杯子和米酒瓶，倒出两杯，其中一杯递给张尹，另一杯则自己握着，对张尹说：“加了冰块，更凉爽些。”
张尹接过，放在眼前细看了一下，多边棱的玻璃杯子里盛着白色米酒和透明冰块，转动上升下降盘旋，透着冰糯的白色。
“尝尝看。”王睿切着面包，烤好的面包略呈焦糖的棕色，用刀轻轻锯开，铁刃在面包脆酥的空间之间磨过，发出细微的轻脆而好听的碎声。
张尹尝了一下米酒的味道，甜甜的，冰冰凉凉带着微微的酒味，冰块与杯壁琅珰作响，一口气喝了很多。
王睿用小刀刮取了一些果酱刮在面包片上，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酱，酥脆酥香的面包。
“你真厉害也，好像什么都会。”
“嗬，嫲嫲教的，学得快，一开始也不会”
“嗯，那也挺聪明的。”
“没有哪，上学的时候笨死了，二本都没考上，上的大专，后来不喜欢城里的生活，又学不到什么，就回来了。”
“嗯，我还没上大学，休了一年。”
“唉，那你比我小唉，我二十虚岁。”
“那你确实比我大一点，我才十九。”
“其实你可以试着帮张叔，就是你二叔点忙的，张叔开着钓鱼塘，有时候要把养鱼场里养好的鲫鱼鲤鱼等转移到开旷的钓池里，一个人的话会比较麻烦。”
“这样嘛。”
夏日，米酒，凉台，檐下的风铃，拂过的山风，飘浮的厚云。
小院，青山，瓷碟，烘好的面包，红色的果酱，身边的人儿。
时间，山水，菜畦，桃花对桃子细语，稻子和村庄。
印花背心，短袖衬衫，工装短裤，迷茫的少年打着赤脚。
白色背心，森绿短裤，同样赤脚，好像一直开心的少年。
……
回到家中的张尹踩上自行车，向事先王睿指好的方向骑去二叔的养鱼场。
二叔正在将鱼捞起，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侄子会来。
张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点头：“那你试着捞一下鱼吧，我休息会。”
“哎。”
……
王睿在清洗碗杯，一瓶米酒被喝完，面包还剩下大半，片好储存可以当作一段时间的早餐，果酱也还余了一半。
手中握着张尹喝过的杯子，用手指摩擦了一下杯口，轻轻的缓缓的，好像在触摸唇角的笑靥。
请饮下这杯就着夏日风光、山松石溪的醅好的酒，此去不论千山，不论万水，不论烈日，不论秋风，不论云雾，不论雨雪，不论弦月，不论阳云，不论东，不论南，不论西，不论北，就不要后悔了，不然一旦后悔，就像梅花落满南山北岛，绵绵不尽。
所以啊，不要觉得迷茫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面包棕米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