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果酱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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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尹向家里人坦白出柜后，原是做好了最坏打算，打骂或是扫地出门，他都接受。但他没想到，父亲最终选择将他送回乡下老家，安置在奶奶身边。
装修从简，整体比较现代化，给人以明快感觉的大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不抽，只是夹在两指之间，任由蓝郁色的烟在发丝间，皱纹问不断盘旋。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积了些沉重的乌云，似乎阴霾永远也不会消散。
母亲疲惫地窝在沙发深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和睡裤，眼底积淤了一层层青影。
虽然大哥不在厅内，但张尹也猜得到此刻他应该躲在楼上暗暗偷听动静。
很静。静极了。声音的出现仿佛是异样，张开无奈的爪牙叫嚣。
“算了，你先会乡下老家和奶奶住一段时间吧。”父亲掐掉最后那一段烟，说完，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就上楼了。
母亲走到张尹跟前，长长的发丝凌散得遮住半张脸，整个人显得憔悴，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这算什么？
失望？愤怒？无奈？无力？憔悴？放弃？
窗外的楼墅尖角指向远方柔软的乌云，树影斑驳，鸟声稀落。
张尹低着头看着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似的，双眼深邃地陷下去，墨色混浊复杂，略略失焦。
……
夕下村位于东南山地，深藏在小松山盆地里，一条竹溪流经贯注进大竹泊里，从天空俯观，就像是一颗色泽深深的珠玉镶在松壁间。
村里没有商铺，要购置物品只能去镇上，那里有几个百货超市。从夕下村到镇上的那条小路，一直是下坡路，骑自行车地话只要半小时，但回来时就比较费力，耗时也长。冬天的话因为大雪铺盖，只能步行。
所以村里人大多不常去镇上，或者很久才去一次。
张尹坐在二叔的小三轮车上，从上面看着夕下村，云雾袅绕，土地里的湿气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将小山村包裹的严严实实。
讨厌。
张尹俯身夹紧了怀中的背包，并用手护好两个大行李箱。
小三轮车颤颤巍巍的上坡，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张尹甚至怀疑小三轮车能否将二人顺利驮进村。
……
青山上阳光破开第一缕青松树影，落在夕下村不足百户人家的红瓦白墙上，落在王睿床头的木窗前，很俗气的五色琉璃窗映出红橙黄绿蓝的斑驳颜色。
**半身的王睿从大红花被里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木窗，山间清晨微凉的气息涌入，使人头脑瞬间清醒。
窗外挂着一排薄荷，绿萝和几盆铜钱草，往下望去，靠墙院角落里的老桃树将青叶夭夭快伸向窗边。一楼客厅的玄关前是一小排细葱，院里搭着一个瓜棚，架子材料取得就是竹溪边的青竹子，上面爬满了丝瓜藤，葫芦藤和青木瓜藤等，下面是一个旧式的爬满了锈色的打水器，四周摆有农家常备的器具。后院的院门是用竹篾片做的，爬满了花藤，正值开花的时节，无数或红或紫的花含苞欲放，藤架下是一排野生的白晶菊，而藤架外，则是一排高耸着花盘的向日葵，硕大的绿叶互相擦踵。
王睿的嫲嫲早就醒了，老太婆的身子骨还很硬朗，坐在玄关边用细竹篾编竹篓子，十指皮肤枯缩，飞快而灵活的编动着。
王睿对着楼下院子里编竹篓子的嫲嫲微笑喊道：“嫲嫲早呀！”
嫲嫲手上动作不停，没有抬头，只是不咸不淡的回应：“起了呀阿睿，楼下桌子上还有一碗粥，记得喝。”
“哎。”
“还有，桌子上有包八角料，喝完粥了记得给上边张嫲嫲送过去。”
“嗯。”王睿手叠加在一起，头侧着放在手臂，望向不远处的大竹泊畔，青松最秀丽湿润，一只展开羽翼的鹭鸶在伸长了脖子在鸣唱。
夕下村刚刚下过一场雨，水气朦胧，小松山笼罩在一大片雾霭中，草木泌色雾中，整个好似幼青色的青团一般。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混了松木，泥土和雾水的气息，整个人仿佛像一棵小松苗一般开始茁壮成长。
“啊呀，臭小子还不快喝了粥去送东西，送完东西记得去锄草。”嫲嫲嘴上虽然骂着，但语气温柔，只低着头编篓子。
王睿无奈的笑了笑，随便套了一件白色背心，趿着人字拖迅速下楼。
吨吨吨地喝完粥，拿了纸袋包从玄关换上套靴出门，下了雨的田间小土虽堆铺有细碎石子，但还是泥泞。
一路穿街过巷，门户不多，人就更少了，大多出了门去地里锄草，或者有老婆婆坐在门前阶梯上择菜，也有几个调皮早起的孩子在石板上跳房子。
他走得不紧不忙，在铺着碎石子或嵌有青石板的路间行走，套靴显得少年的腿更为白净笔直，有时慢行有时蹦跶蹦跶地走过。白色背心，蓝色短裤，少年的发丝很久没剪，起时也没打理，显得随意。
王睿父母早逝，由嫲嫲照顾，在夕下村住了很多年，对夕下村各户人家都很熟悉，很快他就找到了张嫲嫲的家，一番问好后送到了那包八角，便离开了。
在地前小屋换好农务用的塑衣，下地锄草。
夕下村湿气很重，植株生长茂盛且迅速，田地里的杂草要时常锄，不然会影响到稻禾的生长。
看到地间昨日明明拔了根又冒出来的野篙，吓了一跳。真是顽固讨厌的杂草呀啊啊啊。
王睿伸出手对准那根野篙，想象着野篙从白皙的手背上破芽而出并不断成长，身上也布满了棘藤蔓草。
一天不拔的田地，又会冒出不少杂草，侵占稻禾的生长，甚至侵占人的居地。
远山一声鹭鸶鸣叫，将王睿从想象中拉回来。
他只好认命似地弯腰击狠狠地拔去那根野篙草：“啊呀，杂草真是讨厌。”
……
但是拔完了草之后，他又换回白背心蓝短裤，又想是换了一个心情。
回家的山路边，一颗纤瘦但坚韧的野果树挂了很多小小的红色果子，树边正好竖立了一块大石头。
王睿蹦上去，伸出手去够那树梢头垂下的枸杞似的红色果子，他踮了踮脚尖，伸长手摘到一颗，放进口中仔细感受，一种酸涩的感觉涌入，酸得他牙根隐隐发痛，他干净的五观纠结在一起：“好酸。”
一种念头去一个念头至，“也许可以做果酱。”
……
张尹下了车，二叔帮着放下行李。他打量着这间老宅，不算破旧，还挺大的。
“啊呀，尹尹找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了，他二叔快放好行李去。”张嫲嫲眯着笑眼对张尹说道。
张尹只是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嗯，奶奶好。”
“好好好，先进屋去看看你房间吧，你的房间在楼上面，昨天刚收拾好。”
“麻烦您了，您先休息吧。”张尹虽对小村不喜欢，但还是忍着，礼貌回答。
“哎，他二叔，田里要抽水了吧，你先忙去”张嫲嫲转身对张尹说，“田里还有事，你先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要是闲了也可以出门转转熟悉熟悉。”
“哎。”张尹应了下来。
楼上房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个阁楼。收拾的很干净，一扇天窗在木板床正上方，挂了一个百叶窗，另外床边还开了一个木窗，推开即可见远方小松山多青秀景色和大竹泊的深邃翠绿。
而床正对一角，是一个悬挂铁杆，可以用来挂置衣物。也没有其他气味，只有好闻的松木香。
张尹吸了口气，鼻子里润润的，对夕下村的讨厌稍稍淡了些。
他开始收拾行李，将衣服挂好，他的衣服都是很宽松简易不怎么画哨，还有几只帆布跨包和帽子项链。
并将床铺好，床板位置低，所不能将床单边角露出，容易脏。被子是新的，床单也是浆好过的，很陌生但很好闻的皂荚味道。
其实张尹其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另一个行李箱里，放的全是绘画工具，搭好木架在窗边，摆放上颜料，有丙烯有水彩有木炭笔，还摆了几支常用的板刷，水貂毛笔，小楷毛笔，猪鬃毛笔，和水桶刮刀。
他拿着一支小号刮刀，蹲下来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
窗外鹭鸶展翅飞过，激起一阵松涛声。
张尹很迷茫，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面对空白的画布，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为什么而道歉呢？父母其实都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指摘他骂他恶心，临行前哥哥甚至安慰他，让他去夕下村就权当是放假了，两边都会安排妥当。
所以他究竟为何而自责？也许只是那两声长长的一闪而逝的叹息，憔悴的发丝，枯凌的发丝。
他身体前后晃动，后背不断拍打墙壁，甚至不怎么有感觉。
黑色沉默的瞳孔结郁着一种发酵的色彩，像是过期面包上长出的黑色或锈绿色霉菌，这样的生命从不招人喜欢。
但他神色木讷，偏头望向窗外，小村道路泥泞不堪，树木间落叶腐生，小屋红瓦白墙，飞鸟披着山间露气嚣叫掠过。
讨厌，喜欢不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和衣服上的灰尘，起身随意挑了一个比较深的黑色水桶帽，决定出门转转，权当散心了，可能有用，可能无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不似死水一滩，又也像冰川那般寒酷，只是讷讷无声，无语之间又道尽了一切无奈悲伤。
这个少年，不管心情倒底多复杂，总之此刻是不开心的。
……
下午三点一十二分。山间湿雾己经散了不少。
王睿已经捡拾了不少树边掉落的野果子，用衣服兜住，捧了小把。
但他仰起头，望向树梢绿叶掩饰间的果子，更为结实饱满，更加红润可爱，风声吹籁而过，叶影摇动，珊珊可爱，令人心底痒痒。
他蹲在石头上，无可奈何的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
是张尹，黑色深桶帽遮住大半面孔，阴影落在眉眼之间，隐约让人觉得面容清秀。上身一件浅草绿的宽松短袖，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包住笔直的大长腿，踩着的帆布鞋已经沾了很多泥印，有些脏。
但落在王睿眼中，最重要的是张尹头顶的帽子，应该可以接住不少果子吧。
“你好呀，我叫王睿，我能借一下你的帽子吗？”王睿灿烂地微笑道。
张尹仿佛看到了一束天光，在阴冷的山林间穿过照在心上，少年穿着白色背心和蓝色短裤，露出大半截结实而白皙的手臂和笔直的小腿，浑身上下透着不一样的活力，像是青松秀俊而不木讷，像是阳光温暖而不激烈，像是野果清甜而不腻味，很舒服。
“我叫张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张尹取下帽子，拨弄被压塌的头发。
“你就蹲在这面，用帽子接住果子就好了。”王睿从石头上下来，接过帽子，将用衣服兜住的果子倒入其中，指向石头说，然后自己走向树下，用手支看准备摇晃。
张尹蹲上石头，伸起帽子，准备接任果子。
“三，二，一。”王睿用力晃动树干，枝杈开始不断颤动，那些己经熟透的红色果实纷纷落下，有的落空，有的掉入帽子里，有的砸在张尹头上。
“哇啊~”王睿看着纷纷掉落的红色果子，开心地叫喊出来，看着张尹被果子砸得狼狈不堪，也很开心“哈哈哈……”
张尹看着王睿爽朗清脆笑声，许是受其感染，也跟着笑出声，“哼哈哈哈。”
『好傻呀』
……
白鹭鸶飞过山间三十二棵青松之尖，我们都清楚江山易改的道理，光怪陆离的人世间，走过平湖烟雨，杏花参荇，岁月旧山河，历经劫数飘流逆海的人，会终于归结于内心白马踏跶而过的平淡和干净。
可泡海桑田的故事太久，总有那么一瞬一息一弹指之间，沧海似乎停在我们心间，让我们有勇气舍得不去看淡不去放下，愿意去唱和去争取，心中仍有憧憬，会不会在翠绿的岸边停泊呢？
……
两人走在小路间，张尹的帆布鞋很脏了，所以王睿提议去他家简单洗一下再换双拖。
张尹坐在玄关之间，用竹子铺了凉台，
打量这个小院，很干净，有很多可爱的花草，草木逗弄来蚊虫蝉蝶。
“你一个人住吗？”张尹问道。
“和嫲嫲一起住，她老人家上李嫲嫲家去了。”王睿用干净的竹篓子铺好，然后打着赤脚将他穿的人字拖递给张尹，并在一旁摆放上清洗好的桃子，就是园里摘的，不是很大，有些泛青色，然后接过张尹的帆布鞋，走向水井边打水，用一旁放置地丝瓜络小心擦洗，边洗边说：“你吃吧，自家摘的，不是很甜，但胜在清脆。”
“你是村上头张嫲嫲家的孙子吧？”
张尹用脚上的人字拖相互摩擦，随手拿了一个青红相间的桃子，尝了一口，确实不是很甜，但果肉泛青很清脆爽口，
他回道：“嗯，你怎么知道？”
“张嫲嫲家有个习惯，家里来了客人，都会用陈皮椒叶八角桂皮等辛料做些辣菜。早上的时候嫲嫲让我给张嫲嫲送了包八角，加上平常串门闲聊，猜的。”
王睿低着头专心擦拭，“以后出门就不用穿这种鞋子了，夕下村湿气重，比较多雨，道路常是泥泞，这种鞋容易脏，最好还是穿套靴或拖鞋。”
“啊，那我带的那些鞋子岂不是都穿不了了。”张尹无语，估计不只鞋子，那些宽松的裤子恐怕也差不多。
王睿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没带这种拖鞋吧？”
张尹语塞，在心里默念，带了，不过是布的。。。。。
王睿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奈笑道：“那你先把我的穿回去吧，下次我口再去找你要，张嫲嫲应该有多的拖鞋。”
“嗯。”张尹羞耻地低下头，小口吃着青桃。
最后张尹穿着人字拖，手提一篮略红略大的桃子和经由王睿细细洗过后干净的帆布鞋离开。
……
“回来了，正好饭也烧好了，吃饭吧。”张嫲嫲在院里凉席上凉拔着一碗莴苣丝，淋上香油，青黄相间，看着香嫩好看，很有食欲，“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呀？”
张尹点头致意，走近脱了凉拖鞋，跪坐在凉席，放好那篮桃子，回道：“随便逛了逛，遇上了王睿，他带我去他家玩了一会，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张嫲嫲将篮子倾了一下看了眼其中的桃子，笑道：“睿睿呀，是个好孩子，人也聪明勤快，我们都挺喜欢的。”
？？？张尹头顶三个问号，不太明白奶奶的意思。
“吃饭吧吃饭吧。”
“哎。”张尹应了一声，看向矮桌，愣了一下。
桌上摆了五道菜，一道凉拌莴苣丝，一道清汤小溪鱼，一道酸溜土豆丝，一道小葱拌豆腐，以及一大盘麻辣小龙虾，里面放了很多八角桂皮椒麻叶。
这让他想到王睿说过的话，“张嫲嫲家有个习惯，家里来了客人，都会用陈皮椒叶八角桂皮等辛料做些辣菜。”
“怎么了吗？不喜欢麻小？”张嫲嫲看他愣住，探头问道。
张尹回过神，摇头笑道：“没有，很喜欢。”
“那就好。”
……
而另一边，王睿同嫲嫲吃完饭开始着手制作果酱。
仔细清洗，晾干，烧开水，放入果子，用果酱木铲缓缓搅动。
待果子煮烂，与水融为一体，他又拿来筛子放在上面，缓缓倒白砂糖，仔细抖动筛细，果酱虽是单煮好了不放糖最后还是很酸，所以还要放入大量糖再熬制一会。
王睿用手指沾了一点点放入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很美味。
煮好后晾凉一会，用筛子细细筛去大颗粒的果皮等杂质，并用木铲不断在网之间铲动，使果酱充分通过不浪费。
放入干净的广口玻璃瓶中，贴上标签，放入阴凉处避光保存，待吃的时候取出即可。
王睿仔细看着那臃肿着肚皮的果酱瓶，透出半透明的红色，彤彤可爱，想象正试食用的那一天：清晨，小松山上的鹭鸶展翅掠过，雾气茵茵，他坐在小院玄关凉台，赤脚盘腿而坐，切开面包，用小刀刮上一层酸酸甜甜的果酱，一口下去，口中充满面包的酥香和果酱的清爽酸甜，旁边坐着同样吃面包的张尹……咳咳，为什么会想到张尹？
“睿睿，屋子里湿气太重了，都生霉了，明天在家生下炉子，除除湿气，顺便可以做些面包。”嫲嫲一边给院里花草浇水一边说。
“好啊，正好果酱能用了。”
……
张尹坐在阁楼上，面对着木架上摆好的画框，一手中木制调色盘挤了些颜料，一手中拿着猪鬃笔。
他细细回想果树那一幕。
下午三点一十二分尚还明亮的天光照射下如同打了一层柔和的光，远方小松山青松间白鹭鸶鸣唱，少年蹲在土灰巨石上，白色背心，蓝色短裤，深灰套靴，露出整支白皙的手臂，松挎挎的背心兜着红色果子，并搭在笔直幼白的大长腿上，果树的斑驳树影和光斑依次错落在少年身上，他微微眯眼，长长的睫毛带看蝶翼似的阴影，轻轻振动，好像半个浮世都在其中。
日光，青山，白鹭，果树，红实，巨石。
白色背心，蓝色短裤，深灰套靴，少年。
他用笔在色板上调出颜色，在画布上轻轻句勒。
很专注，没有那么郁郁颓废。
更鲜活，更像一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果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