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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前两天走了 他也懂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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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时莫桦也没有“很”讨厌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里的人,乔阡白每天都挺忙的,他又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个人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交际,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也仅仅是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但莫桦确实也没有多喜欢这个人,仅仅几次面,就几乎能让他确定乔阡白不会是能当他朋友的那一挂。
他觉得乔阡白挺装X的,年纪轻轻的,就整天把“苦大仇深”几个字写在脸上,像个追着肉骨头跑的野狗一样追着钱。
那模样说实话,挺让莫桦看不起的。
莫桦那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的,母亲去世后他难过又无助,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于是便用莫名其妙的愤怒把心里填满,换着法子地折腾自己,也折腾自己越来越憔悴的老父亲。
乔阡白爱抽烟,这个是莫桦无意中发现的事儿。他那天下楼拿可乐,看见乔阡白蹲在饭厅旁边的飘窗上抽烟,嘴巴里忽闪忽闪的一点红把几宿没睡好的他吓得脚一软,差一点儿就给乔阡白跪下了。
好不容易借着月光看清楚那个人影,他扶着冰箱站起来,张口就要飙脏话,可还没等他开口,一直盯着窗外的乔阡白却转过脸来了。
“不好意思。”乔阡白早就学乖了,不再和人起争执,先发制人把烟按在飘窗沿上,让莫桦未出口的难听话哽在了喉咙里。
“我……”莫桦的手还指在乔阡白的脸上,却被乔阡白突如其来的谦卑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也只好摆摆手讪讪地讲一句算了。
莫桦从冰箱里又摸出一罐可乐,朝乔阡白那边走过去,近了才发现飘窗台子上数量夸张的烟头,以及乔阡白身上弄得化不开的烟味。
“咦,你臭死了,抽这么多烟。”莫桦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用手在自己面前扇,他自己也抽过烟,但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浓得近乎实体化的味儿,熏得他鼻子都难受。
“不好意思啊。”乔阡白挺不真诚地道了个歉,伸手把侧边的窗户开得大了一些,漆黑的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手里还夹着那一只皱巴巴的烟屁股。
莫桦啧了一声,随手把飘窗上的烟头扫落在地,单手撑着窗台翻上去和乔阡白并肩坐着。
“喏,喝不喝?”
铝制瓶罐“噔”一下磕在大理石板上,让蹲在那里放空的乔阡白收回逐渐遥远的目光。
他低头用两根手指把那罐可乐拎起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穿着短袖短裤大喇喇靠在窗边的拉罐子拉环的莫桦,将手里那一小节揉到发潮的烟头也丢在了地上。
“谢了啊。”
莫桦握着罐子子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可乐,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旁边仰头狂灌的乔阡白身上扫。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身边这个人怎么样也不像他老子翘着胡子得意吹嘘的那个人,老头子总说乔阡白鼻子灵,能闻着着钱味儿,而且敢干敢闯又不怎么要脸,是个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莫桦现在倒看不出他的狠戾,只觉得这小子是个楞的傻的,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就把一罐可乐一口干,也不怕一会儿打了嗝冲鼻子。
“不然再来一罐?”莫桦挑着眉头贱兮兮地凑过去,把手里的可乐和乔阡白的空瓶碰了一下。
乔阡白斜着眼睛凉飕飕地睨了一眼莫桦,使了点儿力把空了的罐子捏得变了形,随手哐当一下扔在身后:“不然喝酒?”
“那算了,”莫桦撇了撇嘴靠回窗边坐着,心里歇了算计。疯了吧,和他喝酒?这人出门应酬的时候能喝到公鸡打鸣才回来,跟他比这个?少不要脸了。
“那算了……”乔阡白低头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重复了一遍莫桦的话。
莫桦把乔阡白这句喃喃当成了挑衅,微微抬着头对着乔阡白的方向摆出一副欠揍的嘴脸,“干嘛?我还小着呢你懂不懂啊,我才不像你,早就过了白拿父母钱的年龄。”
乔阡白啧了一声,扭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身边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挑起眉问他:“那你觉得我现在多大?”
“你多大?”这还真没认真想过。莫桦有些烦躁地撩了一把头发,嘴里含混地报出个范围:“怎么着也得有二十五六了吧。”
“二十岁。”乔阡白轻轻的说。
“二十?!!”莫桦的声音都有些走调,骗谁呢?二十就出来混社会啦!
“你耍我呢吧!”莫少爷沉默了一瞬,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把乔阡白的脑袋粗暴地压下来夹在胳肢窝里,逼迫他正视自己狰狞的面孔。
乔阡白根本没料到这小少爷还有这一手,脖子一闪身子就被莫桦的手臂猛地一下带下去了。
“操!”乔阡白被莫桦给弄疼了,嘶了一声,反手抓着莫桦的手腕瞬间发力,一下子把他的手臂拧成了麻花。
莫桦上一秒还在阴恻恻地笑着,下一秒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我靠我靠我靠!!!我错了哥!我错了!你放手吧!求求你!”
莫桦叫起来嗓门巨大无比,乔阡白怕吵醒睡在一楼的做饭阿姨,只得松了手上的力道。莫桦一时得了解脱,老实地坐在乔阡白旁边揉着自己那条快要报废的胳膊,不敢再跟乔阡白搭话了。
老实了还没多久,莫桦捧着可乐躁动地嘬了几口,余光瞥见乔阡白从上衣兜里掏出个纸烟盒,忍不住又嘴碎了一句:“您别抽了成吗。”
乔阡白听进去了这话,一言不发把烟往口袋里塞,可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我最后再抽一根成吗?”
很久之后莫桦还是对乔阡白这句话印象很深刻,这不是什么至理名言,甚至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询问,但是莫桦还是记了很久很久。
乔阡白从嗓子里压出来的那一声又轻又沙哑,像是祈求,又像是蒙受了巨大痛苦之后喉头的呜咽,莫桦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就仿佛已经能够尝到他情绪里的苦味儿。
“好啊。”莫桦的嗓音好像也莫名其妙也哽了一下,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喉咙。
乔阡白把烟盒又顺回手心里,从里面捡出一根烟点燃,那张惨白的脸映着火光对莫桦绽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谢谢啊。”
莫桦一下子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很冷,落在飘窗上的月光也冷,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用手把膝盖环起来抱住,头抵在膝盖上和乔阡白一样望着空洞的远方。
他在乔阡白身上嗅到了相似的寂寞,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里,他遇到了另外一只呜鸣的小兽。
“你为啥要跟着我爸干活儿啊?”
“啊?”乔阡白往莫桦那边靠了一点,周围安静太久,他一时分不清刚才的声响是外面的树叶声还是有人在讲话。
“我说——”莫桦抱着腿也往乔阡白耳朵上靠,微微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要给我爸打工!”
“啊,为什么啊……”乔阡白眯起眼睛嘬了一口烟,微微仰头对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
“我妈生病了急着用钱。”原因是连着嘴里的白烟一起涌出嘴里来的。
“那你就把自己卖给我爸啦?”
“嗯。”乔阡白张嘴往前吐了个烟圈儿,然后有些麻木地盯着它消散在空气里。
“那你妈妈现在还好吗?”莫桦扭头去看乔阡白半隐在烟雾里的脸,声音瓮声瓮气的,透着点别扭。
“她前两天走了。”
乔阡白嘴里一闪一闪的猩红的小烟点灭了,他把烟头从嘴里拽出来,有些用力地把烟头往台子上撵,一下一下地把那一节细长的烟撵成一团废渣。
莫桦的心好像一下子就被揪起来了,拎着他整个人往现实上砸,他好久没再哭过了,可他此刻突然特别想流泪。
“都会好起来的。”莫桦展臂将乔阡白烂在怀里,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体把另一个此时看起来也同样脆弱的孩子保护起来。
“嗯。”乔阡白的声音有点抖。
莫桦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
其实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之前为了赚钱拼命的时候他没有哭过,今天送母亲下葬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可是在这样一个拥抱里,他好像听到了莫桦说他也懂,他也懂自己的无奈,他也懂自己的悲伤,他也懂自己的难以摆脱的,长久延续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