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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 248 章 ...


  •   消息传到龙阙的时候,陆龟蒙哈哈一笑。

      “您上头可还有着那个草包呢。”陆龟蒙的下属不满道。

      “哪里是草包,这是你家大人的血包,陛下这是要用我啊!”陆龟蒙抚须长叹,“知我者,陛下也!即便拿下龙阙,我也不过是两姓家臣,纵然有合纵联营的本事,又如何能闻达于内外,留名于青史?!”

      陆龟蒙原本想要等,等着皇后成了太后,新的陛下成了他的陛下。

      可如今无需等了,陛下已然予他权柄。

      他的投效,他的才华,他的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否信任,这件陛下最看重的大事,已经交到了自己手里。

      陆清河,不过废物。

      谢轻蓬,临阵脱逃。

      崔氏徐氏之流想要借机牟利。

      天上地下,独他陆龟蒙一人,身怀法旨。

      “人人都瞧不上我陆龟蒙,谁曾想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唯我陆龟蒙一人能当大任!不是陛下选我,是我早于青萍之间择了陛下。上天入地,唯独我陆龟蒙慧眼如炬!”

      陆龟蒙的确如他所言。

      哪怕他的本意并不是哀民生之多艰,只是为了做出一番政绩,数年来他合纵连横打压世家,顺从陛下的想法,重启了均田令——男十五岁以上给四十亩,女二十亩,若是孀寡女户之流,便有三十亩。

      将世家的农奴转为耕农,令百姓家有余粮。

      纵然被骂数典忘祖,被骂竖子无德,但因为有陛下铁马金戈实实在在的支持,推行起来倒是十分容易。

      不似当年北地李平儿摧枯拉朽的手段,陆龟蒙手段温和,行事上或以利诱,或以罪责。

      从前为了打战,北地不少农田是兵士耕耘,如今也是不许了。也正是因此事遭到了不少将领的弹劾,这些将领乃是陛下的亲信手足,陆龟蒙顺水推舟,推徐慕出来挡灾,贬谪岭南。

      徐慕一气之下辞官不受,于燕州老宅隐居。

      临老能得一周全,也算手下留情了。

      十年岁月匆匆,典妻卖子之事尽绝,陆龟蒙也因此领大司马一职,虽在武将上只是挂职,但为上公,位列三公之上。

      世家们送礼先拜陆府,昔日旧人死的死老的老,唯独他陆龟蒙最风光。

      陆龟蒙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曾想当年那个备受期待的孤独旭,意难平。

      陆龟蒙车架先于他出行,甚至大司马府中的规格服饰有僭越之举,他屡屡上奏,却始终不得其表。更有甚着,陆龟蒙将他命下属写的奏折又转回给他,竟是明晃晃的打脸。

      下属离心,亲眷被贬,他瞧见陆龟蒙节节高升,瞧见皇后稳坐中宫,瞧见母妃至死还是贵妃之位,只能求仙问道,恨世事不公。

      建元帝怜惜长子,又怨其没有志气。接连后面几个孩子活泼伶俐,越发衬得孤独旭心性不佳,身体也垂败。

      陆龟蒙的亲女入宫后以昭仪之身生子,送于皇后膝下,当作嫡子教养。

      蒋施也不甘示弱,亲妹是淑妃,颇受陛下喜爱,连生两子一女,俱是机灵。

      就在众人都以为孤独旭再无挣扎的时候,李平儿联合茂氏旧部、以李增、陆大郎等人联名上书,彻查当年巫蛊案。

      陈道融等趁机打压陆龟蒙,安插旧部,想要浑水摸鱼。

      一切,似乎又如同多年前那样,再度上演着夺嫡的艰辛。

      李增,故友。

      陆大郎,亲姐夫的兄弟。

      沉积许久的李平儿,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当年新朝初定,李平儿腹背受敌,在朝堂之上尤甚。细细查来,便是皇后这些年以李平儿为眼中钉,打压数次不得其法。

      皇后想要行外戚之权,却发觉陛下更信重李平儿,从前或许只是不痛快,如今到了权力场,便是你死我活。

      甚至以种世衡与薛蓉的养女薛灼华为妃,许她令牌行事,分走了皇后的权柄。

      为避锋芒,自陆龟蒙主政后,李平儿便深居简出,多次赶赴江南、闽南一带巡查。

      单这次巫蛊案翻案,众人都在揣测,是否是陛下授意李平儿翻案,欲要独孤旭成为正统。

      陆龟蒙却深知此事必然是陛下授意,心下惶恐。

      “不管谁登基她都是姨祖母,都是平南王,何须偏向谁。只怕是陛下对我等早有厌恶之心,趁此机会让我下马。”

      也的确如陆龟蒙所想的那样,巫蛊案一定罪,便杀了袁春娘,又以皇后无子、善妒、恶杀为由废后,怒斥其插手宫闱之外,霍乱宗法之间。

      陈瑶光作为废后,养在膝下的孩子亦算不得嫡子。

      陆龟蒙咬咬牙,是赌上一切为自家外孙去搏一把皇位,还是就此功成身退?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逼宫。

      他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若不能再进一步,等待他的便是跌落平地,再无权力加身。他行到此处,已然得罪世家,又与武将结怨,如今旧人反扑,失了帝心,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力挽狂澜了。

      “还请娘娘相助,携幼子,治天下。”他再次巧舌如簧,说动了陈瑶光做了内应。

      多年前他推动先帝陷入的绝境,再次上演。

      然后建元帝早有准备,还不等他起兵,便先废了陆昭仪的孩子做庶人,又追封茂贵妃为后,其子独孤旭为荣王。

      陆龟蒙虽有大错,却在事败后自缢谢罪。陛下按下逼宫谋反不表,给他留了一个清名。

      陆龟蒙,纵横客也。

      其子陆樗山承袭爵位,封在笠泽之畔。

      陆家感恩,一大家子趁夜离开了京都。连带着袁家等消失的无声无息,没入尘埃。

      至此,这场少年的夫妻,从相濡以沫到相看两厌,最终走到了尘埃落定。

      长宫清冷,废后陈瑶光却像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逆光走来的帝王,双鬓染雪,已不复壮年。

      “臣妾悔恨,不该许与君侯终身。”陈瑶光咬牙切齿,仍旧不肯认输。

      “你还是如此,不知悔改。”建元帝声音清冷,听之生厌。

      她何错之有。

      回首这一生,她被母亲催促着前行,被丈夫催促着前行,被周围的一切催促着前行——去争,去抢,去斗。

      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喜爱读书,伺弄玉兰的剪影呢。

      感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这个宫门,早该关上了。

      陈瑶光自请为居士,远遁于郊外。

      临走前,到底是心中有恨,命人请李平儿来见。

      李平儿犹豫片刻,不想见这位故人。

      当年若不是陈瑶光在朝堂上朝她下手,她也不会新朝初定便来回奔波。这些年为了避陆龟蒙锋芒不得回京,还要替他周全行事。

      她们那点北地的香火情早在朝堂中一次次针对中磨灭。

      尤其是陈瑶光,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车轱辘子话的埋怨,就别怪被陆龟蒙当作刀刃,犹如儿童持重宝于街市,不自强,便被人欺。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来传话的侍女又劝道,“当年是您迎她入北地的,如今,可还愿意送她一程?”

      李平儿笑了笑,“你可是怕她路上出事,非要请我去这一趟,荫蔽她三分?”

      侍女不敢多话,只跪下磕头。

      李平儿到底还是去了。

      “无父,无夫,无子,”陈瑶光笑了笑,“你同我也无甚差别。纵然你笑到最后,这辈子又得到了什么?”

      李平儿笑了笑,她想起了北地连片的牛羊,想起了江南桑织蚕眠的水乡,想起了北地里英姿飒爽的卫家英娘,想起了横刀立马一身英雄气的岑槮,想起了红衣猎猎的黎萍乡,想起了风流不羁的蒋施,想起那个撑起船队不肯服输的马红蕉,想起了草莽之身却心有沟壑的南渚……她甚至想起了陈瑶光那个做女校书的庶妹。

      多少普通人因她得到了选择的机会,不必像她年少时候,凭借一腔孤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这一辈子,得到的太多了。

      “您曾是中宫皇后,我等贵主。天下间,没有人的日子比您更尊贵,又岂能拿来比较呢。”李平儿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只是平静地,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那为何我不如意,为何啊。”陈瑶光眼里含着不解,似乎又回到了初来北地的时刻。

      “时也,命也。”李平儿叹息道。

      陈瑶光跌坐在地上,泪光浮起。

      是啊,不是她的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只是选错了而已。

      她自苦,李平儿也没有那么辉煌,甚至是一刻不敢松懈。

      也许,也许在许多年后,像她们这样的人,也能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而不是被生活推着失去了自我。

      终究不会再如同囚徒一般,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临了,陈瑶光没忍住,问道:“荣王……现在可好?”

      李平儿摇摇头,“他没多少时日了,如今已受不了刺激,正卧床静养。”

      陈瑶光若是尚且心中有愧,便只有对待那个孩儿了——她也曾真心对待独孤旭。

      孩子一口一个娘娘,娇声来讨好她,叫她如何不动容。

      他们也一同经历过入京,一同经历过生死时刻。

      她也曾把这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孩子。

      可因着母亲袁春娘逼死茂贵妃,至此已是血海深仇。

      陛下允诺她出宫,想要保她一命,也是免得孤独旭被后人诟病逼死嫡母。

      他们都深爱着这个孩子,偏偏因着世家之事,叫他吃尽了苦头,熬干了心血,最终在临死前杜鹃啼血,要替母妃翻案。

      至此,再无转圜之地。

      “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他吧。”

      李平儿苦笑一声,“他连江山都不觊觎,又怎么会在乎你的那些死物。”

      李平儿心知,自己对不住这个孩子。

      可她没有双全之法。

      孤独旭若为太子,与陆龟蒙誓同水火,朝堂自会分流,若无上下一心,又如何推行政令?!

      能护着这个孩子,护住茂家旧部,已是大不易了。

      孤独旭曾恨父皇有眼无珠不识真相,恨姨祖母身为亲人却不肯替他出头。他恨陆家势大,恨自己无能,恨皇后狠毒,恨世道多艰。

      也就在李平儿与父皇替他翻案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卸了心劲。

      原来父亲早知道了这一切。

      他自苦,民生亦多艰难。

      可为什么牺牲的偏偏是他的母妃呢。

      “是父皇的错。”

      “是姨祖母对不住你。”

      在他受尽磨难之后,所有人都亲吻上来。

      告诉他,他们都是爱他的,都盼着他能走出来,不仅给母妃正名,甚至都是真心实意的怜爱他。

      可他已经不行了。

      他的身体已然咳血,他的心境也满是沧桑。

      他不是当年的厉王,能凭借一腔怨怼,执意北上求一条活路。

      连替母妃正名,也是父皇的手笔。

      他脆弱无所依,太贪心只会撕碎他的羽翼。

      他只能怜爱地摸着娇子幼女的脸庞,“只盼他们能一辈子无病无灾,不必得人垂怜,也能揽镜自爱。”

      他本该为封荣王一事谢恩的,可怎么也谢不下去。

      只盼着能葬在母妃身侧,再做一回母亲的孩子。

      他已经死在少年时候,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荣王无心政事,陛下只能以皇后失德,另立了薛灼华为后,以其子为太子,令种世瑄长子岑横陌为伴读。

      种世瑄与岑观音的孩子如今正是十来岁少年游的好时候,跟着岑家姓,名唤岑横陌,取自横刀、陌刀,意有纪念他外祖父岑椮之意。自幼长于京中,与宫中也多有往来。

      陛下怜爱,以江阴公主许之。

      因为薛灼华以薛蓉养女之身入宫,承恩公的爵位便给了种世衡。

      这位在北地沉默了半辈子的外姓表哥,终于还是回到了花团锦簇的京都。他没有像蒋施一样醉生梦死享受岁月,也不像陆龟蒙那样汲汲营营,更不像李平儿那些没有歇脚奔波不停。

      他在京郊独自种了一片梅园,静悄悄地,落在一片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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