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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 2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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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施来势汹汹,不仅带了悍勇之将,甚至还带了北地之兵。
他能抽身来此,也得益于边疆平稳。
当年那个送去和亲的宫女——柳枝,在契丹王帐受到了许多折磨。
当年她对此行是怨怼的,甚至对阿谷史那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期待他是拯救自己的大英雄,想要嫁给他,做契丹人的王妃。
哪怕是后来发现了阿谷史那对待自己并不好,上面还有两个王妃,她也期盼着,等生了儿子便好了。
她的儿子,可以做契丹的王。
然而阿谷史那数次进攻都被厉王阻拦,他心中有怨气,第一个朝着柳枝发泄。
即便是贵为长平郡主,在阿谷史那眼中也不过同牛马一般,只是她带来了金银和绸缎,身价更高一些。
她第一个孩子死在了一次发热下,然而阿谷史那并没有多加怜惜,只让她再生一个。
她第二个孩子健康许多,但是随着年岁渐长,她发现自己吃不惯草原的羊奶,讲不了此地的方言,甚至连孩子,都慢慢不像自己了。
她的财富不属于自己,她的奴仆在服侍其他人,她盼望着能够再看一眼幽州的商道,也几乎不可能。
她被困在王帐下,甚至连信也不知道该递送给何人。
在偌大的草原中,她没有家了。
她一次,又一次提笔,想要请幽州,请厉王,救自己出去。
可信写到终了,忽然又停笔了。
她耳畔听得其他同乡劝慰:“陛下送你来的,只能陛下请你回去。即便是厉王打了胜战,他也不能擅自做主。”
陛下还记得她吗?
还记得他们吗?
柳枝望着那轮明月,两眼痴痴。
新帝即位后,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等到厉王称帝的时候,竟然真的送了金银,同阿谷史那交涉,愿意将她同当年的一行人接回来。
甚至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愿意接回京中,做一个县男。
柳枝的心,忽然碎成了很多块。
她一直在咒骂厉王,咒骂李平儿,咒骂白婕妤,可谁曾想到,接她回家的,竟然是厉王。
这一刻,她忽然泪如雨下。
她多希望自己是史书中记载的女子,成为可汗的母后,让两地和平通商。
亦或者是那些备受宠爱的王妃,仅凭言语便能左右大王的想法。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两个王妃下的“小王妃”,稍不如意,甚至要亲自挤羊奶。
她的儿子没有继承的权力,阿谷史那也没有所谓的另眼相看。
她只是在这里受罪而已。
她已经被打散了心气,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厉王献上金银,将自己带回去。
她第一次,有了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想法。
然而冼舜臣派人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她的礼服。
加封她作常平公主。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不仅是她,甚至她身边的丫鬟都封了诰命。
没有人比厉王更知道她们的辛酸。
当年亲手送她们的人,如今又亲自迎她们回来了。
帝王亲迎,长平公主再次踩在京都的故土上,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白婕妤如今已经是太妃,两人虽有旧怨,却也敬佩她这些年在外漂泊,给她送了贺礼。
曾经,她们只是宫女,被贵人操纵着命运。
如今,她们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人生。
纵使当年仇深似海,可北归之行,如何能不敬佩呢。
有时候忍耐本身就是一种付出。
人们都爱歌功颂德,都爱锦上添花,可她们只是一介弱女子,没有受供养,却付出了更多的艰辛。
她只要活着,就值得被称赞。
长平公主推辞不受封赏,尽数捐给了北地军民。
她带着儿子,隐居在京郊,慢慢教儿子学习汉话。
她终于可以埋骨桑梓之地了。
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北地有了新鲜血液,蒋施也该放马南下了。
少年时候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与岑槮有些相似,都是世家出身,一身的侠气。
但他又比岑槮更自随性,爱美酒,爱美人,纵情声色,这些年下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壮年之际,高呼“杀人者,蒋坦夫是也”的英姿壮汉了。
他可以一夫当关带头厮杀,也可以坐镇军中指点战局。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一夫当关也几乎是瞧不见了。
他治兵之道,也与岑槮不同。
如今的他已不是那种身先士卒,带头冲杀的好汉。
他不是怕死。
当年与汪超、卫英娘等人一块投靠厉王,乱军丛中,他仅凭少年意气,单枪匹马便斩主将,何人不曾听闻他的威名。
可如此经年,汪超战死,卫英娘也已经去了,只剩下他尚活人世。
他慢慢沉稳下来。
李平儿喜欢造势,千两黄金,侯爵之位重赏勇夫,一如当年千金买马骨。
岑槮喜欢身先士卒,待士兵如亲人,与豪杰称兄弟。
蒋施却不然,他可以偶尔吃苦,但不能经常吃苦。
他马要宝马,车要香车,帐子要销金帐,酒杯要夜光杯。
他不吝赏赐,只要有功之将,便能同帐欢饮,共享富贵。但是若是无用之兵,在他这里可得不到怜惜。
他不是长子,却渴望建功立业。生在诗书传书之家,却于武功见长。
他深知自己的野心。
他带出来的亲兵也同他一般,家里有几个兄弟但不是嫡长子而无法继承家业,流放北地急于靠战功洗涮耻辱,有特别技能渴望一展所长的人……
他不搞那种大家共富贵,谁更狠,谁更勇猛,他就提拔谁。
他的赏赐是丰厚的,一次封赏,几乎够全家的富足。
他的贬斥也是无情的,若是不中用,再没有机会透出黄沙。
他的到来,也如同北地的狂杀,席卷着众人。
趁着岑槮战死之际,他借哀兵之势,再度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