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录记》王雨

49、第 49 章

　　好像是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男子抬起了头，愣在了原地，神情错愕，随后大喜。旁边的女子见他如此也抬头往这边望来，也先是错愕，随后大喜。
　　元始和阿德的反应也与二人无甚差别，四人隔窗相望。
　　屋内两人跑了出来，“你们回来了。”言语间掩饰不住激动。
　　“嗯，回来了。”不是多么熟悉的人，却有一份亲友久别重逢的亲切，暖流从心田到眼窝。“你们怎么在这里？”
　　“诶，说来话长，先进屋吧。”
　　屋里的坐榻还是他们在的时候的样子，林行把榻上的两个主座让给了他们，自己又从餐桌旁拽来了两个凳子，给他们倒上了两杯没有茶叶的白水，“哈哈，家里穷，不要介意啊。”
　　“你是，莫良？”阿德看着倒水的女子有些面熟。
　　“对，现在是我妻子。”林行替她答到。
　　莫良一反平时活泼大大咧咧的样子，低头娇羞一笑。
　　“你们在一起了！挺好挺好。哈哈哈，林行你小子可以的啊，娶到个如此既漂亮心性也好的老婆。”她记得当时在皇宫时和莫良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孩子很有灵性颇为通透。“那你们近来怎么样？”虽说看着确实挺穷的，但二人脸上的幸福与淡然也掩盖不住。
　　“近来挺好。”莫良坐下开了口，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冷冷的元始，小心翼翼问道：“阿德姐姐和江公子这么久到底去了哪里？说不见就不见了。当时我们都怕你们出了什么事，先帝也派人搜查了好久，却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家里那边忽然有些事情，紧急非常，走得太慌张，没有留下任何口讯，实在抱歉。”
　　见元始说得真诚与愧疚，莫良和林行也不再就此追问。
　　“先帝？皇上他驾崩了吗？”
　　“阿德姐姐，你们不知道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吗？”莫良有点震惊。
　　阿德抱歉地摇了摇头。
　　林行开口解释道：“你们走后没多久，阿房国便发动了战争。”
　　“阿房国？当时他们公主和皇太子不是还来过吗？怎么说发动战争就发动了？”
　　“对，他们回去后战争便开始了。说我国蔑视他们的公主，他们公主要下嫁到我国竟然还不愿意，还把人藏了起来，简直践踏他们国威。不过江公子你也不必自责，这，应该都是借口和旗号吧。”
　　元始颇为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阿德着急问道：“然后呢？”
　　林行的语气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悲伤，“然后，可能国力悬殊真的很大吧，我国节节败退，他们一路攻到了京城。”
　　“皇帝和皇后，皇宫里的那些人呢？”
　　“帝，他让城中居民放弃抵抗降了城，自己却誓死不降，在阿房军进城的时候，从皇宫城门上跳下，殉了国。后，后她，”提到自己的姐姐，莫良已经泣不成声。
　　林行走过去递过手绢，抱住了她，接着道，“后她也随帝跳了下去，殉了国。并且在殉国前说，有她和帝殉国，就已经够了尽到责任了，其余人等，一律不准再殉国，好好护着我国子民，否则到了下面，她和帝绝对不原谅。”
　　莫良由抽泣变为了悲痛大哭，阿德也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在她的印象中，皇后是一个极其柔弱的人，竟然能说出如此壮烈的话，做出如此悲烈的事来，一个人到底能蕴含多少能量。那个在和煦春风暖暖阳光中欢喜道，那可太好了，回头一定要让我相见相见，真心为自己开心的姑娘，走了，而她最后的画面，阿德却和脑海中的印象怎么也对不上，想象不出来她说这话做这事时的画面，但其中的悲烈却直击心房。
　　听此元始也握紧了拳头，看着对面的阿德忍不住想帮她去擦泪，却想到上面有人在看着，特别是以后，行事更要小心注意。伸出去半截的手又收回握紧。见他这样，林行皱起了眉头，正犹豫着要不要给阿德也扔过去个手帕，好在阿德已经自己拿衣袖把脸擦干净了。
　　“抱歉，失了态。”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莫良颇为不好意思道。
　　元始：“无碍，情之所至。”
　　“但愿众神庇佑，姐姐她下一世能平安幸福。”说着又湿了眼眶。
　　这话听得阿德心里五味杂陈，转移话题问道：“那你们呢？莫良她是前皇后的妹妹，你是前朝廷的官员。阿房国会放过你们吗？”
　　“我还好，阿良她……”林行说到一半，少有地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莫良却自己开了口：“无碍，这些没什么好和阿德姐姐、江公子隐藏的，新朝廷没有放过我们家，家里女眷都要被拉去充军妓，听到这个消息，她们便纷纷自裁了，但是姐姐她走之前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着。我不能自裁，她们都死了，我更要好好活着。后来，幸好遇上阿行，把我救了出来。”怕对面尴尬不知怎么接自己的话，莫良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挺好的，放心吧，吃穿不愁，新朝廷还一直想要任用阿行，天天着人来山上请。你们呢？你们怎么样？”关于他们，后来阿行告诉了她一些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阿德：“我们，也挺好，放心吧。吃穿不愁。”
　　说罢四人笑了起来，气氛不似刚才那么压抑。
　　“那你们这次回来？”
　　“我们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很快就又要走了。”
　　“好的吧，那也吃完饭再走吧。”莫良脸上难掩失落，“我和阿行马上去做饭，很快的。”
　　元始：“好，不过我和林公子去就好了。莫姑娘你和阿德歇着吧。”
　　“嗯，那你们去吧。”阿德一把拉住了实在不好意思要去帮忙的莫良，“我们出去转转吧，你陪陪我。”
　　“好的啊。”莫良听此满心欢喜，也不再执着于去做饭了。
　　“我知道阿行和你的事情。”
　　“啊？”正盯着小花里胡哨出神，想它都还在这里，他们却已经不在了的阿德，突然没有反应过来。
　　“阿行喜欢你的事情，我知道。”
　　“现在应该说喜欢过吧。”
　　“诶，没事儿，这些都无所谓了。你别担心，我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我其实应该谢谢你。”
　　“谢我？”
　　“你知道当初阿行为什么执意要救我吗？阿行确实善良，不会见死不救，不过那时候的人他救也救不过来了，为什么非得执着于一定要救我呢？我后来问过他，他倒也坦诚给我说了。你还记得我喜欢你哥，不是，江公子吗？我便时常偷偷看他，我发现，江公子的目光会经常落在你头顶的钗子上，我想，这个钗子肯定很符合他的审美，我便照着做了一个，也就一直戴着。那时候，我被人踹了一脚，钗子落在了地上，我不顾身边的拳打脚踢爬过去捡钗子护在怀里。他说，相似的钗子，相似的珍惜，让他想起了你。”
　　“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嗯，世事难料。”
　　“当真是世事难料。林行他，现在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我也很爱他。”
　　“嗯。”
　　晚饭四人吃得其乐融融，上次这么温馨的氛围，还是天灾前，他们在人间，在家，和父母一起的时候。
　　饭后元始和阿德皆是不舍，林行夫妇见二人要离去也是伤心。
　　“等等，我有些话想和江姑娘说。”林行开口留住了他们，看向了莫良，莫良点头应允。
　　“正巧，我也有事要和江公子说。江公子，我们到那边好吗？”
　　“好。”元始和阿德点头后，随着莫良走向了溪流旁。
　　林行：“阿德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点东西。”
　　阿德席地坐在了门前，抬头望了望头顶灿烂的星河，随后目光落在了水流旁的二人身上，月光轻轻地笼罩着他们，柔和极了，莫良正伸手递给元始什么，元始接了过去，面色是在天界不曾有的温柔。阿德看得痴痴地笑出了声，也不生气。
　　“这么开心的吗？”林行端着一盘紫葡萄坐在了她身边。
　　“嗯。”阿德还是沉浸在不自觉的笑中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这是屋后那个葡萄藤结出来的，你还没吃过吧，好吃吗？”
　　“好吃，不过没有当时我们刚见面时你买的那个好吃。”毕竟在阿德的记忆里，才过去没有多久，她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告诉过你啊，青葡萄才是我们这儿最好吃的。我给你找的葡萄藤，也绝对不会是紫葡萄藤。”
　　“你什么意思？”阿德收起了笑，满脸震惊。
　　“屋后面那个葡萄藤，不是我给你找的那株。”
　　“你别不是找的时候被人骗了吧。”
　　“诶，非要我提起来我当时做的傻事吗？我当时，送给你之前，在葡萄藤上刻了字。”
　　“噗哈哈哈。”没有忍住的阿德笑了出来，这些我们年少的时候才会做的傻事啊，“你刻了什么？”
　　“这重要吗？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屋后那株葡萄藤上没有字，绝对不是我送你的。我送你的那个，后来碰巧我还在山后坡里看到过。”
　　“怎么会。”
　　“怎么回事你自己想想不知道吗？”林行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
　　阿德脸上又恢复了痴痴了笑，渐渐转为了抑制不住的狂笑，激动地跳了起来拍着林行的肩膀道：“林大少爷！林大兄弟！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林行一把把她拽回坐了下来：“麻烦这位大姐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脸上却也是不自觉笑了出来，“好了，说一说我们的事。”
　　阿德听此终于收起了笑声，顿时蛙鸣声，蛐蛐叫声，又将二人缠绕，在清凉中徐徐荡开，微风拂过额发，真的就像人间还在时的一个普通夏夜，大多却是失去了以后，才慢慢知道有多珍贵。
　　“嗯，你说。”
　　“当时真的很喜欢你，你确实长得漂亮讨喜，不过我却最喜欢你身上人间的烟火气息，万般风情。”
　　“嗯。”听的阿德心里七上八下，如此评价，烟火气息，对于一个神来说，真是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辱骂。
　　“我当时救阿良时，确实是因为想起了你，不过现在，我也确实是喜欢她，爱她。”
　　“嗯。”
　　“这个词，是遇到你给我的感觉，也就算是写给你的吧，你把它带走吧，权当把我们的往事也全部带走。”说着从胸前掏出折得规规矩矩的纸递了过去。
　　“好。”阿德伸手接过，展开：
　　“路过檐下，木门轻掩。忽闻人间笑，抬头炊烟起，风送余香来，扰心向往。登石阶，趴门缝。
　　目光困于一条，也只见，斜阳透青叶。却忆起，吾廊下，亦有此树，不知其美尔。了然归去。”
　　念罢轻轻笑了出来，“看来你当时是真的很喜欢我啊，现在也是真的很爱她啊。”
　　“嗯。”
　　“林行，如果你向神仙许愿，你会许什么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