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梦龄

4、第 4 章 2000年

　　2000年3月，在化学系即将硕士毕业的李文静和她班级近一半的研究生同学陆续收到了美国学校的入学通知，他们研究生三年，除了完成毕业需要的课程和论文，其他时间基本都花在准备留学需要通过的托福和GRE考试了，辛苦的学习准备到了收获的季节，同学之间这一段时间都是在交流收到了几封通知函，有几个录取，被哪里录取的事，有同学被名校录取，大家也是真心羡慕和祝福。李文静申请了八所不同排名段的学校，接到的第一封录取通知就是排名二十几位的中西部大学，她便在最短时间内发送了e-mail回复，欣喜地接受了，之后便不再关注其他学校的情况，虽然后来又收到一个排名相近学校的录取，她也是第一时间回复了不能去，希望给学校再录取他人留有足够时间。文静申请出国留学既不是随大流也不是报着多么大的雄心壮志，她只是想实现从小的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还没有网络流行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但意思相同。研一的时候爷爷去世，虽然爷爷在83岁离开算得高寿，但文静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虽然外公外婆去世时也伤心，但一是那时年纪小，再者和他们只见过几次面，感情没有和爷爷奶奶深。爷爷走后那一年时不时会思考人生意义这一问题，发现越想越糊涂，后来决定不再思考这个大命题，还是好好享受生命过程吧，自然实现心愿就被首要考虑。当然她也不是没有纠结过，毕竟奶奶已经86岁了，爷爷离开后衰老得很明显，再让她长时间看不到当成心肝的孙女是不是太残忍，但如果不在这最具环境和条件的时候去尝试，自己出去看世界的心愿也许就永远不能实现了。在开始申请学校前和奶奶商量，奶奶当然是支持她去闯世界，原话是“你在国内也不能天天守着奶奶，有机会当然要行万里路。奶奶这二十几年一直感谢上天赐了乖孙女给我，可不能当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更何况你上大学以后也不是一直离家在外，奶奶都习惯了”。文静知道奶奶心中有多舍不得，但奶奶无条件支持也在意料之中。确定了学校后文静第一时间通知家人，全家老小无不欢欣雀跃，在家乡小城出国留学的屈指可数，在李家亲戚圈中文静是第一人，是全家人都引以为傲的事情。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文静开始专心准备毕业论文，如大家一致认同的，硕士是严进宽出，有之前一篇第一作者的国内期刊文章和一篇博士师姐为第一作者自己为第二作者在国外期刊发表的文章为基础，补充一些综述内容基本就完成了论文的撰写。论文给导师修改的两周，文静开始办理护照，首先要交给学校22000元的教育费，因为接受了国家的高等教育但没有为国家服务的费用，按照本科4年10000，研究生3年12000的标准收取。文静家的条件准备教育费还不算难题，但对于一些同学就要和亲戚朋友借这笔钱了。在学校盖了十几个章之后，才能到公安局办理护照申请，中间还有可能要再补充未盖到的章。那一段，文静和同学们几乎每天都是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学校的各个角落或学校与公安局之间的街道上。办好护照后就是约签证了，正好美国大使馆的签证官来学校讲演，大家就到过道都站满人的小礼堂去取经，那个高个子帅哥一口流利的汉语，还时不时讲讲网上盛传的“红发魔女”签证官的故事，所以虽然礼堂里只有几个电扇，在炎热的6月，大家也没觉得难熬。如签证官介绍的那样，有全额奖学金又不是敏感专业，文静和同学们基本都是一次通过了签证。之后便是论文答辩及各种告别聚会，研究生毕业虽然不再像本科毕业时那样伤感，但抱头痛哭的场景时有发生。文静最舍不得的是同学了七年和三年室友的周丽娜，丽娜因为家里不支持虽然也考了托福GRE但没有申请学校，春节后就开始找工作，尽管这个年龄段的单身女孩找工作挺有难度的，但因为学校和硕士导师的名头都响，丽娜还是获得了几个选择，她最终选择了各方面待遇相对较好的外资公司。两人离别前的几周几乎形影不离，虽然谁也没说过伤感的话，但心里都想就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毕业典礼之后，就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那几天都是晚走的集体到火车站为某个或几位同学送行，拥抱、泪水和“朋友”一类的歌声充满站台内外。文静因为不想经历那种场面选择典礼后当晚就坐上返家的火车，只有同宿舍的三位好友去送站，几个人都尽量聊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在火车即将开动，文静不得不上车的一瞬间，四个抱在一起的女孩子都再也止不住忍了一路的泪水。火车刚开走，站台上卖雪糕的中年妇女走过来和还在默默流泪的三人说“都别哭了，吃个冰棍儿去去火？”，还没缓过神的三人只能尴尬地摆手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