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天常》繁华公子

24、再入长安城

　　再入长安，恍若隔世。
　　落樱一步一步走在朱雀三街，不过四个月，却已物是人非。天台山正天台被夷为平地，天刚和天林就葬在竹林，幼时师兄弟们一同习武的地方。天魁为救落樱毁了双目和容貌，邱二小姐陪着天魁塞外隐居怕是再也不会和落樱相见，天放入赘了漕帮跟梅兰回了东都，天盛天之随孙旭儿远走西域。自此江湖再无天台派，其实江湖本也无天台派，有的只是前朝亡君的凛然和大义。师姑恨了师父一辈子，到头来终得同穴而伴，云儿姑娘慷慨赴死，月儿姑娘做了峨眉新掌门。邱世勋暂主事邱家，他会等邱霜长大后再交还给她。
　　落樱回明月峡安葬了鬼手神医，又寻了天常一月有余，他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落樱有时会想，这是不是一场梦，自己其实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去了内城办事，而现在也只不过是走在办事回来的路上而已。
　　“落樱？落樱！落樱！”瑞丰银楼前堂大门口，是来福欣喜又颤抖的声音。来福一把拉住落樱，紧紧的抓着，仿佛一放手落樱就会不见似的。
　　落樱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瑞丰银楼的生意愈发的好了，每天从早忙到晚。落樱喜欢这样的日子，忙碌让她忘记了悲伤，也忘记了思念。
　　转眼又是一个月。这一日，郝掌柜来到前堂，“落樱，来福，斜对面六号院王员外夫人生辰，想入一些首饰珠宝，你们带咱柜上小样去给王员外挑选吧。”
　　落樱抬起头来，“六号院？”
　　郝掌柜说，“对，就街角斜对面，王员外上个月盘下了那个院子，也不知道之前的主人是谁，呵呵，但是这王员外出手大方，半月前刚来兑过金银。”
　　“好嘞，掌柜的，我们都多带些小样，保证让王员外选的称心。”来福笑嘻嘻的搭话。
　　走进六号院的大门，落樱怔怔的看着已经被修饰一新的院落，前院重新铺了地砖，换了牌匾，就连窗框门框都是重新漆过的朱红色。就在五个月前，落樱还见三哥在这里耍剑，还和五哥在这正堂说话，邱二小姐还挽着自己手臂。落樱心头一紧，回头看门厅的暗窗，暗窗还在，想来新盘下院子的王员外也不知这暗窗用途罢。
　　“发什么呆呀落樱，快来。“来福一拉落樱袖子，落樱才缓过神来，这里已经换了主人。两人进屋，向王员外和夫人见礼之后就拿出小样供其挑选。这王员外矮矮胖胖的，和眉善目，夫人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夫人反复挑选了一阵后，选了几件称心的样子。
　　“夫人，您真有眼光，这几款都是最近新上的样子，别家可是没有的。”
　　王员外哈哈一笑，“那我先付定金，夫人下月初八生辰，可不要误了。”
　　来福陪着笑，“您放一百个心，我亲自盯着师傅，保证误不了。”
　　几人又寒暄几句，来福和落樱告辞回店。
　　走到银楼门内，来福见落樱低头不语，叹了一口气，“这以前是一飞公子的院子吧。“
　　落樱抬头略显惊讶，随即又点了点头，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来福把小样在柜上放好，又转身来到门口，望了望那个院子，幽幽的说，“落樱，如果你再也找不到你五哥，你会答应我么？”
　　落樱抬头看着来福，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他。”

　　来凤楼生意一落千丈，反倒是落樱常常去捧场，台上谁人表演落樱已不在意，她每每看着台上，想象着五哥白衣翩翩的样子，暗悔之前为什么不早早来看。落樱经常倚着前堂门框发呆，来福大声叫她都充耳不闻。客人跟前有说有笑，客人走后脸立刻垮下来。落樱也常常站在街角怔怔的望着对面的院子，有时望着望着眼泪就落下来。
　　转眼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除却落樱又回过一次天台，去过两次明月峡外，江南邱家和洛阳漕帮也都在四处派人寻找，奈何均是一无所获。
　　五哥，你到底在哪？你为什么不见我？就一如几年前你来长安一样，你不想见我，那我就等着，等到你愿意为止。天色暗了下来，落樱坐在前堂门外的台阶上，她从打烊起已经坐在这一个时辰了，一动也不动。
　　“落樱。”来福走过来，“落樱！”来福大喊一声。
　　落樱一个激灵，回头怒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来福也不急，一伸腿坐到了台阶上。拿出落樱走之前留给他的玉佩，托在手里给落樱看，“落樱，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说这个玉佩是你来长安鉴的第一块玉佩么。
　　落樱点点头。
　　来福又轻轻的说，“落樱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姐姐。九年光阴，我们一起日日相伴，你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不知道你和一飞天是如何相识，但我知道你自从去年回到银楼，每日都闷闷不乐，更偷偷垂泪。你之前从不去来凤楼，可是现在每周都去。我都知道。”
　　落樱抬头看着来福，“来福，一飞天就是我五哥。”停顿了一下，落樱继续说，“你已经知道我是会武的。我师父，我师父有八个徒弟，我们都是孤儿，被师父收养。一飞天就是我五师兄。我们自幼相伴长大，青梅竹马。五哥自幼身残，我自是从没在意过的，可是五哥心思颇重，处处躲避。我十一年前下山，本是想寻访神医替他医治。哎，我是一定会找到他的。”
　　来福定定的看着落樱，落樱脸上是从没有过的坚定神色。他知道落樱的心，早已不属于他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属于过他。来福一咬牙，“落樱，我见过一飞天。”
　　落樱猛的抬头对上来福的眸子，“你说什么？！”
　　来福叹了口气，说，“落樱你别急，我慢慢告诉你。去年，你回来的第三天，正午时分，我从内城盘完账回来还没走到银楼，就有人挟我去了六号院。”
　　“六号院？！”
　　“听我继续说。我在六号院见到了一飞天。他坐在一个木椅中，由一男子推到正堂。他告诉了我你们之间的事情，和你刚刚所说一模一样。他说他已经残废了，不能耽误你，让我，让我好好对你。他还，他还让我帮着演了王员外夫人生辰的戏……”
　　来福还没说完，落樱蹭的站起来，一把抓住来福衣服，颤声说，“你说五哥一直在对面的六号院？”
　　来福被落樱带的从地上站起，踉跄一下站住，“对。”
　　再也听不到一个字，落樱也不管眼前是不是有人，施展轻功两步飞上墙头。站在墙头，她又犹豫了，自己这样闯进去，五哥再拒绝甚至又逃走，那如何？思忖片刻，她又跳下来走回银楼。
　　“来福，谢谢你。”落樱笑了，笑的很明亮。

　　“师姐，师姐，师姐，这真的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没机会。”
　　“你没机会找我，你有机会找来福是不是？！一年时间，就隔着一条街，你找不到机会？！哼哼，好一个和旭儿姑娘去了西域，西域什么样啊你告诉我？”
　　杨天之一边捂着自己的耳朵一边龇牙咧嘴的说，“师姐，我的亲师姐，你知道是五哥不让。”
　　“你就这么听五哥的？！”
　　“师姐，五哥他，算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五哥。”
　　落樱抓住天之的手，略一沉吟，“我知道当日一战五哥伤势颇重，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了。”
　　天之忙摇头说，“还没那么重，没那么重。只是师姐你也知五哥心结，他之前尚且不允你，更何况现在时时要人服侍之时呢。”
　　落樱略一沉思，抬头笑的灿烂，“小八，八弟。”

　　第三日晚，六号院内院，两个下人退出来后，小八推门走进里屋。
　　床上躺的正是杨天常。
　　“五哥。”天之一皱眉，“五哥，屋里好暗呀，我添添灯油。”天之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走到桌前，背身对着床上，哆嗦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抖开纸包，一小撮白色粉末倒入灯油中。天之把纸包收好，稳了稳心神，这才转身走到床前。
　　“八弟。”
　　“五哥，师姐今日又偷偷哭了几次，你就忍心一直这么躲着师姐么？”
　　“老八，你也知道我如今的样子，你就忍心让落樱日日只是伺候我么？”
　　“五哥，师姐对你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师姐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老八，不必说了。我，头好像有些晕。老八。”
　　“五哥？五哥？”天之推了推五哥，见他没有动静。抬头对外面吹了一声口哨。
　　屋门一开，落樱笑盈盈迈步走了进来。
　　“小八，没看出来呀，身手不错嘛。”
　　天之脸都红了，嘟囔着说，“师姐，我第一次下蒙汗药竟然是对着自家师兄，这要是传出去，我可是没脸再见人了。”
　　落樱拍拍天之肩膀，“放心，放心，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