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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日升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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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雍庆宫。
正殿外青铜大缸上漂着几片莲叶衬映着几盏半谢的玉碗白凤莲,芳丛颓败间却有几茎孤绿独撑数朵微绽的菡萏。
之前养在这青铜缸中的绿龟已经移到了坎济潭里,空留着大缸白放着也是可惜,索性便种上两株玉碗白凤莲,取得是花开并蒂,有凤来仪的好意头。可谁又曾想转眼间物是人非,苏太后每每看见旧物便不住伤神,可却执意不肯让人把东西搬走,她只想时不时的看着,就像自己的儿子还陪在身边一样。
自从得知了夔帝驾崩的噩耗,苏太后便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与冷静,当夜传令京畿城防重兵严密防护皇城及周边要塞,密召沈鸿儒等一干亲信大臣进宫商讨,行事之果敢坚毅,放眼天下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不过是一夜之间,无论是派萧逸辰代为宣旨,暗护太子,牵制靖国公府的势力,还是增兵密云峰山麓,逼迫苏鸾峰驻兵行宫,进而腾出手来彻底撤换了皇城的禁军宿卫,每一件事算计之精,下手之准,处理之稳不禁让沈鸿儒等一干经国重臣自叹不如。
可即便深沉果决如苏太后,在见到夔帝梓宫的那一刻内心所承受的震动比之地裂山崩也不遑多让,苏太后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这几日里近乎不吃不眠,躬亲料理皇城一切琐事,若非没有苏太后,恐怕这朝廷此刻已然是乱如一盘散沙,绝不会在百官迎接夔帝梓宫之时,落在靖国公和苏鸾峰等随行亲贵眼中的那一望无际的素旌招展。
原本众人所预想的波涛汹涌就在这一派肃穆庄严之中静如止水,随后苏太后辍朝,将朝廷当中的一切事务尽皆交由首辅沈鸿儒所率内阁重臣商议,再由三省审核拟定,以苏太后的名义传令六部办理。似乎整个大夔朝并未因为夔帝的突然驾崩而分崩离析,一切都在像往常一样的运转着。偶尔会有某几个品级不高的大臣奏请议储,可上奏的折子呈了上去便如泥牛入海,听不到半点回音,一时之间蛰伏在皇城中的各派势力都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起来,整个夔都的上空也好似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压抑。
终于,苏太后病倒了。
几日间的疲惫忧虑排山倒海,让这位堪称大夔朝丰碑一样的女人也不得不臣服于命运的庞然起伏与岁月的跌宕未知。就像一滴水落入平展的湖面,搅乱了一泓绿波,原本平静的皇城也随着苏太后的倒下而暗流翻涌起来。
皇城之内的消息传递的是最快的,宫中太后病倒不出半个时辰,靖国公府外的车马便已排成了一条长龙。护送夔帝的梓宫回到皇城之后,依照苏太后的安排,将梓宫安置在永安殿所搭设的灵棚里,除太子楚天赐之外,其余六位皇子三位公主俱在柩前守灵,梓宫要在永安殿内停放三十天,所有皇子公主在这三十天里要轮番在柩前供奉,添灯烧纸,挂幔守灵,皇城一年之内不可有笙箫作乐,其余官家依照品阶,按节守制,靖国公萧泰然奉旨协理鸿胪寺,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备办夔帝大葬祭奠等诸多事宜。
夔帝春秋正盛,在身后事上并没有太多安置,一月之内若要备办齐全,在时间上难免捉襟见肘,鸿胪寺卿的品级不高,有萧泰然奉旨协理在很多关节上,自然方便很多。而自回到皇城之后,长公主便入宫侍奉苏太后,母女二人痛失至亲骨肉,每每想到伤心处,无不是无语凝噎。
皇城里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靖国公萧泰然在协理祭葬诸事之前,曾密会过中书令沈鸿儒,或许便是知道也依然会有人不辞辛劳,趋之若鹜,毕竟在靖国公府背后的势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夔帝驾崩之后,储位悬而未决,苏太后虽然辍朝,但实权却未曾旁落,朝中诸事依旧是由苏太后与中书令沈鸿儒所率领的内阁重臣牢牢把持,如今太后病重,大权一朝尽皆落入当朝中书令之手,沈鸿儒虽是一介文士,但素来耿介正直,深得夔帝敬重,从不涉身党争,人望极高,此时由他主持大局虽存异议者尚有人在,奈何从者众多,加之不服之众多有内斗,此消彼长之下,更加不能与之抗衡。
而在朝中支持沈鸿儒的除了他的门生之外,更多的是当年与靖国公萧泰然共事的旧部,而这些人如今或是官居高位,一言九鼎,或是深居要职,手握一部大权。这一股力量平时各管自己的一摊事到不见得有多厉害,可关键时刻凝聚在一起,虽然不做任何表态,却已然是最鲜明的态度了。对于沈鸿儒为首的一班朝中重臣软硬不吃无计可施之余,很多人便把目光投向了早已偏安皇城的靖国公府,虽然如今的靖国公萧泰然只是个闲散侯爷,可哪位皇子若是真得了他的臂助,他日争储不说有十成把握至少也占了六七成。可无论是带着多少金银珠宝,古董珍玩,绫罗绸缎,只求拜见一面,萧泰然便像极了沈鸿儒,一律闭门不见,后来就连礼单都送不进去,萧泰然来往礼部或鸿胪寺之时,身边的一众护卫都是宿卫皇城的京畿城防军,官轿所行众人一律回避,三丈之内擅入即杀。似此一番雷厉风行,原本还心怀期望的众人也不由得望而却步,更有甚者见这条路行不通,转而又再去叩敲沈府的大门。
沈鸿儒与萧泰然以及其背后的所有支持者们都以一种默然的态度对待所有想要登门拜访的人,他们二人一个每日在内阁召集三省六部的大臣商议国事,一个在为夔帝的祭礼而劳走奔波,偌大的皇城在苏太后急病卧榻之后,经过一阵短暂的骚乱,继而又恢复到了一种很类似于平静的状态当中。
“一群废物——”
雍庆宫正殿,一众太医跪在地上抖若筛糠,长公主容色憔悴,指着众人厉声道:“这温吞吞的补药吃了也有几日了,为何母后的病不见丝毫起色!”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杜仲俯身顿首道:“还请长公主息怒,太后娘娘是心火郁结,神疲忧思,这才会出现晕厥的症状,不过太后娘娘这些年凤体一向康健,老臣认为,不出几日太后便会转醒,还请长公主耐心等待。”
“还需几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长公主死死地盯着杜仲,原本秀丽水润的凤眼因为这几日的劳顿煎熬早已布满血丝,“杜大人你可知道,若是母后再不醒过来,这宫里可能就要出大事了。”
杜仲兀自挺直了身躯,眼眸低垂,目光深沉而内敛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过了半晌杜仲重重顿首,如一块饱经风霜的磐石般不可动摇。
“老臣无能,还请长公主降罪!”
长公主怔怔无言,半晌无力的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历朝历代的太医院都是整个后宫中最为残忍、阴险和见不得光的地方。堕胎,下毒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当值的太医们一贯胆小怕事,谨小慎微,遇事当以明哲保身为首,素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长公主又何尝不明白,但这样的事强求不来,若动辄以重礼相诱,或是以其家眷性命相逼,都难保医者心境不平,下手失了分寸。若是对旁的人也便罢了,可眼下急需求医问药的人是自己的母亲,长公主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敢行此下下之策。此时的她也只得乞求满天神佛保佑,保佑自己的母亲赶快醒来,倘若苏太后一直这样昏迷不醒,那些在帝都之中暗暗蛰伏的势力失去了威胁,大夔朝势必将掀起一场夺嫡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