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参商》余人成双

27、少年时-6

　　内堂里，苏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闭着眼小憩，岁月并未在这个饱经人生起伏跌宕的妇人的面颊上留下太多痕迹，曾经的风刀霜剑也已然隽永成心底的一片澄明，数十年的雍容生活，因为保养得宜，苏太后虽已年过六旬，但看起来却不过是四十出头的模样。
　　倩蓉接过了小宫女递上来的补药，九凤白玉碗精雕细刻玲珑剔透，里面盛着八分温热的汤药，倩蓉用银匙舀了几舀，轻轻抿了一口，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换上了玉匙，把汤药送至苏太后的近前。
　　苏太后缓缓睁开双眼，说道：“哀家说了多少次，这试药的事儿以后就让下面的人做就是了。”
　　倩蓉一丝不苟的把玉匙抵在太后的唇边，劝慰道：“这是奴婢的福气，也多亏了这些年沾着太后的光，奴婢才能百病不侵的。”
　　苏太后笑了笑又抿了一口汤药，许是这当药当真是极苦，苏太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随后似有些打趣的说道：“那哀家这些年喝的苦药岂不是都进了你的肚子里。”
　　倩蓉答道：“若是喝到奴婢肚子里能让太后痊愈，奴婢就是每天喝上一桶也是心甘。”，话毕，又舀了一勺却见苏太后摆了摆手。
　　苏太后又笑了笑，“别宽慰哀家了，便是当真如此，这催命一样的东西哀家又哪里能让你一下子喝一桶，定然是一个时辰一碗的打发人给你送去，看你还能说出这些甜言蜜语来不？”
　　倩蓉也是面露笑意，说道：“逗太后笑一笑罢了，哪里还当起真来。”
　　苏太后直接接过了倩蓉手里的玉碗，“还是给哀家吧，这样一口一口的抿下去到了晚上也喝不完。”，说罢苏太后一仰头，把碗中的汤药一口饮了下去。
　　这时一旁的小宫女早已备好了漱口的清茶，倩蓉一个眼色递过去，小宫女连忙跪在太后身前，伺候太后漱口，随后又有小宫女端了一盘蜜饯和一盘枣泥馅的小方糕来。

　　苏太后用了一块蜜饯，从软榻上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小侯爷可回来了？”
　　倩蓉答道：“回太后，还没呢，许是知道咱们宫里那会子人多，故意躲着呢，奴婢已经让紫苏去园子里寻了。”
　　苏太后边说边走到了妆镜前，倩蓉用篦子理了理太后的鬓角。苏太后一边照着妆镜一边无奈的说道：“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用功读书呢？”
　　倩蓉在镜前比了几支簪子都不甚满意，最后还是把长公主进献的那支沉香木嵌银丝流云纹的簪子配在苏太后的头上。随口回应道：“太后的一番苦心，小侯爷长大自然会明白的。”
　　苏太后这时问道：“静云也走了？”
　　静云是苏贵妃的闺名，整个宫中除了夔帝楚雁北之外也就只有苏太后这样称呼她。
　　倩蓉听到苏太后问起自然会意，又想起方才苏贵妃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得说道：“走是走了，只是贵妃娘娘似有什么话想对太后说。”
　　苏太后叹了口气，说道：“她的那些话不听也罢，左不过是些大逆不道的昏话。”
　　倩蓉道：“如今皇上虽已立储，太子也从无过错，但贵妃娘娘为七皇子筹谋也是无可厚非……”
　　“她这是谋逆！”苏太后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疑，却又在其中夹杂着些许的失望与懊悔，“还有那个苏鸾峰，这些时日也愈发不安分了，私底下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以为哀家不知道，都是当初太姑息他们了。”

　　如今前朝大臣纷纷提议夔帝改立储君，致使后宫众皇子也是各个磨拳搽掌跃跃欲试，但在众皇子中，除了中宫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外，也便只有荣贵妃所生的七皇子风头最盛，又加之骠骑大将军在军中素来颇有威严，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朝中支持七皇子继位的呼声愈发的水涨船高，不仅如此，大将军苏鸾峰还多次以请安的名义面见太后，意图自然不言而喻。
　　对于储君之事，苏太后本不想多问，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孙儿，无论哪一个被册立为储君对苏太后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更何况如今已有东宫之封，无论怎样嫡长子继位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只是这一切对苏鸾峰而言却大加不同，若是嫡长子继承大统，季皇后的母家一跃而起成为朝中新贵自不必说，他苏鸾峰最好的结局也就是顶着骠骑大将军的称号了此一生，但若是由自己亲妹妹荣贵妃所生的七皇子继位，那苏家的境遇可谓是云泥之别了，按下皇帝是自己的亲外甥不提，单就是开国之后的两朝太后都是出自苏家这一项，便可以光耀万世，福荫全族。是以在与太后的痛陈利害当中，苏鸾峰急切的恨不得马上逼迫太后去找夔帝改立七皇子楚天元为太子。结果几番下来，搅扰得苏太后不胜其烦，不得已只能对外称病。

　　倩蓉这时安慰道：“太后这是说的哪里话，太后与大将军是血肉至亲，就算打断骨头不是还连着筋嘛，是太后想多了。”
　　苏太后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他现在恨哀家已经恨的咬牙切齿了。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家。在这万丈红尘里，没有什么能比权利更诱惑人的了。”
　　倩蓉知道这话题太过容易勾起苏太后的伤心，连忙换了个话头，嘱咐道：“太后还是当心自己的身子吧，这些年已经是不如从前了，未可知不是素日里操心太过给劳累的。太后还没仔细瞧瞧那大龟呢，奴婢这就扶您过去看看，也别辜负了皇上的一番心意才是。”

　　说来也巧，这边苏太后和倩蓉刚走到庭院内，那边小侯爷萧逸辰和紫苏也脚跟脚的进了雍庆宫的大门。
　　萧逸辰一进来看见苏太后站在院子里连忙快跑了几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伏身请了个安，同时朗声道：“祖母是知道孙儿回来才特地出来的吗。”
　　苏太后看见萧逸辰立刻满是笑意，连忙把他扶起来，似有些嗔怪的说道：“你这小崽子也知道回来，书可背利落了。”
　　萧逸辰神情淡淡的，因为方才花园里的事，萧逸辰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小孩子又藏不住心事，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外的写在了脸上，于是淡淡的回答道：“这怕是又要让皇祖母失望了。”
　　苏太后会错了意，只道是萧逸辰被自己罚在花园里背书背了大半日心情不好，故而佯装嗔怒道：“莫不是哀家把你拘在宫里委屈了你不成？”
　　萧逸辰立刻识趣，一下靠在苏太后怀里，一边撒娇一边说道：“孙儿哪会委屈，这是祖母疼我。”，说罢又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得未免太过难看，反倒把一旁的紫苏给逗笑了。
　　苏太后看向紫苏，问道：“丫头，你笑什么？”
　　雍庆宫乃至整个皇城都知道紫苏是苏太后最为宠爱的侍女，旁的不提就只说苏太后赐给她紫苏这个名字便能可看出苏太后对她的宠爱是宫里其他奴才所比不了的，太后姓苏，是以这个苏字便是整个宫里最需要避讳的，这宫中无论是谁，任何赐名都要避开这个字，哪怕是之前起了带有苏字的名字也要用别的字代替，这就好比夔帝名中的几个字边都是避讳，楚自不用提，雁皆易为鹄，北皆易为玄，这便是避尊者讳的道理。
　　苏太后宠爱紫苏，但紫苏是婢女是以不能赐苏字作姓，便含在名字中，可即便如此，这样的恩宠可是任何金玉珠宝都比拟不了的。
　　紫苏瞄了一眼小侯爷，煞有介事的说道，“奴婢是觉得小侯爷这会子这样乖巧倒是与刚才在花园里大不一样呢，真真是应了那一句什么来着……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萧逸辰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那是形容女子的。”
　　苏太后敲了一下萧逸辰的额头，“还说人家胡说，哀家看你才是胡说。自己不求甚解便也罢了，还误人子弟。”
　　萧逸辰神色赧然，又怕苏太后问起园子里发生的事，连忙岔来话题，说道：“皇祖母教训的是，辰儿知错了。孙儿听说皇祖母今日得了个宝贝，不知道舍不舍得让孙儿看一眼。”
　　苏太后爱怜的摸了摸萧逸辰的脸，说道：“看你那可怜样，便是将这雍庆宫都给了你哀家也舍得，你若喜欢便叫人抬到靖国公府去。”
　　萧逸辰道：“这样稀罕的东西自然是沾着皇祖母的贵气才显得愈发稀罕，若是养在靖国公府里岂不是跟御膳房水塘里的那些水鱼王八一样了吗。”
　　听到这里，紫苏实在没忍住，捂着小腹笑出声来，就连一向沉稳的苏太后和倩容也都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倩容才说道：“奴婢倒是听说，食龟肉能通任脉，助阳道，炙龟板能补阴血，益精气，只是这样大的一头灵兽若是杀了当真可惜，不如好好养起来，龟表稳固，主仁寿，又与贵同音，有富贵恒久的意图，太后又是天底下最有福气之人，我们雍庆宫也能镇得住这样的祥瑞。”
　　苏太后想了想道：“那便将他养在北角的坎济潭里吧。那是一处活水，料想也衬得起这样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