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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黄莺树上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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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莺树上声声唱,
才觉楼前好春光。
儿女相恋如花酿,
河边杨柳更芬芳。
——黄梅戏《桃花扇》戏词
光绪三十一年暮春,长江边上晚风吹拂着杨柳新生的垂枝。虽是新生,在这入夜之际黯淡的光线中,也少显生气。江上渔火点点,异常微弱。对岸江畔上久久停靠着一艘破烂但高大的蒸汽轮船,据说是“黄鹄号”,就这种说法现已无从考证,只知这艘巨轮在此多年,无人管理。远远望去,仿佛一个一直积攒哀怨的暗影。
巨轮的对岸久久伫立的还有另外一个身影,一袭青色长衫外包黑色暗纹对襟马褂的少年,似与这对岸的巨轮同时存在,相互倾诉。江风越刮越大,少年脸色已冻得铁青,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愿。任着大风吹起他的长衫,好像一面大旗,呼呼作响,而少年那羸弱的身躯如即将折断的旗杆,叫过往路人不免为他担忧。
少年的思想也许早已超脱□□之外,他脸上呈现的表情时而忧郁,时而愤怒,却丝毫没有因天气寒冷而受影响。这名少年的思想与他的年纪应该是十分相符的,因为此刻在他心中作祟的也只是他那难诉的情愫。没有国仇家恨,他眼里不存在这种愤恨,国家的动荡对他至今未留下任何印象。
“少爷,老爷的吩咐,您该回府了。”不知何时走近一名男仆,佝偻着身子,轻声向少年言语道。
“嗯。”少年答应道,但也并未转身要离去,他依旧在江岸站了许久,直到月儿探出阴云,似圆非圆。“是否哪里也有这样一位少女,知我心头苦闷,对月长叹!”少年心中这么想着,不觉眉头又多了几分无奈。
“这就走罢!”少年吩咐道,却并不看男仆一眼,径直走去了。
“安庆地方极陋,房屋如鸡楼”,安庆府虽为重镇,但实时时局动荡,又经湘军与太平军在此恶战,尽管战事已过去数十载,但朝廷空虚,无力恢复,百姓居所多为陋室。
不知几年建成的安庆府,从现在这仿若遗址的状况中,也不难看出当时建筑布局之精妙、结构之严谨、雕镂之精湛。但身处其中的少年对这般断壁残垣的景象却视若无睹,满心只有他那忧人的情感。
少年经过一条条纵横相错的青石板路,朝着安庆府保存最为完善的府邸走去。时传太平军将领英王陈玉成曾坐镇安庆,指挥太平军与湘军大战两年,当时陈玉成就在此座宅邸设立将军府。
经过激战未被完全破坏的,除了当年的将军府,剩下的恐怕唯有少年脚下的这片青石板路了。而道路两旁的房屋多已青瓦破碎、山墙开裂,最具特色的马头墙早已分不清形状。
不足一刻,少年眼前俨然出现了这座记录着辉煌与凋败的历史的府邸。这座府邸原本便是少年的祖宅,只是太平军占领安庆之后据为己有,幸有湘军收复安庆,这座宅邸才重归旧主。少年对此陈年旧事并不介怀,因为早在他出生之前这些事便已都成了历史。想来原因错综复杂,不便一一解说,少年对此也并不熟知。
且说其父与张之洞是否为宗亲,也不得而知,但为妻亲却是实情。早年张父曾留洋英国,待到而立之年归回故土,父母皆已仙逝,虽祖上殷实,留下颇多产业,但却没能帮他谋得一官半职。
幸于光绪十年,张之洞路经安徽赴两广督战,时任安徽巡抚裕禄与张之洞为旧友,故设宴款待。张父于此宴结识张之洞,听闻张父留洋归来一直未谋得官职,便有意纳入门下。同年八月,张之洞任两广总督,中法开战。张父收到张之洞书信一封,前往广州,供参事一职。后又随张之洞辗转湖广各地,助其开办工厂、学堂,颇得赏识。光绪十三年,娶张之洞妻室王氏的侄女为妻,于光绪十六年生下独子,取名奉儒。
刚才说到,张奉儒已到达家门,夜色已晚,门前也已掌灯。门口一男仆看到主人回来,立马迎了上去:“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正生气,您可千万别再惊扰了他。”
“知道了。”张奉儒叹气答道,心情又更加沉重了。张奉儒厌烦父亲的管教,太过严苛,从小严格按照父亲的意愿学习四书五经、纲常伦理,这些古板教条的学习方法和内容让他难以忍受。他渴望自由,渴望像父亲一样留洋英美接受新式教育,或许他最渴望的是摆脱父亲的控制,能自在的寻得那在他幻想里等待的少女。
其实,张父并非迂腐不开化,只是希望独子能做到立人先立德,懂得礼仪尊卑。而此刻他也正是因为是否让奉儒入师范学堂接受新式教育一事而烦恼。自朝廷施行新政以来,科举、八股已步入末路。接受新式教育是必然的抉择,为此张父也极力促成安庆师范学堂的创办,不惜耗费白银两万两补助学堂的经费。可他对自己儿子的个性却极为不满,皆因奉儒性格内敛,性情乖张,不服管束。但毕竟是独子,责之深,爱之切。张父依然对奉儒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早日成才,为朝廷和国家效力以告慰祖宗。
再说张府气派,矗立于安庆府南北轴偏东的位置,南北轴中为巡抚衙门(巡抚衙门为同治元年重新修建),与张府毗邻。两幢建筑风格不同,却又相得益彰,屹立于此,仿若鹤立鸡群。待到奉儒进得朱红大门,正面石制照壁雕刻精美、质朴,一棵山松立于云海之中,仿佛幻象仙境。绕过照壁,直通前厅。前厅一般是张父会客的地方,厅中高悬一副题为《石竹图》的中堂画,左上题诗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张奉儒不喜欢这幅画,每次经过前厅都不屑于去看它。但是此刻他不敢有太多的想法,父亲或许正在前厅等他,少不了又要训斥一通。奉儒只管低头行走,却未发现前厅空无一人。当这一切都被奉儒察觉时,他的反应略显迟钝,一时心中未有过多感想,不曾释然,反倒越发失落了些。每每被父亲训斥,奉儒虽然只管低头听着,父亲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而之后的行为都与这些话违拗了起来。
奉儒甚至有些怨恨父亲,仿佛怨恨这个社会一样,但他从未想过这个社会可以由他或者众多的他来改变。他只是渴望逃离,逃离到纳兰生活的年代,与他品茗论词、浅酌低吟:“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雨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奉儒吟到这里,倒觉得是自己被抛弃了一般。“何不能把女子与男子调换?”奉儒私心想到。
奉儒自顾在前厅遐想,哪里知道父亲已来到了这里。张父看到奉儒又是这副自怨自艾、目中空荡的神情,不觉怒火中烧:“不肖子,在此作甚?”
奉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得一颤,看是父亲立马又低下头,等待着接下来的训斥。“回房读书去罢。”不料张父缓了缓语气,并不再责难,便摆手示意奉儒回房。奉儒没料到这突然的转变,动作稍迟,又被张父严厉地瞪了一眼。随后也不再管他,径直出了门厅去了。
奉儒哪里知道父亲不再非难他的原因,适逢张父早年好友来到安庆府,他着急前去拜会,想来这位早年好友也非同一般。在安庆府除了巡抚大人,并无其他人需要他登门拜会,而且是趁夜赶往。张父的这位好友并非别人,正是当年他留洋英国时结交的,又在《国闻报》刊发《天演论》而名声大噪的大清西学第一人严复。
在一间极其简陋的旅馆中,他见到阔别多年的旧友,岁月如梭,光阴催人,当他再见到这位旧友时,两人已非当年那般器宇轩昂、丰神飘洒。虽为救国两人皆已尽心竭力,但当年那些推心置腹的,决心救亡图存、抗制列强的雄心意志从未被消磨。
“自西洋一别,我与几道已有二十五载不见,思念甚之。”当张父在此情形下见到严复,十分激动,话语也变得僵硬起来。
“伯同兄,许久未见,如今你我都显苍老了。”严复起身,迎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说道。
时隔多年,他们谁都不会想到会在此情此景再次相见。幽黯的烛火在两个人面庞上浮上一层暗黄的光泽,都更显沧桑了。
张本均,字伯同,生于道光三十年。在光绪元年,张本均便留洋英国。直至光绪三年,严复赴英国学习海军,两人结识,在异国畅谈国家救亡之道,彼此交心,渐成莫逆。
“先闻伯同兄在翰林院供职,一直未有时间前去拜见,尔后又闻兄长辞去翰林院检讨一职,回故乡创办纱厂。实业救国,严复钦佩。”对于人生二十五载不短,但对于国家二十五载又有什么变化?朝廷日渐衰败,列强欺凌更甚,不知今生还能否看到国富民强的光景,严复不禁如此感概。
且说光绪二十年,慈禧太后六十寿辰设恩科会试,张本均蒙张之洞指引参加会试,取中贡士,经复试、殿试,得中一甲第三探花,赐进士,授职翰林院检讨。
光绪二十二年初,张之洞奏派张本均、张謇、陆润庠、丁立瀛分别在安庆、通州、苏州、镇江设立商务局。张本均、张謇、陆润庠分别在安庆、南通、苏州创办了振兴纱厂、大生纱厂和苏纶纱厂。
此后几年,张本均呕心沥血,历经数年终于使振兴纱厂有了现今规模。现如今已共获净利近200万两。张本均正打算再创办面粉厂、电灯厂。此外,张本均还大力支持新式教育事业,极力支助中学开办。
“近年几道的作为,愚兄也颇有所闻,自《国闻报》发表《天演论》以来,‘大清西学第一人’也是实至名归。去年与叔节商讨创办师范学堂一事,提及几道近年所为,也只有你堪当学堂监督一职。想必几道此次来安庆府,也正为此事吧?”张本均总算平稳了自己的情绪,说起要事来,毕竟他来拜会严复,并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
“人才培养,师范为先。考虑皖省已开办中学堂,若往后遍设中学堂,不可无教习。踏实的办法宜于安庆先设师范学堂。我与姚叔节先生也因设立师范学堂一事,书信来往,就任监督一职,我还需多加考虑。”严复凝眉答道,似乎他此时就正在考虑这件事情,希望张本均能给他一些意见。
“监督一职,非几道不能胜任也。”张本均听说严复尚需考虑,便一下激动了起来。对于兴国强民,张本均从来都是不遗余力,此刻看到严复还在考虑,甚有些悲愤。
严复听到张本均言辞之激愤,为之一愕,连忙解释道:“我并非不愿担当学堂监督,而是着实繁忙,难以分身。这次来到安庆府,我也不敢多做停留,明日便要赴沪,协助创办复旦公学。”严复顿了顿,看到张本均正在听他解释,便继续说道:“如今朝廷积贫积弱却不自知,开办学堂也是时事所趋,但各地虽纷纷创办学堂,却少有西学根底之人,伯同兄何不自行担当师范学堂监督,严复当真繁忙,难以分身呐。又恐勉强上任,却无暇监管,导致学堂颓败……严复惭愧,不该如此开脱自己。”话说到此,严复已悲不能声。
“当今各地创办学堂确为时事所趋,你我为国效力,皆竭心尽力,愚兄不该抱有怀疑。”张本均听完严复的解释之后不免无奈,长叹道,“国富民强,岂靠几人之力能为之。”
张本均又未尝没有考虑过自己担任师范学堂监督一事,只是纱厂经营已耗费他大量精力,现今又要开办面粉厂、电灯厂,加之日近年迈,着实难有余力。
“几道再多加考虑罢,若不能为,愚兄也深谙几道救国之心。”张本均又安抚严复道,“我有一愚子,正值舞象之年,性格孤僻、乖张,实难管教。原想几道就任学堂监督后,让此愚子接受新学,尔后做个教习,也算为国出力。”
“早闻伯同兄有一子聪颖伶俐,但个性桀骜,唯爱自由。好生培养,定能成才。”严复也暂且搁置那些救国的无力之事,谈起对奉儒的了解来。
“令郎现今是否就读于中学堂?”严复又问道。
“唉,愚子不肖,只读了几年私塾。原本让他学习礼义廉耻,懂得立人之本。却不想他现今终日闭门沉醉于风月诗词,对国之动荡不闻不问,丝毫没有报国之心呐。”张本均无奈说道,奉儒的所作所为令他伤心不已。
“伯同兄也不必操之过急,可先安排令郎入中学堂学习,我相信令郎定能成才。入师范学堂一事可定到来年。”严复说道。
严复如此说道,张本均也并不把此话放在心上,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是清楚了,严复这番话,他只当做是对他的宽慰。不过让奉儒先入中学堂学习一年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稍晚,张本均拜别严复,临走前又再三嘱托严复:“就任师范学堂监督一事,望几道慎重考虑。”
再说奉儒虽未受父亲责难,却也甚感惶恐,当父亲离开前厅外出后,便匆忙回到房间,以避父亲锋芒。
暂且随奉儒一行,看看张府内部布局。绕过前厅,通入天井,北面有正房三间,东西两面各设两间厢房。天井青砖嵌地,四角各栽种金桂一棵。走入东厢近靠正房的一间便是奉儒的卧室。室内由书格、珠帘单隔出一间小书房,内设紫檀桌椅,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张府的这栋旧宅完建多年,未经大的修缮,大多皆为原貌。张家现今虽是安庆府的名门望族,但张本均为人行事习惯低调,不讲排场。虽有振兴纱厂保证张家的富裕,但张本均却把大量钱财用于救济百姓、新办学校或是资助其他爱国人士,少有结余。
当奉儒走入房间,屋内早已点灯,但光线幽暗、昏黄。此情此景让奉儒不觉悲伤寂寞起来,他轻轻走到桌前坐下,提起笔来,欲写些什么:
凭风自把春情落,
如诉流年晓梦多。
噙泪难书吹烛火,
清宵暗夜伴蹉跎。
“一切繁华皆为虚梦,我又何必在意做了父亲的傀儡。”奉儒径自灭了灯火,也不去用晚饭,便蒙蒙睡去了,竟是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天微亮,奉儒便起床梳洗罢。看了一眼昨夜留在纸笺上的文字和泪迹,不觉羞愧难当,便把纸笺搓成一团,丢进了纸篓。想来昨夜未去用饭,父亲竟未派人来催,或许今天又少不了一顿痛斥。想到这里奉儒不禁顿感悻然,但又少不了要去给父亲和母亲问安,只得硬着头皮前往正堂。待到入门,父母皆已早起,父亲竟又不在屋内,奉儒不觉心情大好。
“母亲,孩儿来给您问安了。”奉儒发出尚显稚嫩的嗓音说。
“儒儿,快些过来罢。”王氏见到儿子,心头欢喜,便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近旁来,“昨日未用晚饭,怕是早已饿坏了呢,看你那时已经就寝,我便命下人别去惊扰了你,可你不该不用晚饭便就寝,自己的身子自己应当爱惜些。”王氏看着奉儒,满眼尽是怜爱。
先前提到,张本均于光绪十三年娶张之洞妻室侄女为妻,光绪十六年得子奉儒。那时张本均年已四十,因此对这唯一的儿子爱之极深,管教极严。但王氏嫁入张家,时才碧玉年华,三年得子,甚为溺爱。
且看王氏,现今也才三十出头。原本便生得美貌端庄,稍施粉黛,竟不输桃李少女。她今日穿的一身桃红色低领衫裙,头戴翠绿玉簪,面敷腮红,脖颈粉白,青黛画眉,眼似秋波,身材窈窕,十指纤长,肤如凝脂,香气袭人。话语间,声音轻灵,仿佛春风细雨,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奉儒来到母亲近旁坐了下来,把头伏在她腿上,感受着那份不同于父亲的冰冷的情感。呆在母亲的近旁,奉儒才能感觉到幸福和温暖,也能因此获得短暂的心安。
“你父亲出门拜访抚台大人去了,稍用了些早饭,我再命下人速速给我们做些罢,我与你一起在这里吃。”王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说道。
“嗯。都听母亲的。”奉儒答道,这时的奉儒尽显娇气。他很享受母亲为他作出的一切安排。
“香兰,去安排厨房给我和少爷速速做些早饭来。做好之后,拿来这里便好。”王氏轻声唤入房外的一名婢女,便安排她道。
奉儒陪母亲吃罢早饭,又聊了些琐碎,心情明朗了许多,便又独自出门寻那清净之处去了。想来奉儒来到安庆府也已八九年光景了,但他始终觉得这是一个陌生的场所。他不想知道这座城市的过去,也不想改变它的未来。因为奉儒心中始终坚信,他在这里只是暂住,终究会离去的,而且不再回来。
安庆地处长江北岸,水域众多,奉儒也常请一艄公掌船于湖上。看茫茫天际,观近处止水。此时奉儒又打发家中男仆驾车来到一湖边,因为对此城并不关心,他也从不知道他游玩过的那些山水的名字。他依旧重复之前每一次做过的事情,泛舟于湖中,在湖中久久停留,他很想努力去辨别出一个方向,辨别出那唯一属于他的方向。他的迷茫无人能解,连他自己都不能。
时至晌午,奉儒命艄公掌船回到岸边,等在那里的男仆看上去已经十分焦急了。“少爷,我们回府罢?”男仆试探着问道。
“嗯,回去。”奉儒坐上马车后,马车一路奔驰到达,竟比平时少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想来或许时间耽搁太久,男仆害怕受到老主人的责骂,故此拼命赶路。
待到奉儒进了家门,这一次正巧碰到父亲就在前厅里,而且母亲也在,倘若在平时母亲是很少在前厅逗留的。
“又到哪里厮混去了?”张本均看到儿子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气愤难平。
“到湖中游玩去了。”张奉儒如实回答。
“终日闲逛,不思作为,怎能为国所大用?”张本均压抑胸中愤怒说道,“也罢,明日随我至学堂报道,好生读书。”说完便拂袖离开前厅,向着正房去了。
“儒儿,读书甚好。就随了你父亲的意愿罢,好生读书。”王氏不敢悖逆了丈夫,又心疼儿子受到委屈,不知怎么说好。在王氏的心中始终认定“夫为妻纲”的伦理,但儿子又被她视为心头肉一般,稍有伤害,便会让她心疼不已。
此日过去,虽奉儒时显郁郁寡欢,但也不过是他平常的样子罢了。又一日清晨,张本均便早早携同奉儒来到中学堂。中学堂为旧有私塾改建,内设讲堂、操场、膳堂、住所,因开办不久,设施不全,尚需一一完善。
学堂开设国文、数学、历史、地理、英语、博物、图画、修身、体育等课程。奉儒来到学堂报道时,学堂已经开课,蒙父亲疏通,插班学习。学堂只设一班,学生不足五十人。
时光荏苒,春秋往复,不觉一年过去了。奉儒就读期间倒也安分,功课良好,英语成绩甚佳,颇得老师赞赏。对于奉儒而言,早日学好英语,便可早日离开父亲留洋,因此倍加努力。
转眼之间又值仲春,安庆师范学堂开办在即,但学堂监督尚未明确。张本均会同姚永概多次商讨,均无定论,又多次写信于严复,却少见回复。
汉历二月初五晚上,一弯眉月挂于西天,天气阴凉,时有寒风侵入房屋,门窗瑟瑟。张本均独自一人留在前厅,来回踱步,尽显焦急、烦躁。
“老爷,姚先生到访。”一家丁疾步上前报告。
“快请,快请!”张本均听到这个消息,急忙向大门迎去,刚见到姚永概便又急忙问道:“叔节可算是回来了。这次赴沪进展如何?几道是否同意担当学堂监督?”
“先让我喝盏茶罢,刚到安庆便疾奔你处……且让我稍作歇息。”姚永概喘着大气,扶着张本均的胳膊说道。
“快,快,快!给姚先生上茶。”张本均又命仆人沏茶,“那且到前厅稍作休息。”随后张本均与姚永概坐于前厅,待仆人沏上茶,姚永概休息半刻,张本均又急急问道:“进展如何?叔节快与我细细道来。”
姚永概也知张本均心中急切,便将赴沪本末一一述说。“严先生已经应允,择日便至安庆府商讨就职一事。”等到姚永概说出这句话来,张本均的心神方才落定。
“极好,极好。”张本均忽而站起身来,忽而又坐落下来,欣喜溢于眉宇。“且还有一桩难事!”张本均突然又眉头蹙紧地说道。
“伊尔根觉罗抚台大人即将调任,不知新任抚台大人能否同意此事。叔节可知新任抚台是谁?”张本均立即说出胸中疑虑。
“此事无虑,抚台大人已作安排,早前便与新任巡抚书信接洽。巡抚应为于库里恩铭大人。”
“还是抚台大人考虑周全,如此便再无差池也。”张本均重又站立起来,激动地说道。之后两人又商讨了如何接待新任抚台大人一事,待到一切皆有定果,姚永概便起身拜别,张本均多次道谢,又命下人安排车马送其回府。
四日过后,伊尔根觉罗抚台调任,于库里抚台到任。接待一事,张本均皆亲力亲为,万事妥帖,新任抚台甚感满意,并同意主持师范学堂开办典礼。
又几日过去,严复抵达安庆府。张本均会同姚永概、于库里恩铭、冯煦、沈曾植等人于巡抚衙门接待严复。
先前说过巡抚衙门乃同治元年新修,适逢朝廷微弱,并无过多拨款,只按一般规格修建。但在安庆府众多的民居、宅邸之间却颇为显眼。一则是衙门为朝廷所设,二则是安庆贫穷,本无几栋像样的建筑。衙门门口两侧各立石狮,形态各异,雕琢精细,神态不甚威严,略显慈态。左边雄狮右抓之下握一绣球,右边雌狮怀卧一幼狮。
上了石阶,右门下设鸣冤鼓,实时百姓皆有冤屈,却少有鸣冤之人。绕过照壁进了大门,前为府衙公堂,堂前高挂镶金字“明察秋毫”牌匾,此时公堂空无一人,众人均在后院大厅议事。公堂后院为巡抚平常休憩、待客场所。
“一年未见几道,更加憔悴了。定为教育、公事繁多,心力操劳所致。”待众人坐于堂中,张本均便先关切起严复来,“现今师范学堂开办,仍需几道劳心劳力,几道定感为难罢?”
“国难当头,我也应尽绵薄。姚先生屡赴上海,言辞真切,严复怎敢再做推脱。”严复看了看张本均,又看向姚永概,微微一笑以谢他诚意,“如今又蒙抚台大人看重,严复自当协同诸位合力办好学堂。”
“严先生的作为,我等皆有耳闻。但为朝廷、为国家尽心尽力实乃我等职责。”恩铭说道。
“朝廷颁布《奏定高等学堂章程》,要求高等学堂新生必须从中学堂毕业学员中考选。但安庆中学堂开办未久,应无毕业生可招。”严复说着看向恩铭巡抚,“抚台大人可有变通良策?”
“上任巡抚早就此事奏请朝廷,可甄选大学堂肄业各生及经史文学有根底者入堂学习。”恩铭有些不悦。
“现今西学东渐,各省内遍开学堂,皆缺乏教习,安徽也不在例外。严复思虑,不如先开师范速成班,授中学及教育课程,期满一年毕业者,发往省内各府县中学堂任教。不知诸位作何看法?”严复说完,环视在坐各位,最终目光又留在了恩铭身上。
“甚好。”在坐各位都在思考,唯有冯煦大声赞成道。
“藩司大人认为此办法可行?”恩铭有些疑虑的看着冯煦问道。
“此事还需慎重,学期一年,恐难学扎实。”不待恩铭一一询问,沈曾植便答道。
“小湖先生所虑,严复也思考良久。到时可在毕业生中进行严格考核,考核合格者方任教习,不合格者继续在学堂学习,待来年再考。”严复立刻解答了沈曾植的疑虑。
“严先生自留洋归来,办学教育多年,我也赞成严先生的办法。”姚永概思索后说道。
“小湖先生所虑很有道理,但我也深信几道定能办好学堂,也想让愚子就读师范速成班,早日为国所用。”张本均也说道。
“既然诸位都赞同这一办法,我也再无反对的道理了。”恩铭说完,大笑了起来,“诸位为国效力之心,实乃朝廷之幸。”
如此,就师范学堂开办诸事,一一商讨圆满。张本均与严复、姚永概、恩铭、冯煦、沈曾植各自为师范学堂的开办出资出力。
待到学堂开办典礼当日,省内各界人士到场观摩,人山人海。恩铭巡抚甚感自豪。尔后又有严复上台讲演,极力提倡西学,介绍新开“西学”诸课。
奉儒随父亲一起出席了学堂开办典礼,感觉严复讲演新颖,很感兴趣,也便不再因父亲强迫他就读师范速成班一事感觉苦恼了。
至此,师范学堂正式创办,各界好评如潮。第一届新生便招收两百多人。学制按学生成绩编设简易科和优级科,另又考选数十人进入速成班,奉儒因其父亲关系,未接受考试,便加入速成班。学堂监督、总教习分别由严复、姚永概担当。
此后又是一年过去,奉儒对西学提倡之科学、民主颇感兴趣,但又不想通过考核早早担任教习。他更加向往留洋海外,学习更多的知识,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故才刻意不通过教习考核。也正因为此事张本均大动肝火,对奉儒也更加失望了,但又不能勉强让他担任教习,荒废了学生,只得让奉儒继续就读于师范学堂。奉儒却全然不管父亲的看法,只顾追求自己的理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