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院落溶溶月》斜吹雨

6、违心

　　衡溶不答话，端起碗一气喝光碗里的粥，而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她什么话都没说，可宣槐偏偏明白了她的眼神——既然不觉得委屈，那就像我一样喝了它。

　　宣槐的视线凝滞在碗中，心里纠结无比。
　　他以往所受的教诲告诉他那样做有辱斯文，可是衡溶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宣槐不想让她失望。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认命地端起碗一口气喝光碗里温热的粥。

　　宣槐的手真好看啊……衡溶不是个在意美丑的人，只是见到好看的事物总会不由自主地欣赏。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别人的手，乍一见到宣槐这样白净清瘦的手指难免陶醉其中。
　　衡溶艳羡之余又悄悄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宣槐放下碗，见衡溶神情恍惚，好奇问她：“怎么了？”
　　衡溶回过神，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没事啊，我只是在想谁来洗碗……”
　　宣槐被她逗笑：“阿溶你先坐着，我去洗碗。”

　　衡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又急又悔，怎么可以让客人干这种粗活……她慌忙拦住宣槐，想从他手里拿下碗筷，却又因为宣槐昨晚说的话不敢动手力夺。

　　宣槐不肯让她接手，衡溶急红了脸，懊恼又惭愧。

　　待宣槐洗完碗筷回来时，就见衡溶低落地坐在门槛上。他心里一软，不顾形象地在她身边坐下。
　　“阿溶怎么不高兴？”他明知故问。

　　“没有不高兴……”衡溶下意识地拨弄夹缝里长出的小草，小声说：“我只是后悔说错话了。”
　　宣槐轻笑：“阿溶对我这么客气，不肯让我洗碗，是与我生分了吗？”
　　衡溶立刻抬起头反驳：“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宣槐是很重要的朋友，来衡山做客不应该干这种粗活。

　　衡沉练完剑过来时，正好看见宣槐和衡溶坐在门槛上相对而视的情景。
　　他本来只想找点吃的，但是好像来得不是时候。衡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

　　衡溶从余光里看到他，忙拉着宣槐站起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衡溶好奇问他。
　　衡沉见她神情坦荡自如，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当他一转眼瞥见面红耳赤的宣槐时，就不这么以为了。

　　衡溶坦坦荡荡不假，可你宣槐怎么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衡沉冷静思考一番，故作深沉地走到宣槐身边：“我随意闲逛至此，宣师弟怎么也在这里？”

　　衡溶见衡沉不搭理自己却反问宣槐，更加纳闷，她主动开口替宣槐回答：“我们过来吃早饭，师兄你也饿了吗？你天天要吃好多顿……”
　　衡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高声打断她：“我是闲逛过来的，不是为了吃东西。”
　　衡沉恼羞成怒，既气她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这个师兄留面子，又气她胳膊肘向着宣槐这个外人。

　　宣槐自觉没做什么亏心事，可一触及衡沉的视线就不受控地脸红。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愿让衡溶发现。

　　衡溶被师兄大吼了一嗓子，怔愣半天方回过神：“……不是就不是，你怎么这么大声啊……”

　　衡沉正后悔自己反应太过强烈，平时衡溶和他这个师兄关系最为亲近，虽也有过口角之争，但是衡沉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吼过她。
　　他心怀歉意，想要道歉却又碍于宣槐在场拉不下脸。

　　于是三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最终还是衡溶率先打破寂静。
　　“师兄要是饿的话，锅里还有粥。我和宣槐还有事，就先走一步。”衡溶坚持己见，认定他就是饿了。

　　衡溶说完便拽着宣槐走开，徒留衡沉一人伤怀。
　　宣槐这小子一来，阿溶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他惆怅地望了望天空，而后毫不迟疑地踏进了灶房。

　　衡溶拉着宣槐往二人的住处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和宣槐做些什么，这么多年没见面，不知道宣槐的剑练得怎么样了，那就先和他一起练会儿剑，然后再和他一起看会儿书，再然后……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越想越觉得高兴。

　　衡溶一直闷头向前走，宣槐还以为她在为刚才的事伤心，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衡溶笑弯了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趣事。
　　“……阿溶在想什么？”

　　衡溶抬起头，唇边笑意不减：“我在想如果你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宣槐想了想，笑着说：“再多住几天我会舍不得走的。”

　　“那就不要走了呀，留下来陪我不好么？”衡溶巴不得他一直留下来。

　　闻听此言宣槐不禁心旌摇曳，可衡溶依旧坦荡磊落，不见丝毫羞意，他强迫自己忘掉那些绮念。
　　阿溶只想找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永远陪着她，宣槐心里再清楚不过，相比起自己，衡溶的心思简单至极。
　　他无奈笑道：“那怎么行？师父让我在外面历练，怎好一直留在衡山……”

　　衡溶眨了眨眼，又想说服他带上自己一起下山，话到嘴边却被她咽了回去——宣槐绝不会同意的，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她大度地拍拍他的肩，叮嘱道：“宣槐，那你要记得常来衡山看我啊。”衡溶心知宣槐此去必不会经常回衡山，她只是不想让他忘了自己。

　　“嗯，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宣槐含笑应下。
　　江湖子弟在外游历不易，宣槐很可能没有时间经常回衡山看她，可是这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说了，阿溶会难过的，思及此宣槐心中便浮起一片歉疚之情。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默默无言。

　　衡沉吃完锅里的粥后就绕到了前殿，打算找师父好好谈谈，他是厚道人，对阿溶的终身大事格外上心，生怕她遇人不淑害苦自己。

　　因衡绍正在殿外指点几名山下弟子，冷浸月便让衡沉到书房里小坐片刻。
　　以往衡沉进衡绍的书房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次他倒放松了不少，还有闲情欣赏墙上挂着的字画。

　　冷浸月端着盘糕点进来，见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墙上的字画，她觉得好笑：“阿沉可能看出什么？”
　　衡沉忙转过身行礼：“回师娘，弟子愚钝，看不出什么……”

　　冷浸月将手上端着的糕点放在桌上，一把将衡沉拉到桌前，慈爱说道：“阿沉饿了吧，快吃点……”

　　衡沉被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师娘要像以前一样考自己功课。

　　“师娘，我不饿……”衡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嗫嚅说道。

　　冷浸月替他倒了杯茶，又按他坐下：“阿沉别客气，阿溶早就跟我们说了，说大师兄每天都很饿……”

　　晴天霹雳！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衡沉觉得眼前一阵模糊，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这下好了，估计所有人都知道他衡沉一天要吃好多顿饭了……

　　冷浸月见他脸色乍变，吃惊问道：“阿沉，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饿了……快吃些垫垫肚子……”

　　衡沉神情恍惚，手臂僵硬地伸向桌上的糕点，他心中羞愤万分，恨不得以头抢地。

　　衡绍一进门就看见大弟子苦着一张脸咀嚼糕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而冷浸月则笑眯眯地坐在一旁。
　　衡绍迟疑：“阿沉怎么了？你师娘欺负你了吗？”

　　冷浸月立时横眉相对：“你说什么？”

　　衡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在她身边坐下，正容说：“阿沉找我有什么事？”

　　冷浸月嗤笑一声别过脸去，丝毫不给他面子。

　　衡沉见师父问话，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将早上见到宣槐时的种种情状如此这般详细描述了一番，并据其行为举止洋洋洒洒分析了一番，最后得出个结论。
　　“宣师弟肯定对师妹有意。”衡沉笃定地说。

　　衡绍淡定如初，端起杯茶轻啜一口：“果不出我所料啊……”

　　“不会吧……”冷浸月难以置信，迟疑说：“阿溶没那么大本事啊，你宣师弟怎么会看上她……”

　　衡沉坚信自己的直觉，冷静地说：“弟子本以为宣师弟是来退婚的，可经过弟子细心观察，发现宣师弟对阿溶怀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情意……”

　　“你何以见得呢？”冷浸月倾身向前询问他。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们阿溶，我早说过了，阿溶是个好孩子，宣槐喜欢她是理所应当的。”衡绍扶额无奈说道。

　　冷浸月瞥了衡绍一眼，继续盯着衡沉等他说话。

　　衡沉愣了愣，挠挠头：“是弟子猜出来的。”

　　衡绍见她陷入了沉思，便挥手示意徒儿离开。

　　衡沉慢慢退出书房，折道向后山走去。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新任务，那就是从宣槐口中套出他的真实想法。
　　不能让师父和师娘为了阿溶的婚事着急，衡沉在心里暗暗发誓。

　　待冷浸月回过神，衡沉早已离开多时。
　　她沉思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衡沉说得有道理，虽然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但是她已经接受了宣槐喜欢阿溶的事实。

　　“没想到我们阿溶这么有本事，我还以为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了呢……”冷浸月感慨万千。

　　衡绍笑着提醒她：“这事可说不准，指不定哪天宣槐就后悔了呢”

　　冷浸月气得踹了他一脚，恨声道：“能不能说点中听的？”

　　衡绍装模作样地惨叫一声，见她冷眼旁观没有半分动容，只好讪笑两声，默默向她倒茶赔罪。

作者有话说

　　我真懒，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