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世 ...

  •   醉醺醺的落魄士子摇摇摆摆走进扬州城,意态狂乱不羁,口内还喃喃念着:“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每日都有无数失意之人涌进这座城,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时维九月,扬州商贾如织,运河之上万船交尾,酒肆中容貌秀美的姑娘最爱看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人群,时常忘记给客人沽酒。
      两淮盐商在此处盘桓改道,或由邗沟西入通济渠北上涿郡,或沿江南运河直下余杭,亦有一拨人自扬子江深入南方腹地。

      此时已入秋,运河两岸见不到长堤春柳的美景,但来往扬州的客商游子并不遗憾——秋天自有秋天的好处。
      那扬州城中有一株高达数丈、需八人合抱的古银杏,听本地人言,此树已有千年高龄,当秋天的第一片银杏叶落下时,高寿的福气将随着落叶去往扬州城内每一个角落。
      外地来的富商巨贾不在乎烟柳画桥的春景——只有大家闺秀才爱那绿意盎然,他们更向往千年银杏带来的长寿之福。这辈子金银财宝赚的也够多了,若是没有命享福,那未免也太不值当。

      三五个幼童在树下玩耍,各自拍手唱着:“俱胝一指头,吃饭饱方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最小的孩童困惑发问:“为什么不是骑牛上扬州?我从来没见过骑着鹤的人……”
      其他的孩子思考一番,觉得甚有道理,于是又拍手唱道:“俱胝一指头,吃饭饱方休。腰缠十万贯,骑牛上扬州……”
      孩童哪里知晓诗中的深意,只是偶然听衣衫褴褛的僧人念起这首诗,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日日传唱不休。

      不远处站着许多衣着富贵的商人,闻听此言俱哈哈大笑,相互闲谈作乐。
      “哈哈哈……扬州果真名不虚传,富庶甲天下啊……”
      “正是正是,稚子之言颇有意趣,这便是此处百姓独有的‘扬气’啊……”
      “此生若能终老于扬州城,才是人间一大快事。”
      他们虽来自天南地北,各不相识,但身处扬州,足以令他们放下心防,轻松自在地与人畅谈。

      那最小的孩子唱着唱着便开始走神,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高的银杏树。
      此时银杏叶已有些许泛黄,青黄交错间倒别有一番趣致。
      幼童眨了眨眼睛,似乎看见有一片小扇子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忙大叫起来:“扇子……小扇子掉下来啦……”

      不远处的人们听他这样一喊,俱抬头望向那千年高龄的银杏树,天光云影共徘徊之时,只见一片扇形的叶子正缓缓下落。
      商人们意识到这大概是今年的第一片落叶,心里欢喜不尽。

      忽而刮来一阵风,那片众人瞩目的小扇子晃晃悠悠地随风飘荡起来,底下仰头观望着的商人的心也随之摇摆不定,他们盼着这片高寿之扇能落在自己的身上,因此不错眼地望着那片小小的扇子。
      谁知这小扇子越飞越高,飞过衣着光鲜的客商,飞过当垆卖酒的少女,飞过落魄不羁的读书人,飞过满楼招手的红袖……直到他们再也望不见。

      商人们大失所望,纷纷安慰自己,见到就好了,长寿之福必会降临在我身上……

      那片扇子凭借风力飞过一座座楼台,一重重庭院,无人再去关注它。

      扬州城一处寻常的楼阁上,青衫少年坐在桌前执笔沉思,许久后方写下最后几字:“庚子年九月既望,宣槐手书。”
      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吹动桌上的纸张。
      他站起身,正欲关上窗,忽瞧见窗沿上静静躺着一片小扇子。

      半绿半黄的小扇子落在了宣槐手上,他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这天外来客。
      隽秀的少年忽而笑了起来,又执笔在信上添了几字。
      他搁下笔将小扇子夹在信中,无比细致地封上手书。

      季荀在楼下等得着急,又不好贸然上楼。
      一转眼瞥见宣槐终于下来,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迎上前抱怨道:“师兄,你可等死我了,信客在前堂都要走了,你这也太慢了……”
      宣槐有些窘迫,讪讪道:“对不住,是我耽搁了时辰……烦请你替我说一声,这次的信件务必不能折皱,还是送到老地方……”
      季荀一把夺过信,盯着他望了又望,取笑道:“师兄真是情长,往衡山去信如此频繁,怎不见人家巴巴地给你送信呢?”
      宣槐默了默,方开口说道:“衡山来信的时候你没瞧见而已。”
      季荀嗤笑一声,懒散开口:“你明日就要走了,我何必再惹你生气,随你怎么说都是对的……”
      说完他立马转身飞快地跑走,唯恐宣槐在身后追赶。

      季荀想多了,宣槐半点追他的意图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自顾自笑了起来,季荀说得对,明天他就要离开冲霄派了。
      师父说他学有小成,该去外面看看。
      天大地大,宣槐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再回一趟衡山。

      宣槐八岁被师父谷乐生带进冲霄派,从此再也没离开过扬州。
      冲霄派名满江淮,以其剑气凌厉直冲云霄而得名。
      宣槐八岁之前学的是衡山派的剑法,谷乐生本还担心他无法适应冲霄剑法,但宣槐从不让人失望,他天资出众,样样都学得很好。
      谷乐生常常看着宣槐在院子里读书练剑,每每这时,谷乐生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早逝的父母。
      宣槐和他们一样天资过人,却又比他们更多一份忍让。
      说到底,还是衡绍教得好啊……谷乐生感佩在心。

      想到衡绍,谷乐生就不得不想起当年两人口头定下的婚约。
      那时宣槐和衡绍的小女儿年纪相当,感情也很好。他随口说了一句结亲的玩笑话,衡绍竟也笑着同意了。

      谷乐生爱护宣槐如亲子,想起这门亲事就觉得难办,因不知衡山那边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打算将此事告诉宣槐。
      然而谷乐生万万没想到,宣槐老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你知道这件事?”谷乐生大惊失色。
      宣槐见他反应如此强烈也觉得惊讶,斟酌说道:“绍叔多年前就告知弟子此事……”
      “那……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不必担心……你若不愿意,为师改日亲去衡山赔罪,说到底,是我一时口快,没考虑过你的心思……”谷乐生捋了捋胡须,委婉说道。
      宣槐愣了片刻,红着脸说出自己的意图:“师父,我……我没有不愿意,我是想……等我从外面回来,烦请师父带我上衡山下聘……”

      “……你临行前就只有这件事要和我说?”谷乐生难以置信,“你多少年没见过那丫头了?”
      宣槐低下头,轻声道:“八年……”
      谷乐生又无奈又心酸,苦口婆心劝他:“八年……八年没见了啊,你还记得那丫头叫什么吗?阿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啊……为师知道你秉性纯良,从不会做背诺之事,但是……但是这件事不同啊,这亲事只是当年我与衡绍的玩笑话,我和他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你……你大可不必较真呐……”
      “师父,可我一直……一直放在心上……”宣槐似有些羞于启齿,敛眉道:“她叫衡溶,冷浸溶溶月的‘溶’。”
      我一直记得,从未忘记过。

      谷乐生哑口无言,一时之间倒想通了许多事,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每月必往衡山寄信不是寄给衡绍,而是给那丫头的?你刚出师就想着先去衡山也是为了见她?”
      宣槐万分惭愧,嗫嚅说道:“不……不全是……”
      谷乐生深悔自己对宣槐过分放心,以致今日之局。
      “难怪你师叔说要替你做媒时你百般推辞……原来是因为她……”谷乐生心情复杂。
      宣槐默然不语,他本以为水到渠成的事,似乎出了变故。

      “阿槐,你年纪还小,现在操心婚事未免太早……你还没见识过浩大天地,且先入世去罢……”
      等你离开这方土地,或许会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到那时,你才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宣槐面色一白:“师父……若我回来之时仍不改心意……”
      谷乐生笑了笑,“届时你若仍有此心,为师自会带你去衡门下聘。”
      阿槐,我既希望你见过千娇百媚之后,仍旧固守本心,却又担忧你此生无法得偿所愿……

      身姿挺秀的青衣少年缓缓拜倒,朗声道:“多谢师父。”

      谷乐生不再看他离去的背影,转而望向窗外,天边落日尚有一丝余晖,远处霞光渐消。

      次日宣槐早早起身收拾衣物,派中弟子都要经历这一遭,入世之后方得出世。
      季荀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他,见他出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梗着脖子:“我来看你走没走……”
      “阿荀,多谢你来送我。”宣槐笑着替他解围。
      季荀平时最爱气他,这时却安静得不像话,他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和几粒碎银囫囵塞给宣槐,不自在地挠头:“师父叫我给你的……”
      宣槐似是没反应过来,看了他许久。
      季荀更加难堪,恼羞成怒:“说了是师父给你的……”
      “阿荀,多谢你。”宣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季荀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喊了他一声:“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些银票真的是师父给你的,但是那几粒碎银是我……是我攒了好久才攒下的……
      季荀有种流泪的冲动,说不清是为了那几锭碎银还是因为别的。

      宣槐笑而不答,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他的江湖。
      世事变幻莫测,只有少年的心始终如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