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冒泡的奶罐

31、对鱼弹琴

　　一代琵琶名家青花娘子与籍籍无名的宫爵之间的比试即将展开，这一消息在仙乐阁传开后很多人都来到一楼大厅围观，不到一刻钟园子外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这些人中很多人在初试就被淘汰，还有一些宁愿放弃参加第二轮考试也不愿错过观看比试的机会，众人都在议论值得青花娘子与之较量的人到底是谁。
　　本来在房间内讨论终试规则的众人跟着萧泽垣离开房间来到一楼园子边上，仙乐阁中下人给他们都搬来椅子，有人则是想要站着认真看完比试。只见萧泽垣走到园子一角的鱼缸前停下，面向众人高声说：“古语有对牛弹琴一说，今日仙乐阁便要对鱼弹琴。”
　　围观的众人听闻萧泽垣的话霎时间哗然一片，对着牛弹琴好歹能听到牛发出叫声，以牛叫声计算结果论输赢虽说有点玩笑的味道，却强过对着红鲤弹琴默不作声。红鲤在水缸中除了游来游去没有任何动作，对鱼弹琴这要如何分出输赢，总不能看鱼吐泡泡以数量决定输赢。
　　“此次比试不限制乐器，不限制曲目，两人各凭本事让水缸中的鱼儿产生共鸣，最后由在场各位来决定输赢。”
　　冼夫子脸上露出微微担心说：“想要让外界生灵与音律共鸣绝非寻常乐师能达到的水准，有人即便数十年磨砺也不见得能做到，宫侍郎还这般年轻哪怕天赋再惊人也不可能。太子殿下还是太心急了，都不跟我们两个老头商量一下。”
　　梦观南则是一脸笑容，丝毫不见愁容，乐呵呵地说：“你就放宽心仔细看着吧，我敢跟你打赌，青花娘子必败无疑。”
　　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青花娘子听到梦观南的话脸色骤然生变，原本她想让宫爵先来，若是宫爵确为可塑之才她会安抚宫爵，日后也会找机会指点一二，可梦观南毫不避讳说她肯定会输，反而激起青花娘子的胜负欲，决定她先出手让宫爵颜面扫地。
　　青花娘子走上前对着宫爵说：“年轻人要懂得谦卑，老身今日便给你个教训，日后莫要再这般狂妄自大。”
　　“前辈请！”宫爵完全没有被青花娘子的话唬住，做出让青花娘子先来的动作。
　　冯牧已经前往三楼将青花娘子的琵琶带到楼下，恭敬地递给青花娘子，然后瞥了宫爵一眼退到一边，蛮良子见冯牧一脸傲慢的样子，转身就走到站在另一边安韵希身侧。今日冯牧一直对宫爵嘲讽不断，他们之间无仇怨却要如此敌对，蛮良子作为东宫琴艺先生，她并不想跟冯牧站在一起。
　　青花娘子怀抱琵琶坐在园子边上，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准备听曲，只见青花娘子指尖击弦，一串轻快动听的曲调缓缓展开，听着曲调时众人看到眼前是片绿荫草地，在青花娘子面前有一位白衣仙子在落叶上翩翩起舞，一束温柔和煦的日光从林间洒下，照射在仙子白皙手臂上泛起点点柔光。
　　这种现象在乐师当中被称为意境，造诣登极的乐师能让音律化实凭空渲染出画面，在一定范围内随着声音的节奏改变周围环境，但凡进入乐师意境的人所见所闻皆是假象，这与幻术有几分类似却达不到幻术的效果。
　　声音层层递进变得清脆高亢，青花娘子施展她的流水指技，在弦上留下一道道指尖残影，曲调如大小珍珠洒落玉盘激荡众人心间。林中的白衣仙子舞姿变得梦幻起来，时而在林间飞舞，水蓝色的披帛如长虹般飘逸，时而在草地上转圈，宛若一朵朵昙花相继绽放。
　　此时，青花娘子前方不远处的水缸中两尾红鲤跟着青花娘子弹奏的曲调在水面欢快蹦跳，像是在表演杂耍技艺。两尾红鲤仿佛生出灵智一般在水中直立起来，鱼头露出水面用后半部分身子在水下摆动，似乎是在跟着声音舞蹈，随后他们首尾相接在水缸中欢快绕圈游动，围观的人看到此景象惊讶不已。
　　青花娘子弹奏琵琶完毕引得众人拍手叫好，这些人中大部分人技艺都很不错，但亲自见识到青花娘子如幻似真的表演，没有人不叹服。
　　“宫侍郎，你觉得老身弹奏的如何？”
　　宫爵停顿数息说：“相当精彩。”
　　“你还是主动认输吧，老身毕竟是你的前辈，成名数十载绝不是靠别人吹出来的，你输给老身不冤枉，老身也会帮着你说些好话，不至于让你在大家面前太难堪。”
　　宫爵嘴角上扬露出微微笑意说：“青花娘子年轻时候一定很美吧？”
　　“那是当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今你老了就不要想得太美。”
　　“你……”青花娘子差点气得晕倒在地，冯牧上前扶住她做到一旁休息。
　　宫爵才不会给青花娘子回忆当年貌美如花的机会，本来还纠结要不要在弹奏过程中故意出错给青花娘子留些颜面，他们同是宣钦寒邀请来的导师，彼此之间并无仇怨，宫爵也不想宣钦寒脸上不好看。但是青花娘子因为他年纪小就一而再地鄙视他，宫爵决定要让青花娘子心服口服。
　　宣钦寒命人将他的琴搬到园子里出来，走上来对宫爵说：“宫侍郎今日就用我的琴吧。”
　　宫爵伸手抚摸着放置在案桌上的琴，琴身通体呈暗红色，色泽明亮，是用上好的梧桐木制成，琴弦采用较为坚硬的流萤晶体锻造而成，即便是白天也能看得到弦内微微的蓝光。
　　“此琴是我六年前耗时半年所制成，也是我一生中觉得很满意的一件作品，我的徒儿中就只有钦寒喜琴，所以我便送给了他，宫侍郎觉得此琴如何？”
　　“出自梦前辈之手自然是难得的佳作，选材和锻造手法都恰到好处，不过这张琴有一点瑕疵那便是弦太过于刚硬弹性稍有欠缺，抚琴的时间久了，手指会有酸痛感，另外音域的宽度也受到些许影响。”
　　梦观南听到宫爵所说的话沉思片刻，他当年制成这张琴颇为高兴，觉得是他众多作品中最满意的一张琴，他未想过宫爵所说的问题，此刻被宫爵指出确实有可能存在。
　　“钦寒，宫侍郎所说的问题你可有遇到？”
　　“此琴是师父赠予弟子的礼物，弟子十分爱惜，平日练琴弟子都舍不得用，宫侍郎所说的问题我并未察觉。”
　　梦观南的期待以失望告终，宫爵只是通过抚摸琴弦就能准确说明问题，梦观南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存在，一旦从宣钦寒口中得到证实，他便能借此向宫爵请教更多锻造的知识。
　　梦观南年轻时期便已成名，在乐器方面的天赋颇高，阅历丰富，他在音律司看到宫爵给萧承颖的琴时，心里就肯定宫爵对琴的精通已达到无人可媲美的高度。
　　这次梦观南让宣钦寒邀请宫爵做为仙乐阁导师，目的便是想将宫爵推到众人眼前，借机将他招揽进仙乐阁，有宫爵这块瑰宝仙乐阁必定能大放光彩，可是宣钦寒对这张琴极为爱护，让梦观南白白失去开口的机会。
　　宫爵之所以知道这些就是因为在他脑海中有一本丹术秘典，其中有几篇内容讲到火焰品阶，文中提及炼器材料知晓一些特殊性能，用晶体锻造琴弦就跟炼器是相同原理，故而他推测这张琴存在微小的瑕疵。
　　青花娘子在身后叹息一声说：“只不过是在古籍中看到一些残文就敢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当面评判梦先生的作品存在瑕疵，呵呵，年轻人当真是狂妄自大。”
　　宫爵听到青花娘子的话并没有说什么，他调整好凳子与案桌的位置便坐下，将自己身心放空，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清透空灵的声音传到整个仙乐阁，就算是那些参加第二轮考试的教习和考生都为琴声叹服。
　　仅仅是第一个音符响起，所有人心脏都在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们眼前的园子正在消散，出现在身前的竟是一道峡谷，他们站在断崖边缘看向前方十丈有余的瀑布垂落而下，清凉的水雾被峡谷中灌入的风卷起漩涡，犹如仙露打湿他们的脸颊，让人忍不住想要抬起手去擦拭。
　　宫爵所造的意境十分逼真，整个一楼大厅在琴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变成另一番模样。琴声如清泉入海，众人回望时已发现自己乘着扁舟立于湖泊之上，身边的青莲抽出粉嫩的花骨朵，在片刻的时间里绽放，岸边桃花缤纷，将天空都染成粉红的颜色。在他们乘坐的扁舟前方，四尾红鲤正在交错向前游动，众人很快就看出那是园子中水缸里的红鲤，它们像是孩童嬉戏玩闹吸引着众人目光。
　　当众人沉醉于喜不胜收的景色中再抬头看向前方时，耳畔响起莎莎声，像极了风拂过竹林间摩擦竹叶时的轻柔，空中一片片翠绿的叶子在缓缓飘落，微黄的阳光打在翠绿的片上，竟有一种朦胧般的色彩出现在天际。众人竟然毫无感觉便来到仙乐阁山腰的古树下，青石地板，暖黄的太阳西斜，前方宫爵正在抚琴，左右两个水缸中发生了一幕让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水缸中的红鲤裹着水柱飞出来，它们在两个水缸中间相遇后进入对方的水缸中，在两个水缸之间一道由水柱搭建的水桥投射出彩色的纹路，红鲤像是有了生命般沿着水桥游向中间位置，四尾红鲤在中间相遇时竟朝着天空往上游去，水桥随着红鲤向上游动一段距离两端迅速收缩变成一个水缸的形状，红鲤在透明的水缸里面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
　　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地上落叶飞舞，由水滴凝化的水缸在空中瞬间爆炸，化成无数水柱朝着不同方向飞出，众人都捂住脸不想被水溅到，然而并没有水滴淋湿他们的衣袖，众人放下衣袖看向前方时他们依旧站在园子中，紫竹成林，日光和煦。
　　“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峡谷看瀑布垂落，我还乘舟湖上看见莲花绽放……”
　　“我在古树下我看见红鲤搭桥，然后炸开了……”
　　一时间议论声鼎沸，跟周围的人聚在一起兴奋地说出自己看到的景象，此时哪还管比试的结果。宫爵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在拨动琴弦的同时注入灵力，这才通过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制造出如此逼真的意境，若非宣钦寒的这张琴够结实，只怕在中途就会碎裂。
　　青花娘子脸色铁青，她一开始就陷入异象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此精美绝伦的表演连她都被折服，低头轻叹，如坐针毡。站在一旁的冯牧也低垂着头，只敢偶尔看上宫爵一眼。
　　宣钦寒哈哈笑了起来，走到宫爵面前说：“宫侍郎的琴技果然出神入化，以琴音织造意境如梦似幻，令人叹为观止。”
　　“青花娘子，此间比试结果你可还满意？”萧泽垣看着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的青花娘子心里就高兴，想着她之前如此嚣张，此时却面如土色，萧泽垣忍不住数落她。
　　青花娘子毕竟是见过大场面，即便自身处境尴尬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坦然面对众人的目光，站起身来面对众人说：“老身自愧不如，输得心服口服。”说着，她从袖袋中拿出一卷帛书递给宫爵。
　　“老身的流水指法此后就归宫侍郎所有，从此老身也将归隐不会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爵接过帛书，翻开仔细阅读，上面书写的是琵琶弹奏的指法秘技，还画有图案标注，只是这般绝技用在其他乐器上大多不适用，这对宫爵来说没有太大意义。
　　“青花前辈，此物我借阅几天，日后定会归还，今日我与前辈只是简单切磋，输赢完全不作数，前辈不必遵守约定。”
　　“宫侍郎是在羞辱老身吗？输了便是输了，纵使老身技艺不如人，也不甘任你这般轻贱。”
　　“前辈误会了，先前我并未定下比试输赢的任何约定，太子殿下所说的我也没有点头承认，青花前辈自然无须遵守。”
　　流水技法是青花娘子的心血，她倾尽一生将此技法完善至终极，即便是她的弟子冯牧都只能当着她的面翻阅，可见青花娘子将此物看得比任何宝物还要贵重。此番青花娘子将流水技法输给宫爵，对她在乐师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信心打击极大，失去最宝贵的东西宛若失去了生命，青花娘子身体颤颤巍巍在冯牧的搀扶下不顾他人劝说离开了仙乐阁。

作者有话说

　　纯熟虚构，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