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冒泡的奶罐

13、希望

　　元禾出自元氏家族旁支血脉，十三岁那年被蜉蝣宫长老接走便再没有踏进过元氏家门，传闻蜉蝣宫的幽尘长老擅卜算，他入梦盗取天机窥探到蜉蝣宫在数年后将发生颠覆性变化，只有元禾成为蜉蝣宫宫主寻得一番机缘才可能保住传承不灭。
　　蜉蝣宫虽与皇室并立于世，其地位却远不如皇室尊崇，世人皆知蜉蝣宫却不知道与皇室关系紧密。不知从何时起蜉蝣宫成为了皇室的护卫，历任蜉蝣宫长老与每一代的帝王建立联系，只要真龙之气显现，蜉蝣宫的长老必会出现在皇帝身边，他们的关系除了历任皇帝和太子之外无人知晓。
　　年纪轻轻的元禾人畜无害的样子，偶尔发呆时看起来奶奶的很可爱，可是从他口中说的话又像是经历风霜的老者，似能看得见别人心中的迷惘，总能让人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些天宫爵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柒恒一个人很是无聊，常常去烦元禾找各种话题闲聊，议论一下哪个宫的宫女长得水灵，或者向元禾打听都城中哪家小姐长得漂亮，元禾跟柒恒聊得火热，根本没把道教的清规戒律放在心上，凡事有问必答还能把柒恒治得服服帖帖，宫爵都担心元禾这么纯洁的孩子让柒恒带坏了。
　　宫爵在床上已经躺了十几日，柒恒和元禾每日都会给宫爵换药，看着宫爵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即使已经看过好几次还是心有余悸，若是让宫女们看见只怕会当场晕厥过去。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同……”元禾轻声说道，脸上有些喜色。
　　柒恒看见元禾盯着宫爵白皙的身体直发愣心里不好的想法浮现出来，一把抓住元禾的肩膀将他提起来说：“元小刀，你这般盯着公子看是什么意思？”
　　元小刀是柒恒给元禾取的名字，每次柒恒招惹元禾都是惨败而归，他气恼元禾的脑袋里装着无数大道理，从嘴里说出来像是直击心灵的刀子，几次心灵受创之后柒恒便不喊元禾小道士，而是喊他元小刀。元禾不是第一次听柒恒这么叫他早已习惯，他愕然的是柒恒此刻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英俊潇洒，气宇轩昂，我承认天下之人无不对他仰慕、嫉妒，可我警告你若敢亵渎我家公子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丢到海里钓鲨鱼，我可不怕蜉蝣宫那三个老道士，敢打公子主意就算是皇帝老儿来我也能把禹国皇宫给掀翻咯。”
　　“是吗？”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在背后响起，柒恒转身看见中年男人虽然不情愿还是放开元禾退到一边去奉茶。
　　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壮实，一顶金冠束紧乌黑的长发，身穿绣有金龙图案的锦袍，身份显贵，深棕色眼眸看了看床上病恹恹的宫爵又看了一眼柒恒，光射寒星，站在一边给他行礼的元禾都感觉如芒刺背。
　　萧炳铭三十二岁继位，养精蓄锐十余年后带领龙虎将军骆钊文横跨数十万里海域征战雪国完成禹国历代先祖不敢行之举，在他治理之下禹国实力雄厚，收服散在其他城池的诸王，打开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他城镇贸易经商之路，成为历代禹国皇室中最为霸气的帝王。
　　禹国百姓都知晓萧炳铭是睥睨天下的霸主，可宫爵和柒恒深知萧炳铭更是护犊子的人，宫爵和柒恒在萧炳铭眼皮子下成长虽然没有明面上出面相护，却敢把他国质子放在萧泽垣身侧可见萧炳铭并未真的对宫爵和柒恒有敌意。
　　宫爵和柒恒对萧炳铭没有一丝感激，反而满腔怨责，禹国之人无不惧怕萧炳铭可他们二人却无丝毫惧怕之意，这么多年来忤逆萧炳铭已经是见惯不惯，萧炳铭也并未真的追究，谁也不清楚萧炳铭这么做是为何，刚才对柒恒的呵斥虽然没有怒气却也有几分帝王的威慑之力。
　　同萧炳铭一起来到辰熙殿的还有个十四岁的男孩，他衣着华贵，相貌俊朗清秀，明亮的眼睛如水晶般纯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温暖笑意。宫爵和柒恒对男孩都不陌生，他是江惜诺的小儿子萧承颖，与宫爵相处好些年早已熟悉，站在萧炳铭身后偷偷跟宫爵打招呼。
　　萧炳铭坐下来看着宫爵说：“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宫爵目前还不能动弹，只能静静平躺在床上，只要稍稍移动一下就能感受到万蚁噬心的痛苦，憔悴的脸上露出丝丝痛苦之色。当初御医就给他下了判决，一旦他醒转过来这一辈子都会被病痛折磨，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可过，萧炳铭看到宫爵这般模样微微蹙眉。
　　“如陛下所见……死不了！”宫爵虚弱的话语间有几分嘲讽。
　　“御医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只要好好静养还是有希望好起来的，这次你舍命护住太子朕记你大功。先前承熙提起过他的封地丹州城内有修仙门派弟子出没，这些修仙门派手里有很多神丹妙药，朕会让承熙去跟他们接触，只要能令你康复花多少钱朕都付得起。”
　　“呵呵，陛下将我留在宫中不就是想让我无所作为，我如今成为废人一个难道不是如陛下所愿吗？陛下当真会愿意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你这是跟朕说话的态度吗？”萧炳铭大声呵斥宫爵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怒气冲冠。萧承颖听见萧炳铭如此震怒身躯微颤，白嫩的小脸显得苍白，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宫爵明知道萧炳铭真的生气，心中竟有些快意，昔日一直没能说出来的话张口便吐露出来。
　　“陛下今日来此不就是为了亲眼证实御医的诊断吗？经脉尽毁，武功尽失，如医师所言成为废人，陛下今后都不必再担心我会对太子不利。辰熙殿阴冷晦气恐伤龙体，陛下还是早些离去吧。”
　　宫爵毕竟才十七岁，心里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这些话听在元禾耳朵里多少有些撒娇的意味，更像是孩子责怪父亲照顾不周，可萧炳铭在气头上铁了心认定宫爵是怨恨他，哪能体会到元禾所感。
　　萧炳铭看了一眼宫爵说：“你虽是雪国质子，可朕这些年何曾亏待于你，明知你可能包藏祸心，朕还是将你放在太子身边悉心教导，太子所学你无一例外都有收获，甚至你的能力早已超越太子。朕还期盼着有朝一日你能辅佐太子治理天下，只要你做事不过分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时朕在你心中却成了令你仇视的暴君？无论你相不相信，朕今日只为关心你伤势而来。”
　　萧炳铭说完后就大步离开屋子，萧承颖让身后的小太监将手中的药材放在桌上，然后将他们都驱赶出去。
　　萧承颖说：“知道爵哥哥伤得很重，三哥让我带来一些补品送来给爵哥哥补身子，原本前几天我就要送来的，但母亲说爵哥哥的伤需要静养不让我来打扰，今天知道父皇要来辰熙殿我这才跟着一起来，希望这些东西能让爵哥哥身体快些好起来。”
　　宫爵说：“承蒙太子和四皇子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御医都说我这伤无法痊愈，唯恐再怎么用珍稀补品调养也是徒劳，承颖殿下还是带回去吧。”
　　萧承颖脸色沉了下去，撇着小嘴说：“才几天没见，爵哥哥你变得好陌生，我心里好难过。这些都是三哥让我带给你的东西，爵哥哥要是不想收下就自己送还给东宫吧。”
　　宫爵受伤大半月，萧泽垣却从未出现，这让宫爵心里多少有些怨气，甚至他还真的就相信萧泽垣将他视为弃子，因此看萧承颖的眼神便多了丝丝怒火，他知道刚才自己对萧承颖确实言语冷淡，萧承颖还是个孩子不该被这般对待。
　　萧承颖避开与宫爵对视，两只小手搓成一团说：“三哥知道你伤重心情不好，来之前威胁我说要是爵哥哥不收下这些东西，回头就不让爵哥哥为我制琴，爵哥哥的琴珍贵更是难求，我自然希望爵哥哥早日康复。”
　　那日江惜诺在辰熙殿门前驻足好久，她身为萧炳铭的美人这般纡尊降贵来找宫爵的事情在江惜诺还未离开前就已经在皇城中传开，萧承颖也是第一时间就听这个消息，自他得知江惜诺会在他的生辰当天送他出自宫爵之手的琴时心喜若狂，一直期盼着生辰之日快些到来。
　　听到有刺客闯东宫刺杀太子消息的当天，江惜诺带着萧承颖在刺客逃走之后亲眼目睹东宫的惨状，尸体横呈，华丽的殿宇变成废墟，一片萧条景象。后来又听说宫爵舍命护下萧泽垣重伤垂死，萧承颖十分担心多次想要来辰熙殿探望都被江惜诺拦住，宫爵注定是东宫的人，江惜诺处境尴尬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宫爵有过多来往。
　　此时宫爵听到萧承颖提及当日答应江惜诺制琴一事心中有些惆怅，“如今我这副模样恐怕要失信于江美人了。”
　　萧承颖察觉到宫爵心中感伤急忙解释说：“爵哥哥不必在意，当下没有任何事比养好伤要紧，能得爵哥哥亲手为我制琴无论等多久都值得。”
　　这时候一位太监匆匆走进屋子，朝着萧承颖低头行礼说：“陛下让奴才来请四皇子。”
　　萧承颖走到宫爵身侧，在宫爵耳边小声说话，柒恒和元禾都听不清萧承颖在说什么，只见萧承颖说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辰熙殿。
　　宫爵看向元禾说：“你刚才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希望！”
　　元禾推开柒恒走上前来说：“我感觉到宫侍郎受损的筋骨血肉正在蜕变重生，虽然看起来恢复很慢，可一旦重生将受益匪浅。”
　　柒恒上前在宫爵身上四处张望也没看见有一丝变化，“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你不会是在骗人吧？”
　　元禾瞟了一眼柒恒说：“你这双眼睛里尽是污秽，有主无神，能看见才怪。”
　　元禾不搭理柒恒，目光放在宫爵身上说：“宫侍郎之前是不是有过奇遇，或是修炼了什么秘法？”
　　宫爵愕然看着元禾，片刻之后又释然了，他这几日曾尝试引天地灵气入体，确实感觉到身体有好转的迹象。宫爵思忖元禾说的秘法应该就是指他引灵气入体所行之法，只是这种方法是宫爵那日在黑衣人威压之下感悟到的炼气之法，此法粗糙不成篇章，摸索修炼多日也仅有一丝焕发生机的感觉。
　　宫爵并没有把自己能引灵气入体的事情告诉元禾和柒恒，摇摇头便默然不做声，元禾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感。
　　“今日长老让人传话给我，我该回去了，宫侍郎好生珍重。”
　　柒恒追着元禾走出辰熙殿好远说了很多话，大概的意思都是他早已希望元禾离开，今日元禾离开辰熙殿他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元禾平心静气没有理会柒恒，直到元禾离开辰熙殿好远柒恒这才停下脚步怅然驻足。
　　在宫爵和柒恒受伤之际，元禾能亲自来到辰熙殿照顾他们十几日，这份恩情当真让宫爵和柒恒感动，而且元禾在辰熙殿的这些日子里跟宫爵和柒恒相处融洽，在他们心里其实很舍不得就此分开。
　　宫爵引灵气入体之法虽说简陋但确实起到效果，他静下心来闭目内视，注意到体内真气凝聚运转，四肢百骸都在被灵气滋养，似有肌骨重生的迹象。这些日子宫爵一直会想起黑衣人在东宫大肆屠杀的情景，每当被疼痛折磨时宫爵下意识汲取天地灵气入体抵抗痛苦，没想到这些灵气进入身体窍穴竟意外令他生机重燃。
　　雪国皇室先祖是道教出身，曾活到一百五十岁，悬星阁中的秘藏全都来自这位先祖所留，从小宫爵就听过悬星阁大祭司阿祁朔给他讲先祖事迹，只是皇室先祖下旨不让皇室子嗣触碰悬星阁秘术，不然以宫爵的悟性必然有所成就。
　　又过去十几天，宫爵在柒恒的帮忙下已经能坐起身子，他让柒恒去秘密搜罗道教典籍。道教一直是修仙界鼻祖，宫爵想要从中寻找完整的炼气之法，无论日后有没有踏入修仙界的机会，当下炼化灵力能令他身体康复，若是能找到完整成熟的炼气之法修行定能尽快好起来。
　　只是禹国有关道教的书籍大多收藏在蜉蝣宫，经萧泽垣出面从蜉蝣宫拿到的道教典籍不过寥寥数卷，很多卷轴生涩难懂且残缺不全，宫爵花费数日细细琢磨最终发现与炼气之法丝毫不搭边。
　　柒恒还找来很多描写怪异乱神的文章，宫爵日以继夜在阅读这些著作，简直像是入魔一般，但这些书籍描述内容真假无法判断，宫爵并没有将其当作参考，最终还是埋头研究道教典籍，按照经书所著经常冥想确实有些帮助。
　　柒恒不清楚宫爵想从这些书里面寻找什么，无论他怎么劝阻宫爵依旧没有跟柒恒说明，直到又一个半月过去宫爵让他整理屋子的时候，柒恒终于发现宫爵身上有些变化，脸色红润许多，胸口的血洞已然愈合，伤口也褪去不少，宫爵整个人不再是一副被病痛摧残濒临消亡的模样，他终于相信元禾所说宫爵体内生机渐盛。
　　夜里光辉璀璨，虫鸣一片，宫爵运转他所知的秘法引灵气入体冲击自身坏死的经脉，他这几日依照此法修复机体已见成效，他的双腿已经有知觉，虽然还不能挪动，但已经能控制脚指头做出各种动作。
　　一个身影从墙外跃起轻轻落在院中，宫爵听觉比之前敏锐不少已经察觉，待那人走进宫爵屋子朝着他走来，宫爵拔出长剑迅速刺出，他的双手行动如常却还没达到康健时那般灵活有力，那人轻轻一碰长剑便让宫爵手臂一阵酸痛，屋中烛火亮起，宫爵这才看清眼前小太监装扮的人竟是萧泽垣。
　　那日萧承颖临走前在宫爵耳边说萧泽垣很担心宫爵伤势，过上几天萧泽垣会来辰熙殿探望，谁曾想萧泽垣说的探望竟是夜黑风高装扮成太监模样越墙潜入辰熙殿。
　　“泽垣？你怎么来了？”
　　“前几日我听闻你将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好几天，研究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真担心你想不开。”
　　宫爵笑出声来了，在禹国他将萧泽垣当作兄弟当日才会那般舍命护他，在他知晓自己将会成为残废时确实有些怨气，可最终他并没有真的怨恨萧泽垣，直至当下萧泽垣扮成小太监潜入辰熙殿出现在他面前，宫爵这才完全释然。
　　萧泽垣在宫爵床上躺了下来，完全没有太子的尊贵，反而觉得这里像是他的寝宫一般毫不顾忌。
　　“我知道你的伤很严重，这一月来我每日都在担心，父皇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一直无法脱身来看你我很自责，如今见你伤势好转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
　　“还有……谢谢你不顾一切救我。”
　　萧泽垣侧身面对着宫爵说了这番话让宫爵脸颊发热，若不是宫爵同是男儿之身，还真可能误会萧泽垣对他有异样的想法。萧泽垣跟宫爵说完这些话便闭上眼睛睡下，没过一刻钟就听见微弱的鼾声响起，想来萧泽垣在东宫过得不怎么好。
　　萧泽垣知道宫爵有伤在身只是侧身躺在外侧，若是一个不小心他躺平身体定会摔倒在地上。宫爵从未跟别人这般亲近怎么也睡不着，很想要悄声下床到侧殿休息，可是他尝试几次双脚都无法使上力气，只好躺下来继续引灵气入体治疗伤势。
　　天刚破晓，萧泽垣便醒过来悄悄离开辰熙殿，若不是他一身太监装扮，被人看见他那般小心谨慎肯定会被误会是个小贼。

作者有话说

　　纯熟虚构，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