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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道士 ...

  •   夜色深沉,禹国都城两条横纵相交的主干道上寥寥数人,春末的凉风吹皱一江水,却带不走满地的花瓣飘零。
      当初建造禹国都城的那位大师是来自皇室的侯爷,几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尊卑地位是人与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皇族自诩是神明后裔将贫苦百姓视为卑贱的奴隶,索性在建造禹国都城时按照尊卑等级划分了三个区域,分别是皇城、都城、白衣巷。每一片城区之间都筑起数十丈高大厚实的城墙隔开,城墙上守卫森严,城内外有天壤之别。
      都城主干道自皇宫城门为起始端至黑海之滨,取名“浣溪道”,全长八十余里,横向是主干道是一条不规则弧形大街,名曰“锦绣街”。这片区域面积与皇城差不多,主要是朝臣府邸和商贾家宅,横纵还有许多街道交织,普通百姓没有得到朝廷签发的公文都没资格在这片区域街道上摆摊卖东西,更别提摘星楼这种名满都城的酒楼,哪个不是年年上贡朝廷数万计的金币才争得一席之地。
      都城随处可见灯火通明,极尽奢华,令人不禁感慨“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富人和庶民之间同样被数十丈高的城墙隔断,墙的一边是纸醉金迷,另一边冷冷戚戚。
      红墙绿瓦之上出现一个人影,一袭黑衣,脚步踉跄,他身上沾染很多血渍,下垂的手臂上还在有鲜血沿着指尖滴落,他依仗着强大的意志支撑着身体才没有立即倒下,没走多远终是从屋顶跌落一大户人家后院,若非地面青草厚实且院中无人此刻怕是早已惊动府里的守卫。
      主人屋内陈设清雅,案桌上点燃的龙涎香腾起袅袅青烟,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合龙涎香让人闻之清新怡神,床榻上绣着白玉兰花图案的浅红色被褥已经铺好,在豆子大小的蓝色水晶串成一线的珠帘内阁,一名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发髻上的金簪,用洁白的绢帕轻轻擦拭着嫩出水的肌肤,纤纤玉手持着牛犀角制成的梳子轻轻梳着乌黑的秀发。
      从面前的铜镜中可以看出这名女子很年轻,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相清尘脱俗,肤若凝脂,螓首蛾眉,好比那出水芙蓉一般白璧无瑕。
      女子站起身来走向床边即将熄灯就寝,徐徐春风吹来令女子感觉到些许凉意,转身走过去想要将窗户关紧,还未到窗前看见地上昏死的黑衣人被吓得轻声惊叫。她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虽然看见陌生的男子这般装束突兀地出现在卧房中受到惊吓,可她是大将军方遒的妹妹方照兮,胆量方面自不是其他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姐能比。
      方照兮没有大喊唤来守卫将黑衣人抓起来关入地牢,而是将地上的黑衣人扶起放在她的香塌上。轻轻摘下男子脸上破损的黑色面纱,竟是一张俊美的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鼻梁高挺,玉树临风。
      旭日升起,辰熙殿内冷清寂寥,院中的桃树上有几只雀儿在花间嬉闹,偶尔低头在啄食树枝上的绿色小虫,偶尔转动着头颅朝着湛蓝的天空发出清脆的叫声,打闹过后有两只雀儿飞下枝头停在窗边互相用鸟喙挠痒,甚是惬意。
      屋内已经点上熏香,干净的床榻上宫爵周身缠着绷带至今还未醒转。
      萧炳铭亲眼见到宫爵为救萧泽垣受重伤,心里也不忍心放任宫爵和柒恒自生自灭,让裴靖把宫爵和柒恒带回辰熙殿,并请来御医替他们诊治。柒恒的伤不算严重,大多是内伤需要花费时间调理,现下虽未醒过来却无生命之忧。
      御医在给宫爵医治时,脱下宫爵衣服的瞬间令御医都大惊失色,整具身躯有数不清的伤口,有的伤口能看见骨头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尤其是胸腔那里有个血洞让医师都脊背发寒,白皙的肌肤被血水泡得浮肿,连御医都难以相信如此严重的伤势之下宫爵还活着。
      宫爵除了外伤严重,经脉脏器皆有损伤,而且体内有大量淤血和碎骨需要清理,御医断言宫爵恐怕撑不过三日,即使撑过三日活下来他的一辈子也注定要每日备受病痛折磨,完全可能就此变成废人。
      昨日东宫那一战惨烈无比,数千禁卫军的尸首堆积成山,直到晨曦时分都还没有清理干净,东宫大半的建筑被摧毁严重,血水从太子寝宫流淌到前院小湖中,一池莲花看起来无比妖艳。
      看着从东宫一车接一车运走的尸首恐怕末日来临也就如此,太子遇刺受伤整个皇宫都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后脚踩着前脚,灯火通明,一宿未眠,只有辰熙殿紧闭大门。
      有几个宫女昨夜看见太监将宫爵和柒恒送回辰熙殿,当时就在议论宫爵或许真的活不成了,很多人在苦恼无法与宫爵相濡以沫一生,有的生出怜悯之心说是日后宫爵生活不方便会到辰熙殿帮忙,极个别人依旧坚持即便宫爵成为废人也要跟他相依相守一辈子,热议声中有喜有忧,可想而知宫爵受伤这么严重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三日光阴飞速即逝,辰熙殿除了御医早晚来查看宫爵伤势之外便大门紧锁,宫爵是辰熙殿的一尊宝,先前宫爵身体无恙宫女们尚且矜持不敢再宫爵身上乱摸,如今宫女们知道宫爵受伤都挤在门口想要进殿照顾宫爵,若是放任她们进来,昏迷中的宫爵怎么招架得住宫女们的热情,不但宫爵贞洁不保,还会引发多起血光之灾。
      房间内青烟缭绕,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身穿蓝色道袍在厨房中煎药,他长得甚是清秀,清澈的眼眸中闪动着灿灿光辉,瞧他做事严谨细心,颇有与他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成熟气息。
      柒恒伤势稳定昨夜已经醒过来,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给宫爵清洗身体,宫爵身上被绷带包裹得严实,满屋子浓重的金疮药味道阵阵熏鼻,连柒恒都有些难以忍受,将点燃的龙涎香移到宫爵的床边来。
      “东宫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柒恒问小道士。
      “听说太子早间已经醒过来,命人送来了千年人参、火灵芝等好几味药材,御医吩咐宫侍郎如今身体极度虚弱不宜大补,待他醒来养几日才能陆续服食。”
      柒恒听小道士说完,心中一阵怒火:“公子差点搭上性命才护下太子,陛下不知感恩就罢了,太子既已知晓公子伤情也不来看望一眼,公子为了救他命都快没了,他可倒好只是受了些内伤,命人随便带来几味药就打发了,他是早知道公子日后会变成废人就弃如敝履吗?”
      柒恒紧握的拳头在柱子上重重一击,胸口处伤口撕裂鲜血染红一片。屋内宫爵睁开眼睛,听到柒恒说的话他并没有什么想法,瞧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让他浑身流淌着丝丝暖意。
      小道士说:“当日刺客能在两位长老手下逃遁,足以说明刺客十分棘手,陛下担心太子离开东宫不安全下旨将他禁足在东宫不得外出。东宫里外各布下千名禁军提防刺客再次出现刺杀太子,两位长老也奉命在东宫镇守,陛下每日大半天的时间跟在太子身边寸步不离,太子再担心宫侍郎伤势也是无能为力。”
      “小道士张口闭口都是在给萧泽垣说好话,你是担心日后萧泽垣继位你执掌蜉蝣宫捞不着好处,想现在就跟太子处好关系,小小年纪很会打算啊。”
      小道士转身走进厨房将熬好的药谨慎地倒入碗中,不慌不忙将黑如锅灰的汤药端出来。
      “凡事都应该往好的方面去想,谁敢断定宫侍郎此生注定成为废人?你又怎么确定宫侍郎只是太子的一枚棋子?”
      “公子如今这般模样,即便他能活下来,要想身体恢复如从前没有十几二十年怎么可能。你个小道士有蜉蝣宫当靠山当然说什么都有理,可怜公子孤苦无依一辈子都要受煎熬。”
      小道士来到柒恒身边时看着柒恒对他不屑的态度,漫不经心地说:“蜉蝣宫只是皇室的护卫,确切地说是皇帝的影子,哪怕我日后真的能成为蜉蝣宫长老也只会觉得不幸。”
      小道士随后数落柒恒几句劝他身上有伤要静心修养少私寡欲,不应该胡乱揣度计算得失。“少私寡欲”这四个字让柒恒听了之后很受委屈,口舌之上没能让小道士吃亏就想抡起拳头暴揍小道士一顿,但小道士来自蜉蝣宫,那是一个强势的神秘道场,眼前的小道士更是被当作未来蜉蝣宫长老培养,小道士身上说不准还藏着高深秘法护体,柒恒担心他这一拳头打下去自己会添新伤,只好紧咬牙压制心底的躁动。
      宫爵听到小道士的脚步声并没有侧头看他,此时的他全身都是钻心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像是有人用刀切割着他身上的血肉。小道士见到宫爵已醒过来并没有让柒恒知道,有些喜出望外的神情,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
      “我的伤是不是没得救了?”宫爵语气有些悲凉,加上身体时时刻刻被疼痛折磨,宫爵说话很小声,即便他表现得很平静,小道士也能从宫爵的话语中感受到绝望的心情。
      小道士自宫爵受伤就被派进宫来在辰熙殿照顾,他知道宫爵的伤势相当严重,四肢筋骨几乎全部断裂,脏器受损严重,可以说除了头部受伤较轻还算完好,宫爵身体的其他部位几乎都看不见生机,此时生出绝望的心情小道士能理解。
      “知道将成为废人的那一刻我有过抱怨,当年萧炳铭将我掳来困在这里十年,十年间我连宫门都未能踏出一步,如今我却因为他的儿子生不如死,当真可笑。”
      小道士说:“宫侍郎宅心仁厚必有福报。”
      “呵呵……”宫爵无奈地笑了笑说,“小道士超脱俗世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我不过是一个凡人。凡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会计较得与失,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拿来衡量一番,多得时默默窃喜渐渐淡忘,少得时却总会时刻想着怎么把缺失的部分讨回来才舒心。”
      “可当真正静下心来计较得与失时才发现,往日的因与果早已纠缠不清。”
      小道士沉默片刻说:“御医之前诊断宫侍郎的伤势确实很不乐观,他说宫侍郎若是就这么去了也好,可若是醒过来必定成为一个废人,此生都会被病痛折磨。”
      小道士只是转述了御医的诊断结果,即便无法与宫爵感同身受,但他说出这些话时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读书卷上的一句话,轻描淡写。
      宫爵眼角有莹莹泪光悄然滑落,他心里还藏着好多想做的事情,如果要他就这么躺在床上过活一辈子还真不如无知无觉地死去。
      在宫爵醒来的刹那他就预感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不好,他的双脚大部分经脉断裂感觉不到一点力量,他连移动双脚的力气都用不上来,双手虽然伤势不算太严重,可他好几根手指骨节断裂连弯手指都很艰难,还有很多脏器或被黑衣人力量震裂或被碎骨洞穿受损严重,就如外面的人议论的那般他还能活着喘气已经是奇迹。
      宫爵轻叹一声说:“太子于我和柒恒都有重生之恩,在他的庇护下我们住进辰熙殿才能在禹国生存下来,这些年他待我真诚,此次我不顾一切救下他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我这副残躯支撑不了几年,还能有什么作为,若他真的将我弃之我也不会怨他。”
      小道士说:“宫侍郎只是身体受创无法恢复先前状态,可你的学识、眼界依然能不断提升进步,古时圣贤中也有不少人身残志坚,数十年磨砺方得流传古今的成就。‘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宫侍郎何不活成他们那般不负韶华,那时何人还敢说你是废人?”
      宫爵轻声一笑显得有些嘲讽之意,转头看向小道士,眼前的小道士比宫爵还小三四岁,如今情况本应该宫爵自己振作,却不想是这个少年给他带来些许慰藉。
      小道士眉清目秀,意气风发,宛若漆黑天空中皎洁月光。
      “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元禾。”小道士说着把一大碗汤药递到宫爵面前,“喝药!”
      小道士的脸上又露出善意的微笑。
      “元”这个姓氏宫爵并不陌生,如今的后宫之主元沛伊便是元氏家主元宗翰胞妹,元家世代都是皇亲国戚,几百年间出过五位帝后,虽然元氏家族人丁凋落,如今元宗翰也不过有一个独女,可身份地位可谓万人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小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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