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绛初》有所不为

31、出走 她好像很舍

　　小姨消失了几天。
　　小姨突然几天不回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外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亲朋好友的电话打遍了，没人知道小姨的去向。社会福利院那边的意见很大，说小姨无故旷工，后果非常严重。
　　“这工作估计要黄了。”我妈感慨道。
　　“黄了就黄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外婆心里很烦，她才不在意这个临时工作，她担心的是文化馆那事业编会泡汤。她隐隐约约感觉，小姨无故失踪与周老师有关，因为小姨失踪后，周老师也凭空消失了，大姨说周老师请了一周的病假。
　　好在第三天，基地有人打电话给外婆，说小姨在基地小住。他们一开始以为，小姨是来玩来散心的，后来察觉她有点不对劲，才想到打电话给家里报个信。原来小姨在基地！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外婆要我妈去基地把小姨接回来，我很久没去基地了，便吵嚷着要跟着去。
　　几年没来，基地萧条了许多，观赏植物被太阳晒得有气无力地，绿化带周围的篱笆因疏于修剪已看不出形状。院子里安安静静，见不到几个人。因为是中午，小姨就呆在基地招待所里。短短三天，她明显地瘦了，精神也很萎蘼。我妈见她劈头盖脸地骂：“你到底要干嘛呀，无缘无故玩失踪，班也不上，害全家人担心。你不折腾就不行吗？”
　　小姨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
　　我妈生气了，“老是这样，一天一个花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世界必须围着你转？你这性格不改，以后有得亏吃。”
　　小姨也不争辩，淡淡道：“大姐你回去吧，明天我自己会回去。”
　　“是妈要我专程来接你，你得跟我一块回去。”
　　小姨不理她，依就坐那发呆。
　　我妈拿她没办法，只好在基地住一晚。
　　小姨很早就睡了，我想跟她讲几句话，她没搭理我。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敲小姨房门，发现她不在房间。难道她回家了？应该不可能，她回去肯定会告诉我们的。那她会去哪儿？
　　七月的清晨已有浓浓暑意，不过空旷的乡间总有清凉的风吹过，将暑意吹淡了，让人神清气爽。我径直朝小树林走去，那里有我美好的童年记忆。小姨没在那。我想了想，也对啊，小姨都21岁了，应该不会再爬树。我站在寂静的林中发愣，盘算小姨有可能去哪儿。
　　太阳已升起来，大地瞬间光芒万丈了，我被那光芒吸引，循着光走到河边。
　　小姨就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我兴奋地喊她，她没有回头。于是我坐到她身边，问：“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未来。”小姨轻轻地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姨的眼睛有些红肿，眼里有血丝，应该失眠几宿了。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不好问她，只得静静地陪她坐着。我们在那坐了很久。她很忧郁，脸上呆呆地，眼里却有点空洞。她望着那太阳，不知在思考什么。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坐在树干上，面对喷薄而出的红日，是那么地激动，快活，她还说过，面对那日出，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同时又让人相信什么。今天，我们同样面对这轮红日，她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她心里是怎样想的呢。
　　气温快速爬升，我额头开始冒汗了。“小姨，我们走了。”我提醒她。
　　她好像很舍不得，坐那儿纹丝不动。“再坐会儿吧，以后就见不到了。”
　　“怎么会，从县城坐车，不到三小时的车程。”
　　她并不解释，呆呆地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太阳已走到头顶，我摸了摸滚烫的头，为难地看着她。
　　“好吧。我们走。”她站起来，似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们回到县城后，小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家觉得她有心事，没去打扰。第二天清早，我们去叫小姨时，发现已人去房空——她已坐上去省城的长途汽车。小姨给外婆留下一封信，说想出去闯闯，请她多多保重身体。
　　外婆吓坏了，拿信的手抖个不停。过了好久，她才清醒过来，“哇”地一声瘫坐在地。
　　于是，家里爆发一场地震。
　　大姨气极败坏地把茶杯茶壶摔得稀巴烂，边哭边骂。
　　“神精病！白痴！不知好歹的家伙，我们家怎会有这等货色，枉费我劳心劳力帮她，她倒好，屁都不放一个就拍屁股走人了，把人家当猴耍……”
　　我妈也声讨小姨：“每次都这样，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不替别人着想。”
　　“她凭什么！她以为她是谁？”大姨恨得咬牙切齿，“你们看，农普办甩人一巴掌，把工作搞没了。在社会福利院工作那么久，这不，又不声不响跑掉，不又黄了。我们求爷爷拜奶奶为她找工作，她从不当回事，从不体恤我们的不容易。如果说农普办、福利院是临时性质，看不上，那县文化馆是正儿八经的事业编，总应该珍惜吧，结果还不是一样……”
　　外婆的哭声越来越大，我妈的数落不得不中止，转而去安慰外婆。我知道，外婆是可惜文化馆那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还是失之交臂。为了这个工作，他们撮合周老师与小姨，以为大功告成，没料想，一夜之间，一切皆成泡影，曾经有过的希翼，憧憬，苦恼，担心，也随之灰飞湮灭。
　　“林绛初确实要不得，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家里人说啊，她又什么都闷在心里。先是无故失踪，现在又不辞而别，确实太任性，太不替别人着想了。而且——周老师怎么办，亏他还那么喜欢她，这姻缘肯定也泡汤了啦！”大舅弱弱地，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生。
　　提到周老师，大姨又暴跳如雷。“我见他都觉不好意思。他休了几天病假，但我今天见到他了，就在学校。我跟他道了歉，他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估计他也是万万想不到的……林绛初就这样把他给甩了，他肯定觉得没面子啊。林绛初真该千刀万剐。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进个单位很容易，想放弃就放弃，真是脑子有病！”
　　吴娟笑了，阴瘆瘆地。
　　外婆哭了好几天，我妈提起小姨就不耐烦，大姨一直骂骂咧咧，大舅也跟着神神叨叨。这个家因为小姨的出走，笼罩在愁云惨雾中，那些短暂的快乐的过往，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大家都指责小姨，我也觉得小姨确实过分，太没责任感。我想，即使有苦衷，有想法，完全可以跟家里人商量，她这样不管不顾，抛下所有一走了之，给人一个措手不及，确实有点残忍。她这一走，伤害最深的，就是外婆了——这世上最疼她最关心她的妈妈。很长一段时间，外婆眼睛的红肿，没有消退过。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婆渐渐原谅了小姨，当初的责怪，转化成了一种牵挂。“一个年轻女孩子，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难怎么办呢，要是遇到坏人欺负，怎么办呢，她又是那性格，不喜欢求人帮忙……”
　　见外婆念叨，大姨就翻她白眼。大姨都懒得说小姨的坏话了。倒是我妈，怨气未消，常在我面前说小姨的不是：“你小姨太自私了，太狠心了，她从不替别人着想，你看你外婆，为她操碎了心，呕尽了气。你长大了千万不要学她的样。”
　　我紧咬嘴唇，不表态。我很反感我妈这样说小姨。以我对小姨的了解，我知道她不是自私的人，即使她做了伤害家人的事，肯定不是她的本意，她一定有苦衷。她虽倔强，但并非没有原则，我行我素，相反，她是最无私，最体贴，最顾全大局，愿意替别人着想的人。只是，她到底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告诉我？